第13章

魏紫。你要逃避这具肉身啊。你心脏深处砰砰冷流的厌恶。但你如何抗拒你所欲抗拒的,那坚硬与灼热,它自行其是。茜紫色的轻柔丝巾底下,我的手指穿行在簌簌的流苏之间像游鱼。搏动……魏紫。怎样也无法否认的是么?你如何的不情愿,就算穿着戏装坐卧眠起,永不卸妆。

……媚为女眉。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子比她更媚,周身从内到外散发的女人气息饧化成微火上半溶的糖。

魏紫是个男人。猝不及防的时刻,被迫面对自己,试图以脂粉与绫罗抹杀的真相。他的腰肢柔如春月柳,眼角,妖娆过风尘的红粉。或许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被骗过,但瞒天过海的那真相终究是龙不是凤。他从没有一刻可以忘记过,因此那娇媚愈是做得滴水不漏……这就是名伶的光彩。生命只是刻意演出的一出戏。一个旦角,没休息的时候。他永远紧张和羞耻。但魏紫,我的泪,此刻,不是为你。

他眉梢微微跳动。我的手指,如滇地密林中的藤蔓,尽根缠住他欲行抹杀的强大。它痛苦地抽搐想要突破茜紫色轻纱的遮掩。凤倒鸾颠,惊世的香艳谎言。来,师傅。我的师傅。你教过我这么多才子佳人的戏文。后花园,荼蘼架,把终身私订。

此刻让我来教你。什么叫,春宵一刻。你看那窗外天色黑了。他的温度在掌心瑟瑟发抖。我们只有一刻。这一刻……来吧。

来吧。

……有时候。我的思念,仿佛不可忍耐。

魏紫。你分明是知道的。

他不在的时间里。只有那些不可捉摸的曲调,成为我唯一的把玩。藉此引申着记忆中他的容颜。那些神奇的无来处的曲调,它们蜿蜒着,从他如此美好的樱唇中间漫游而出,蛊惑万端,稍纵即逝。我回想不起他的眼睛。我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却终于无法与那艳丽阴郁的紫色衣袂再度叠印。那紫色绝世无双,不可复制。想念变成一个荒谬的游戏:愈是努力去追寻,离得愈远。魏紫他的身畔有一层氤氲的雾气牢不可破,构成他躲藏的蜃楼。他惨淡经营的,九折湘裙月华练,一层一层一层,围住臆想中女儿之身。他的堡垒。我进不去,他出不来。午夜间那些荒腔走板的摹拟,不成腔调。我看到眼泪落在孤独的手势上。洁白的荒凉。

魏紫。我学不来……

没法靠沉默去记住你的声音。

他的面容。只要一离开,便剥落成空白。我不爱你。魏紫。但怎样连惦念也无法惦念。不允许我记起你的温度吗,魏紫。你无牵无挂,无思无忆。风月情浓。戏文唱得太多,耗尽了心底里仅剩的缠绵……所有的悲喜,都只在戏中。似个赤条条的偶人,披挂上哪一身行头,便成就哪一出戏。阴暗的空屋照不到空白的光。

琐窗风雨古今情,梦绕云山十二层。香昏烛暗人初定。酒醒时愁未醒,三般儿挨不到天明。刬地罗帏静,森地鸳被冷,忽地心疼。

魏紫。我不爱你。我所有的泪,都不为你。

虽然那一天你把我的三魂七魄,都拿来熬化成糖。微火上,半溶。像悠闲的刑罚,欲死还生。在我心底,那国色的紫反反复复的煎熬。骨髓里流淌的汁,缓慢沉重……一寸一寸的索命,还嫌太快……你这附骨的鬼魂。姓氏里深藏你叵测的本性。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隐情。穿着龙女行头的他。墨色水藻环绕。万仞深渊,不见天日。啊那情爱到了那里就真是隐情……人不能知,鬼不能觉……甚至连我自己也无法觉察。魏紫。你爱我吗?爱过我吗?一瞬间。他不回答。吻上那双唇,潮湿的冷香。无动于衷。我的舌徒然夭矫如灵蛇。他打开年代久远的银粉盒,四周乌暗磨蚀的花纹,青花瓷的盒盖子平滑冷静脉络分明的吊钟花它永不凋落……陈旧的粉香弥漫,让我窒息。

魏紫,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镜子里。昏暗的铜光。映出我苍白的脸。在他身后,遥远而显得渺小。这是他的粉盒,他的镜子,他的倾城独立。这是他的戏台,唯一的主角名叫魏紫。我只是他的布景。桃红柳绿,画出来的远山远水……没有生命。他的目光如此眷恋着的只是他自己,无数种娇媚表情在一瞬间呈露变换,似怨似艾,如痴如慕,不是对着我。

……这戏台。唯一的观众,唯一的主角,都叫魏紫。他站在灯光中心,演给自己看,寂寞的风华绝代。弦索中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魏紫,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不要做你背后画出来的桃花!呛啷一声,香尘四散。像一场春天的狂风。那银盒落地的声音有美妙质感。我听到他的眼泪砸在它上面,铮然轻响。

我不是谁容貌身段的衬托。魏紫,你继续欣赏你自己吧。我走了……这满地的茉莉香粉。原来足迹印在上面与尘土并无分别。我的声音像敲击翻倒在地的银盒子,铿锵然而空心的硬脆。魏师傅,我走了。

腰间被谁拥住。从背后。谁的手轻轻解开我的丝绦,含蓄的威胁……同样的剧情,同样的主角交换场地。我竟然挣不脱这早被排演过的温柔吗?报应来得这么快。所作所为,颠倒过来,是个笑话……潮湿的冷香,谁拿着丝绒粉扑印去我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他修长的脖颈蛇一般从我肩后绕过来,前无去路。粉尘中,嘘着气。

桃姑娘,我们的时间不多。

魏紫,你不爱我。

我爱你的身体。多么干净而柔软……我爱它。只有女人的身体才是干净的。

你不爱我。

有分别吗。一个爱情死了,一个跟上。这是你自己说过的,你忘了吗?

织满葡萄纹样的衾褥在我眼前晕眩动荡。他的声音,他的温度在身后。我无法回顾的绝伦的容颜。我的手指抓住锦缎上那些累累的果实,它们是假的,假的…… 那鲜美的脆弱圆满攥不出粘稠汁水……汁水在我身上。他柔若无骨唯独所欲忽略的那部分强悍得不相称,在我体内,疯狂地肆虐似乎想要熔化掉它自己。魏紫啊你不要看我的面容吗。眼底只有洁白的脊背在这昏光中。他的双手放在腰际将我拉向失心之境。魏紫,你要什么。第一个在云雨间不愿看我容貌的男人,那诱惑众生的妖媚他自己有……他爱的是我的身体。他说了。只爱我的身体……他永远不能拥有的东西。

魏紫,你看的是什么?我的腰,我的臀,还是我脊背流畅的骨。

魏紫,我想要抚摸你的脸。但你把它留在了我身后。怎样回顾你的诱惑。怎样回顾这场荒唐的因果。情事发生的同时你就把它抛弃成了往事……我眼中只看到虚假的果实结满藤蔓,那葡萄的紫色不是你的名……魏紫,你如何知道,当你在我体内的时候,我是这样想念你的容颜。

你就这么容易喜欢上我吗?某一天,握住茜紫流苏丝绦底下被揭露的他。这慌乱的一刻。那不动真嗓的声音在耳畔,冷淡嘲弄。风尘女子都是如此,遇怀即入?潜台词是这样的,我听得出。

魏紫,你不是我的客人。你以为我对每个男人都这样吗。

你想说你爱上了我?

这个字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吧。

对你有吗。你爱过多少人。

不知道。一个爱情死了,一个跟上。

……我听到那天回荡的对白叠印在我自己的喘息声中。曾经我们在开始处如此精准地对峙。演到后来变质。四折一楔只有那个楔子依足我预想的剧本,然后一折一折递推成始料未及的情节。我怎会为他委屈我自己。魏紫,你爱我吗?这执着的追问处于下风,它不是我的台词……难道只因为这是唯一的一个男人,他无谓贪恋我的妩媚,无谓给我他的美。

他爱的只是我的身体。不。魏紫,其实你连我的身体也不爱。只是想象它能够属于你。那占有的欲望出卖了你,它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占有,而是一个灵魂对一具非它所有的躯体的觊觎……魏紫,原来你真的是鬼。是倩女的离魂丢失了她自己的身体,被错乱地安排,无法回去……那些虚构的角色附了你的身,如今你想要附谁的身?

你爱的只是你自己的幻想。我面对着那些衾褥上的紫葡萄说。魏师傅,我知道我的身体很美,但它不是你的。

那双冰冷的手掐紧我的腰肢。身后剧烈而凶猛的抽动骤然停止。

一滴水珠,落在我背上。

很久以后,还是会让我常常想起的一个美得惊人的幻影。我曾经将他当作是龙宫里的宝,要好好的藏起,这样珍惜。在日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那隐情终于是没有一个人得知,而我也终于找不到了它。如果任何东西,隐匿得太深,最后一定会连它自己也丢失。所幸我丢失的只是一个幻影。就让它待在那日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它才焕发神秘诱惑的光彩。有些东西,是只能属于幽冥的。

我对着镜子在面颊描上花朵。微笑。多么好,我还是风情无双的桃金娘。一头遍体金钱明黄慵懒的花豹,在这情欲的世界里所向披靡。说说情,说说爱,眼风迷离,颠倒众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失心的瞬间我流着眼泪向一个人苦苦地追问,你爱我吗?你有没有爱过我?要一个痴情女子才会去要求的答案。不。所有的痴情都只在戏文中,现在,戏演完了。

至今老鸨仍然不解魏师傅某天突然的失踪。女儿,你说说,我们待她不薄呀。聘她来教个曲儿,那酬金给的难道她还嫌少?也不该就这么说走就走呀……我只拿着小锉刀修指甲,保持微笑倾听的嘴角。

妈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如果搭台唱戏,戏唱完了不是也就走了吗?

可我们又不是请她来唱戏!曲子还没有教完呢……

真好。都没人知道这里曾经唱过这样一本残缺不全的戏。偃旗息鼓。倩女离魂这一回改了结局,她的身与魂合不到一起,大家不知道该如何收尾于是便没有收尾。比着娇媚而造作的手势,这一回,我算是个角色还是布景?那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他爱的是戏台上女身的自己。借了我的身,短暂对唱,一场露水姻缘。生旦缠绵,神光离合,其实这里,好象没我什么事……我对着镜子斜飞媚眼,输与海棠三四分。那朵盛开在轻阴微雨养花天里的洛阳花后啊,他多么美。但不是我的。就像……我的身体不是他的。

我把借给他的收回。我真高兴发现原来我最珍爱的人始终是我自己。没有谁值得我委屈……到头来应了那句老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寻常得很吧。谁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就一定要有故事发生。世上的人,相遇只是为了分开,或久或暂。然后遗忘。

这个艳质缥缈的男人。我怀念他轻灵的水步恍如他的仙音无形无迹。

我恋慕他永不雷同的紫色衣衫,他头上的富丽钗环与一钩会让人发狂的红唇。

我着迷他扮好装后凝视镜中人影时的眼神,曾有些时刻我愿以一切去换取那眼神在我身上的流连。

我还记得,他从背后拥围,轻轻扳住我的手指作出无数美妙的手势。迎风,并蒂,招蝶,醉红……那些繁复的手势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好象是一个个的故事……我会记得幽暗的光线里他的手与我的手如此轻柔地离合。原来它们才是这出错乱了的戏中真正的生与旦,衬着暮色,演尽所有的恩爱与悲欢。它们山盟海誓,它们两情相悦,它们彼此值得。

只是,散戏了。

九、神嗔神喜师更颜,送神万骑还青山

夤夜,我撩开销金帐幔。四角垂香囊,又浓薰绣被,密密发酵着一派沉醉在帐内与我做一个淫靡渊底的长梦。啊,桃金娘偶尔单栖的夜晚,她的梦也该满是云情雨意,充斥着粘稠芳香与含混呻吟的吧?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多少人想象中我是一朵不分时日的合欢花。风来,她不知羞耻的花粉四散飘扬,仿佛可以沾于任何人的发肤。她的欲情泛滥因而不值钱,只是张狂的美丽堆积成高不可攀的黄金台,玉龛里供着的不过是粪土一堆……一个淫滥骇人的美妇,像头母兽……够了。有关于我的流言。小奴私嚼舌根,如何不可一日无欢的桃金娘。鸳鸯独宿时戏水于自身,没有男人她便与自己的双手纠缠。绘声绘色叫听的人痒入骨髓,暗火流涌。

仿佛我真已如此腐烂。烂成泥,烂成一把粘稠芳香的汁水。从何神秘处来,裹缠于谁。生于这世上只剩个女体吗?流言满足的都是他人的欲望,而流言之中的,人将不人。每寸肌肤都在呼唤抚摸,那饥渴堕入饿鬼道。够了。一线帘开,浓香流泄而出那不是我的春色。桃金娘的夜晚,其实她偶尔渴求的只是孤寂。

我一个人的孤寂……红木雕花的合欢床。不管它曾停留过多少具陌生的身体。此刻我只要它像张尸床,安息我沉重清净的睡眠。

他们不会相信的。鸳鸯独宿的夜,梦里其实什么都没有。连梦都没有。我已经很久不知道可以去梦见谁。

我静静地坐起身来。销金帐幔撩开一条缝,窥人半面,是桃金娘没有脂粉的面孔。黑发垂委于地,倦怠的苍白因而显得突兀,像传说中遥远的外国森林生有怪花,藤蔓枝端,开出人脸。

谁?

一道银子般惊唤陡地射出去。单薄明亮的质感,轻敲有嗡——嗡颤音,振动空气。

谁?这安静的残夜里,窗格外的那声响是谁?我的声音并不高,因为无谓害怕。我只是好奇,那会是谁?红鸾禧的大门是彻夜向欢客敞开的,但并无小奴上来通报此刻我必须梳洗了去被谁观看。在这三更天气,什么人会无知无觉地出现在高楼的窗外。我下床卷起窗帷。院落里零落的灯光散在脚下。酒醒深夜后,欢情如水的红鸾禧它的多少个房间里,正是持烛赏残花的好时光。谁会在这样的良宵里风露夜行呢?我看那洒落的灯光,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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