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但是窗外并没有任何人。

回身,却见他。

这男子推扉而入恰与我转头同时。第一个反应竟是笑。不是素日贴金沥粉描画出来的对人的媚笑,也不是独处时偶尔嘴角挑出的那一线冷笑,空空洞洞像没处可劈砍的刀刃。我一反身,就靠在窗上对他笑起来,双手放在背后撑着窗格,肩膀微微前倾着竟是个好奇而天真的小孩子的神情。

他从从容容地走进来。这个轩昂的男子通身衣履鲜明,行动自有气度。腰间一围金带垂下枚翠玉麒麟,华服锦绣却无俗气,仿佛骨子里自管高贵着。却未戴相配这一身衣衫的任何巾冠,一头黑发随意挽作髻,青色丝绦相束又散落了几绺,额角鬓边旁若无人地飘摇着,磊磊萧疏。

他望着我,也笑。一双湛然明光的大眼。

笑什么?

你又笑什么?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侧脸,揽一揽松散的衣襟,斜睨着他浅笑。我一直不相信真有游侠的存在。飞檐走壁的夜行人?呵,以为只是说书的编出来的故事哄人罢了!

他唇角上扬的弧线很美,是条诱惑的纹。他又向我走近了几步。

你觉得我是游侠?

难道方才不是你在窗户外头吗。

他停在我面前。衣摆之下,一双手工精致的牛皮靴,靴帮上镂着虎豹纹。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在找什么?

找你的剑。

他大笑起来。怎么?红鸾禧的头牌姑娘,对江湖人倒是恁地有兴趣吗?他也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眼色中越来越觉有趣。

那么我该对什么有兴趣?

他耸耸肩。忽然脸色一正。你猜错了。

哦?

我不是夜行人。我是五通。他说。

五通。传闻中幻形莫测夜入闺闱迷惑人家女子的淫神吗?我不说话,若有所思,盯着他看。一阵风吹来,窗帷向内倒卷,松绿织银的薄绡像海浪翻着波花舔我的肩膀。我打了个寒噤。夜有些冷。

怕了吧?他的面孔逼近,恶意的动作看去却是顽童游戏般的无心机,这男子出现于一片神秘气氛,但他明亮的眼睛与迷人的笑纹,呼吸相对,只是俊美。怕了吧?他说。不用害怕,五通从来不杀人。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试图抬起我的下巴,却被狠狠的一扭脱了手。有些愕然,笑意却更浓。我倔强地扬着头冷视他,维持一份足以对峙的高傲。然而此刻只有我心里明白我是如此地留恋他的指间,缕缕龙血木的清香。

我只是在想你的原形是什么。我冷冷地说。马?还是驴子?你不该告诉我,要知道让人拿这些畜类在心里跟你对比,的确有损于你此刻体面的模样。

他用手指轻轻缠绕起我飘散的长发。卷裹在松绿织银的窗帷之间,长过膝盖的黑发高高上扬,也舔着他的肩膀。那么你是不怕的了。你真的没有害怕的理由。我要的东西,对于其他女人或者会令她们恐惧,但你……

我把头发从他手里夺过来。龙血木的气味残存在发丝间,纠缠错落的迂回森林里。

这就是桃金娘吗?呵呵,真没想到红鸾禧的花魁,艳冠一城的桃金娘——你的脾气一直都是这样大么?好一个烈性女子,不过我很怀疑脾气这样刚硬你的万种风情还怎么施展?

我退后一步,上身微微仰出窗外去。把头发撩到后面让它长长地垂落在楼外。你说,我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

他愣了愣。

有。唯一的不同是她们没有你这样美。他说。

你还在怕我吗?

我从来都没有怕过你。

那为什么你在发抖?

我缓缓地把头发盘到胸前来。因为冷。外面风很大,很冷。

他笑了,一把揽住了我的腰。腾云驾雾一般,不知怎的,恍惚便已斜斜地倒在床上,一双人儿。他将我的头藏在他胸前。这样不会冷了?

我抬起脸来,眼角流波,仰望于他。

桃金娘的风情不给侮辱她的人看。我说。你是否懂得什么叫做两相情愿?

他没有回答。

三郎。

他让我叫他三郎。他说五通没有姓氏。五通是连庙祠都没有的淫神,不享人间香火,却享尽人间艳福。介于神与妖魔之间,暧昧含糊,无根无蒂,就像三郎这个名字它并不代表任何可以溯本寻源的人世缘法。没有姓,没有家门,没有祖先与亲戚牵扯。三郎。铿锵清朗的发音,自齿间缠绵地送气而后过渡,舌尖抵于上腭,清音琅琅落地。这名字只供心爱的女子檀口轻呼,三郎,抱我。多么宛转动听。这个华衣灿然的男子,五通神,我的三郎他踏足重重门禁的深院如入无人之境,夜半来,天明去,游戏花丛,自由自在。永远不可能得知下一次他什么时候到来,如同永远无法测度他的行踪。他如风般的不可左右,自主的意志高于一切,不被任何人控制。

我在阴阳之间,神魔之间,人兽之间。我不属于任何束缚。三郎说。我就剔亮了银灯,半躺半倚,丝发横披,低声为他唱得半阕前朝旧曲。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三郎的脸倾斜在灯光下,流畅优雅的线条。额角鬓边的几绺散发依然旁若无人地飘萧着,在红绫被上。他微笑着听我低唱,枕上支肘托颐,赤裸的肩与臂,健壮肌体泛着棕色光泽。

桃金娘。他唤我一声,却不要求回应。随口而发,散漫无心。只是那声音如此动听。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他轻捋我散了满床的长发,抱我在怀里。神魔之间,身上淡漠的草木香。桃金娘。你是七窍玲珑的女子。他说。

三郎长长的睫毛投下墨纱似的影,眼眸深邃。绯红罩子的灯光,仰望,这个俊美到邪气的男子。他来去自如,无拘无检。

他是夜半到天明之间的一个梦魂。

我记得他离去后的天明,红鸾禧是如何的乱成了一锅粥。看守院门的小厮、老鸨、小奴以及睡在我楼下房间的姑娘,个个声称昨晚被鬼迷了。他们说,不知怎的,昨晚二更天气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竟然不省人事直到中午才醒。

女儿!女儿!可了不得了!老鸨在翻箱倒柜狠狠搜查了一遍发现并没丢失什么财物之后扭着屁股上楼来找我。人未进门,楼梯上便一路喊了上来。木梯被那双小得不衬笨重身躯的脚儿砸得硌硌地响。女儿,你可知道昨晚院子里闹鬼了!我的妈呀,真真吓死人啦,被迷了的可不是一两个人呀,连妈妈我都给迷昏了。阿弥陀佛,女儿,你昨晚可还好?她挨着我坐下,拿帕子细意擦拭我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一派关心。

女儿,你可曾给鬼迷了?她凝视着我的脸担忧地问。说起来真是邪门,这么许多人,就没声没息地都给迷倒啦……想想都后怕……

妈妈,我没事啊。我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懒懒地拿梳子梳头发。我这里安静得很,没出什么怪事。一大早我就醒了,是您多虑了吧。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女儿,你可出不得差错呀,妈妈后半世还指望着你呢……今儿就找个法师来祈禳,可吓死人了……

她兀自絮絮叨叨。我倚在镜台上轻轻伸了个懒腰。

妈妈,您还是下楼去且好好查查,别要是奴才们勾结了外人弄神弄鬼的,先把您吓慌了神,回头再趁乱混水摸鱼了去。家贼难防呢,留神忖度忖度,别再张扬这事了,明儿唬得客人都不敢来,有什么好?我对着镜子抿了抿口上胭脂。再说,这会儿我也累了,想歇一忽儿。

她怔了怔,随即满脸堆笑。是!是!还是女儿你心思灵,我不吵吵了……叫我查出来真要是哪个奴才弄的鬼,我扒了他的皮……女儿呀,你乏了,好好歇着,妈妈不闹你了。快好好歇着,啊!

我的确累了。

倒在软罗衾枕间,一幅鲛绡帕盖住脸,白昼里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帐幔半掩着黯淡的光线,红绫上我像具绝色的尸。我真的累。夜来三郎那不可思议的精力真不似凡人。他带我历经怎样的极乐世界,此刻想来竟都惘然。

他狂风暴雨般的扫荡过我的身子。每一寸肌肤,内外无遗。三郎在我里面,出入似有棱角,坚若铁石。只觉惊涛骇浪,一峰峰抛上天空去。他激发最隐秘处每一丝微妙的感觉,那力量吞吐得如此悍然,逐渐加重以至狂乱。三郎!三郎!攀着他的颈项,攀上浪尖儿去。三郎你带我去哪里啊……绝世的五通神……销金帐幔蓬蓬飘扬如若海船桅端的旗帜,激烈地迎风破浪。三郎啊,喘息间我泪水迷离,看不清上方深邃的眉睫。只有青丝绦束不住的几绺散发,垂于我胸膛,黑丝白玉来去间动荡成痒。

三郎。仿佛被你掏空了我所有的精气。然而我是愿意的。

天明后,枕畔阙如。未有鼓乐香花,那神灵,自来自去。三郎他何时离去?去了哪里?梦魂惯得无拘检。他不留下任何线索与人追寻。我是被选中的俗世女子,承受这段缥缈的恩情。

我抚摸红绫被上他身体的痕迹。一切都像个梦,只有残留的龙血木香。奇异的热带香氛,属于邪神。

这是一场没有压迫感的情事。三郎习惯给予自己与他人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个去来无端的男子,他不追问相处时间以外的任何事,也不被追问。他从不遗留下一次的约定。神乘风来,神驭风去,没人可以与风约定什么。

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够束缚他。我是知道的。三郎他喜欢我。我也是知道的。如同知道我喜欢他。这个俊美而强大的男人,离奇的五通神。

爱是承担,也是约束。是拥有,也是禁锢。爱是亦悲亦喜的从来无人能说清的东西,我的三郎他从不言爱。他坦然到崇高,干脆到残酷,只有眼光中的那缕邪气,却泛着温柔。他慷慨地给予我如此巨大的欢乐,每一次,砸昏了神智。欢乐,欢乐,除了欢乐,还是欢乐。他坦坦荡荡地无情,不陷入任何爱恨纠缠。不被禁锢便无法拥有,五通的生涯里没有爱。但他如此炽热与丰盛的生命,已经绚烂到不容空洞。三郎仅仅像个孩子。情昧不开,无法陷入阴霾。他要的快乐这般真实而单纯。

这样的欢乐啊。他给我的,他要求的。一场又一场,烟花般的欢乐,那些流光溢彩的异象燃烧在夜晚它只是通彻心肺的欢喜,如此简单。且尽眼中欢,莫叹时光促。三郎,抱我,亲我,给我,你知道我们眼中的欢乐稍纵即逝。而这一刻,喜乐无边。

他是个会让女人伤心的男人。如果爱他或者恨他。如果想念他。

而我对他没有任何的期望。很好。三郎,来吧。我的五通神。

红鸾禧的邪祟事件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夜晚,老鸨与小奴们莫名其妙地失去知觉。为了院子的名声老鸨不敢声张,只趁白昼没有客人之时偷偷请个道士来起坛。我在楼上俯视那老道持了桃木剑天地鬼神地比划一番,然后焚化了一些黄符。咄!天地风雷急急如律令,何方妖祟无故惊扰平人,速速退去,毋待谴至!煞有介事地。我只无谓地笑笑,转身进房。饮一盅乌龙茶,我早已习惯此地的口味。小小一盅浓缩了的香,精致地在手心,须细意浅尝,抿住苦里的甘。轻轻转动玲珑的紫砂茶盏,闲看岭南烟雨,一盅两件,饮饮茶,食食细点,从我来到羊城那天算起这么多年也就过去了……天下本无事。

天下本无事啊。三郎依然时而出没在不曾约定的夜里。他总能得知我何时独宿,并从不问起其他的夜晚。我亦不去诉说对于他,我曾否思念过。有一天我发现其实我对他的了解并不比初见那日更多,而这有什么关系。

我何须了解你,三郎。我们只是彼此眼前的欢爱。时光如此急促,一夕与百年,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只是一个华美灿烂的男子,酷爱着生命的丰盛与自由。永远鲜明的衣衫,却让头发任性地飘散在风中。非人非鬼,亦妖亦神。神秘得仿佛用任何眼光去看他总看不透,其实至为简单。他身上只是旺盛的精力与无定的行踪罢了,任情任意,独来独往。我真的喜欢他。一个总在黑夜出现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情人,一点点的叵测,一点点的凶猛,他邪气而明亮的双眼偶尔流露一丝温存就能教人心碎。五通神,天下女子惧怕的身份,谁又能说不是她们暗地里向往着的?禁忌带来好奇,越羞耻便越想接近,天下事本就如此。

若是未谙世事的春闺少女,抵死无法抗拒啊。他这样的男子。一身聚集了所有传奇气味的、这般挽留不住的天涯情人。我能够想象三郎俊美的面目,在多少女子心中是一种残酷。他根本学不会爱人么?三郎。或许生命各有归属,有一些,是注定不会属于某一个人的。他?还是我?若他属于传奇与漂泊,我又属于什么呢?艳冠群芳的桃金娘,风尘里打滚,也有这些年了。无好无歹,找不到有资格收留我的人。所有的妖娆,于我,也不过是其他女人三餐茶饭儿女成群般的寻常吧。

斜剔银釭展香衾。我只是想要他的激情。这放恣的良人呵,浓薰帐内软绫罗,相拥云雨狂浪到不能再狂浪。一个传奇和神秘的男人,总是容易带给人激情的感觉。我知道。

就请你为我展开一片华丽的蜃楼吧,三郎。以你迷人的脸庞,以你健壮的身体。以五通神妖邪的风流名义。请带我到极乐世界,攀上浪尖,一次又一次。尽管我的心早已如此疲倦。三郎。我们的无情如此不同。你炽热,我寒凉。我们可以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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