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真是出奇了,今年冬天这地界也会冷。”

“呵呵,是啊……”

“怎么大清早在佛堂外遇上你了。”

“无音大师叫我来取茶。”

“你倒雅致考究,唉,对了不如午后,我们一起去郊外打猎吧。”

“你们这会儿在哪呢?”

“在粤秀楼,那的老板养了两只上好的八哥。”

“行啊,我取了茶便来找你们。”

“可快些,我先走了。”



听见一人远去的脚步声,另一个呢?悄无声息的,只知道是两个少年公子在商量着游玩,仅这番动静也不免闹腾的有些突兀,不管他们吧,我捻开三柱香点燃,眼波余光里却见有人进来,什么呀?什么奇白如雪的款款而入,我转脸挡住迎面袭来的光亮,却在明辩时窒住了呼吸。碧蓝里剔透的流云,或清溪里乳白的游鲤,或微风里飘扬的蒲公英,不,这都不足以描绘他,任世间所有颜色陪衬出的白不及他的万分之一。恍惚里,犹得我失去的兔儿,三柱香在手忘了插。他也愣怔住,望着我,咧开唇笑了,红口白牙,玛瑙儿玉石子。

“惊到你了吗?”他轻柔一句,绵绵无骨的牵引。

……我竟不知用什么神态来面对,腹内感怀好似失物复得的喜泣。

他也原地不动。一双清澈的眼,无辜,透明。像两颗被幽泉磨光净的鹅卵石,透着奇异的青。

“我们,是否……见过。”他诧异着我的诧异,我只在空气里觅着他,唯恐遗落一丝细节。我竟对他患起无药可治的馋,在一方圣土上,变做只寻腥的兽。怎么可以……心头上窜起天诛地灭的字眼,我还想着皈依却又起欲念,这番奸诈,成了绝美又歹毒的红狐,我不想要万劫不复,完美的就快离去,别留待给我破坏。三柱香胡乱插入炉内,我便这样仓皇的逃走,与他的锦袍一瞬间擦过,在淡香里嗅到凄绝的味道,初见便要分别,怎不叫我黯隐断肠。



姑娘……他在身后唤我,不能听,不能想。我一路跑回了红鸾禧,倒头便睡,像害了一种急病,来势汹汹。老鸨正为我的丢失满楼的嚎啕,忽见我匆匆归来,也慌忙跟着,却吃了个狠狠的闭门羹。我只躺在内里,听不得任何声音,像赤手握沙般拢着对他的记忆,我突然这样无用,在一个不对的地点,不对的时刻,选择了不堪的逃跑,我还是我自己嘛,或是过去的我从来都是虚假。我究竟是被溺爱着,还是被毁了的。谁来拆穿,谁来点醒,谁能彻头彻尾的训斥我一番。

佛堂公子?我只能这样称呼他。这天清晨,曾有他由我来映衬。我记得,昏昏里我伸出手去像要抓住他的影子,他存在屋子的四角,有着光明便有着他,亲爱难为……



“怕不是病了吧。独自出去撞了什么邪秽。”老鸨在门外这样与人商量。被我听见,抬眼,凭白无故关着自己,已是第二日。她总要担心,镇楼的宝物出不得差错。我起身想要沐浴,于是开了门顾自往外走,想起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竟一路上哭了,抽噎的好像丢失心爱之物的孩童,一味的率性,惊愕了全楼的人们。谁曾见过桃金娘愁尽千古的失落,谁见她楚楚可怜,失魂落魄。

“中邪了,中邪了。”老鸨跟在我身后喊。

好吵啊。我捂住双耳不愿听,跑下楼去,却有五、六人推搡着进来,嘈杂万分。

“兄弟们怎么会害你,不来此处怎叫成人,这红鸾禧的妙处一定要让你见识见识。”

“对,对对,软玉温香,乳燕投怀……那好啊……”

“你臊什么,你这锦绣公子,姑娘未见,脸先红了”

“万分迷人啊,可惜不是姑娘~”



好作贱的调笑声。不要听,我的双耳便捂得更紧。



“别扯我进去啊,我不来这地方。别扯我,松开,松开” 谁与我一般窘迫。好似云端里踩空,一下跌坐。

“快看啊,花魁!”

“天啊,只穿着亵衣。”

死寂。遭遭都是这般场面,我不稀罕。泪眼里只问我与谁两两相望,我的失魂,我的落魄。在天下谱成奇闻,便是我撞的邪,不,撞的仙童能怜惜我思念成灾。莫非聚神去想,便得成全。菩萨,庇护我,还是恩宠我。他们究竟要给我些什么?

姑……娘。这是他第二次唤我,长空里飘逸的竹笛。我要应他么?万一我应,却醒了,睁开眼四面空空怎么办。刹那间,我聋了,盲了,他不如我意识里的形态坚固,在无声里坚不可摧。此时,他心里怎想?顾不得,跟我走吧,一刻都不能浪废。我走上前去,猛拉住他的手,凝肤如脂。他竟乖乖的跟从着我,朝我的屋子跑去。我们不如双双都中了邪吧,从身体到灵魂,恨不能赤裸。

跃动的步子,好似水溅入油锅的响动。人们喊着:

“天啊,他认识花魁。”

“那位公子是………”

……

关门。

怎样怎样,全听不见。

独独剩下我们了。

终于。

“这里……”他的话只吐了两个字,嘴唇就被我封住,脸颊相贴,他越发滚烫。人与人之间本就不该如何复杂。我只想知道他在,他在,便亦然完美。“我还……”

他的话又来不及说出口。可我怎么迫切成这样,想着于是笑了。红唇相对,两种香气拧在一起,他不敢碰我,犹如处子,双手局促不知该安放在哪里才妥贴,我不忍心玷污他,却熬不过,不忍心舍弃他。向后退一步,彼此可看清两双沉入春水的眉眼,佛堂公子?锦绣公子?我究底该怎样称呼你?他是一番谦逊的学生模样,衣衫已在方才被同伴们扯的凌乱,领子里露出细腻的颈,倘若他微笑,我的世界便天旋地转一遍。咬着唇,松开我宽敞的衣,落在地上。他捂住胸口看着我的身体,脸已赤红。他想逃么?如我昨日待他一样,焦急中忐忑,我向前挪了半步,他跌坐在床,狂乱的呼吸。

别怕,别怕……我没有恶心思,相反,先让你害的我忘掉姓名。我终于坐上他的膝头,落下泪来。我的来势哚哚逼人,可吓到你了么,我只是不知要怎样做,才能融化的更彻底。我发觉自己骨子里的脏,便失了动作。他的手却慢慢伸来,替我拭去眼泪,燥炭燃火,且信他逃不掉了。是我要的……便要到底。他的手抽不回去,被我移来紧握在挺立的胸口,露水含蕾。在我的座下是他年幼不懂掩饰的身子,那儿细微的变化,丝毫逃不脱我的眼睛。他也紧咬着唇,快乐与不耻夹击着的痛苦。

“我,我从未……”这话再次被我堵住。不懂又何妨。

“我教你……”

摊开他的手掌,像朵初绽的雪莲俯在我的胸上,轻轻揉动,可感觉一粒娇美的红棉在此处微硬而起,倘若我垂面吻你,它便瑟瑟颤动,那就是我身体的绝妙,已是世间难求的颜色,何不让我也看看你,还似孩童的完好。我解他的衫子,听两人的呼吸已完全找不到规律。捏着衣衫两手一紧往胸膛外扯,敞开来,我们之间便公平。我要用心吻他,怕他紧张的将自己嘴唇咬破,却还要心疼的诱惑,怕他慌乱里闭上眼木人似一动不动,而我座下,一物在直立,蠢蠢欲动,我们谁也骗不了自己的身体。低卧在他的胸膛上,等待,回忆起那一场梦,绿芽与兔儿的纠葛。他的双腿微曲,我不作声,指尖在他的腹上的孔边绕着圈儿。他擒住我的手,用了些力气,往后一扳便换坐到了我的身上。没有错,有些事一教便会。在日光里缱绻,他的速度有着缓慢的新奇。细碎的吻布遍了我的全身,我们都在体会着前所未有,彼此的体温一丝一丝往里渗。

“这里是……” 他用双指按着我问。撩动我,不由将腿儿抬高。

“会疼吗?” 他竟还把手指往里送,可爱又无知倒叫人哭笑不得。

来,快来。还要我怎样辗转,他才明白。

“子则!好啊你!给我们出来!”

“你平日装得倒像,今天算把我们都骗了。”

“公子们,别吵啊,有话楼下去讲。”

“我们只叫给他听!子则!你在里面和花魁风流,却让我们几个给你凑钱!”

“别管他,我们不玩了,上学堂去!”

……

子则。我玩味着他的名,强忍笑意。他却四寻起衣裳,胡乱穿戴起来。

“要走?”我扣住他的手腕。

“姐姐啊,饶了我吧……”他尴尬的唤。

“你叫我什么?”

唉……他叹了口气,夺门而出。我只披了一床丝锦跟在他身后,四肢凉滑。从骨髓里羡极了他的书院,嫉妒他迂腐的师和无知的友。他们竟能占据一日间的大半与他厮混,而我呢,半截销魂里只换来他的名字,嘎然而止。见老鸨慌忙窜去拦住他索要银两,我解下钗头金凤掷予她。

“与他无干,让他走。”

老鸨拾了钗揣于怀中,悻悻里不知说了句什么。我背身还屋,冻结在落寞的冷,结发束冠,我牵挂着他的样子在自己身上描龙绘凤,日子又失掉度下去的信念,我化作一只懒散的母猫,像是怀了身孕,厌恶起百态人世。

“不接!不接!不接!!” 递来的牌子一并砸开,老鸨数不清第几次被冷脸赶出,她还咬牙奈着性子,我只等着她某天踏进来破口大骂,等她气极败坏的赶我走。我恨他们了,相思时莫来烦我,我需要腾空自己的心只装着一个人,甜甜蜜蜜的去想,去盼,去念,活得万般任性。老鸨冷眼看,从鼻里冒出冷气,她捧着一盏枸杞羹递来给我,好话里藏着针。

“花无百日红啊,姑娘……可想那绰,可想那将军,可想那画倌,可想……呵,不用我一一数给你听,我的伶俐人,我的心肝宝贝,世上有比钱更好了的么?怕是没有了吧……” 她掰动圆肥的手指,金戒银环响成一片。我捂起耳来装听不见,那些人的名字与面貌却在心头游刃般过了来回,眼角里沁出泪,一些痛已成了我的习惯。她要作什么,这惯往人的真脸上摁假面具的恶妇人,不消几个字已让我的心凉去一半。

我恨我自己。越恨越爱。这一晚起身见客,穿的是桃红百褶裙,插得满头盘银兰花钗,粉面娇俏由不得谁说不爱。斟了三巡酒,老鸨有些压不住场面,此夜我灿烂得太过,勾得人人想把我生吞到肚里去藏为私用。赛金会又开始了,我指东点西,媚态万千。

“好啊!你可敢再添!喊出个天价来!我随你怎样!”

喊到最激情一句。忽有人喊:“姐姐……”



我回过脸,眼前是个泪人。

“姐姐,我舍不得你。”这一句剜心挖骨。

“子则……”



老鸨指着他便骂:“谁放这孩子进来的,赶他走!”

“你敢!”我扬杯便砸。

“你疯了嘛,这一圈大爷不陪,你和这半大小子玩痴情?”她双手叉腰,终于忍不住。“我这红鸾禧分分秒秒靠的是真金白银开销,绝不做倒赔的买卖,你想总由着你的性子来,倒试试。”

我瞥她一眼,淡笑。牵着子则的手往楼上跑。

“桃金娘,你敢!!!”

“对!我敢!”楼梯上我还她一句,径直入了屋,又走出来,手举着八层嵌珠的百宝箱,启锁朝那楼下场子中央一倒。谁见过翡翠,玛瑙,珍珠,八宝奇珍汇成的流光金雨?

天啊……人们惊哑了嗓的喊。

“我买我自己一夜,凭这些够了吧!”

“你……你就这样作贱自己!我管不了你!”老鸨扔了一句,忙差人去捡珠宝。

“今晚我不侍候了。” 我对场子里那些男人道,转身关上门。





姐姐……我爱听他吐每一个字。伸手环抱,他俯在我胸口哭成一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