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本知道我不该来的,可我竟会忘不了你。”

“既忘不了,就好好记得我。”我坐下身去,吻他的唇颊。



我们需要时间,做一件未完成的事。我想着未尝不可与他到地老天荒,像守着一亩只为我结果的田,不必担忧。我还吻着他,咽下一行清苦的泪水。



“我原以为这世上,我只爱我哥哥。”

哥哥?

“你莫生我的气啊。”他还逗留在我的胸口,喃喃不清的说。我只得捧住他的脸,追问下去。

“哥哥?”我忽然间有些晕眩。

“他叫子规,我曾以为这世界上没有再比他好的人。”他说话时爱捏弄自己的手指,那羞涩模样像谁?是谁……我满脑子嗡嗡作响,他还喃喃自语着,说着那朦胧又不知所措的少年春情,像柄雷电从我的胸口穿走,猛然间,我明白,我为何这样痴迷于他,原来从头至尾,冥冥之中,我爱着一个活脱脱的自己,一个复生,爱爱怜怜。他断然也爱的不果,于我同样。我们赤裸在照镜,由表及里,透析肺腑。

“姐姐……你恨我了?”

“没有。”我还愿捧着他的脸,细细亲吻。子则,我掏不出心来给你看,只能用身体给你温暖。我愿藏着你的心思,像收留十六岁时的自己,我曾经的毫不珍惜。绝不会像荻一样充满嘲讽的占有,也绝不是你我同样绝情的兄长,子则,我恨不能立刻与你远走高飞,我帮你忘了他,而你,帮我忘了所有。

“姐姐,我来了……”他嘶哑着道。放纵着自己的冲动,一头没入最里。他成为我,使我喊出无限深情,使我成为驾御自己身体的无冕之王。柔韧的丢了骨。子则,子则,我连续喊他的名,好让他跟着这音律一次一次往前猛进,纳入我体内的宇宙。他容易优柔,欲言又止,容易退缩,全无当年我的勇气。

他说,此生只想知道哥哥是否也爱着他。

果然,这愿望如我所料。扯过巾子来替他擦,怕湿渍粘脏了白裤。他红着的脸蛋半晌未褪去颜色,害人想咬,犯了动荡的心思。

“姐姐,爱着便要做这事吗?哪怕是我的哥哥,也……”

我笑着点头。他则把脸埋进被里,不敢看我。我起身穿衣,他忽然又想起些什么。

“我是不是以后不能再来找你了。”

“为什么?”

“你昨夜掷的百宝箱……”

“凭我是桃金娘,就掷得起,凭你是子则,就配得起。”我断然答的,踏上木屐打开门去替他倒盆热水来擦身。端着盆在楼里一格格踱下,人人都停止动作注视我,才大半日,花魅自赎一夜的风流韵事就传遍了街角巷末,何况这红鸾禧,谁会不争着想看我闺闱靡乱,我踏出来谁能错过?奇怪,这时倒不见老鸨,该是她先凑上来冷嘲热讽才对,我扬着头,让满头乌发向后倾泻整齐,不去听身边人唏嗦浑语。

直入厨房,倒了半盆水儿,忽有人从身后环抱住我,那手直入衣襟捏住我不能左右,他往前顶,胯下挺起一物在我股上。

“我的心肝……”

这声音,我顿时清楚。

“你倒有脸回来。”

“我想你自然回来。”他双手揉搓下了些力,却毫无技巧。

“连酹,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变了。”

“我爱着你,总是不会变。”好油的一张甜嘴。

我冷笑,仰起头很容易找到他的唇,滑舌而入,纠缠的他双腿有些软。却在销魂处一紧牙关。啊!他高喊着,嘴里淌出血来。

我只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便走。

“好歹毒的女人!” 他一把扯过我,怎肯轻易放我。回过脸才看清,他是赤裸着胸膛,蜜棕色皮肤上不知何时用针刺上了一朵巨大的花纹,掩住左边整个胸口,他说“桃金娘,我可时时把你放在我心上。”

谁信?我笑得几乎颤翻了铜盆。“你还有什么可给我看的?下次再来,不如将你那玩意儿也镂出一朵花来,才更妥贴。”

“毒妇!”他扬手扇于我脸上。毫不心软。“老鸨说的果没有错,可见你这次玩真的,恋上一无知小童了!从不见你拿出百宝箱来接济过我这么个真正心疼你的人,却倒肯让那小孩儿一夜风流,莫非你也贪起嫩草来吃了嘛……”

我便扬手一掌扇去,却被他挡住,这灵巧的似只猿猴的男子,从来只会将力道用在弱小的人身上,那铁指扳得我白臂上一环血印。

“你现如今是对我失了兴趣。我只去你屋里瞧瞧,要不是当初我送你入红鸾禧,哪有你锦衣玉食的今天,于其把百宝箱送给别人,倒不如给我!再让我会会倒是哪里的仙童,生得怎样俏容貌叫你这种心凉如石的人也会爱上,看我连爷不花了他的脸!” 他将我掷在地上,拔腿而出。他腰间揣着把刀子,哪里能让他入我的房。熬住疼痛忙跟去,一路上竟是凑来看热闹的人,老鸨也在其列看这场她挑唆安排下的好戏,无人替我拦那疯了的男人。

“子则!快走!” 我的声音不及他刀快。子则还是赤裸的,一学童哪来还手之力。左抵右挡,一时间周身伤痕无数,含着血,凄惨的唤。

“姐姐,救我!”

连酹他却疯了,指着才踏入房门的我说了一句:“我看你怎的去爱一具尸!”

刀子便捅进去,拔出来。

子则……

那一刻我未见到血。天地是无尽的黑。我在黑色的最里。老鸨终于回过神冲进来看,也一并瘫软在地上。

“你这厮闯下滔天的祸啦!”

连酹被这声唤醒,扔下刀,一抹脸上的鲜血,耳听得楼下的人围了上来,打开窗便纵身跃了下去。



子则……

我用双手撑着身体往他身边挪动,他张着双血眼望我,口里喷着血沫。

“哥……”

死前他唤的并不是我。血肉模糊成一片,他心里想的也不是我。从头至尾,我是他完全不打算遭遇的人,一个爱不到则用来替补的路人。子则,我抱着他失声痛哭,你怎么可以如此像当年的我,一颗活生生剥出的心。好容易遇上,却给我看另一番这苦情更惨的结局。

“不要死,不要死”我摇动他,然而只让血水湿了自己。



“老鸨,你们可犯下大事了!”官差赶来,那捕头看了子则的脸便喊。

“什么,什么……” 老鸨塞给他一锭银。

“杀元人!”

“他!他会是元人?”

“有一半元人的血脉啊,更何况他兄长是即将来此地上任的新官,我怕这次,你们是九死一生了。”

“唉哟!大人啊!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鸨,我怎会无端杀了客人!是她!是桃金娘,唆使情郎干的,人就死在她房里,抓她走!抓她!” 鸨儿忙把一锦袋的银塞入捕头的怀。大难临头,她还会舍下命保我,那倒出奇。

枷锁上身,我却不辩不逃。有个人我必需得去见,子则,这是我欠你的。此生你未问出口的话儿,由我来问,你未与他成就的好,也由我来做。子则,我偿你,哪怕一命抵一命。艰难起身,我从未在肩上扛过这般沉的东西,风打霜欺,我知道下面还会有更狠的,我只等着……

十一、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

子规:莫非是你的欲?

琴瑟:我愿信其无。

子规:难道是你的情?

琴瑟:我愿信其有。

我心里很安静。此一时刻,仿佛知道自己兜兜转转了这一遭,终于可以回到最初。

我回到最初了啊不是吗。此刻。铁锁在身,跪于青砖地的凉。两旁的衙役,肃静威武的牌,这令人胆寒的所在我从未来过,这阴翳的空气,我呼吸过。是何处的地狱,无间,无底,设着为我这样的罪人。

我从来没有逃出去过。宝髻散落,乱发披了一脸。这样的狼狈。抬手轻理鬓发,铁锁叮当动听,是玲珑的乐音衬着我的舞蹈,就在这一刹跪于待罪的公堂,一举,一动,我是被羁的飞天。身体寒凉,面庞却灼热绯红。我看到虎狼般的衙役偷眼斜瞥,也纷纷动容。耸着肩,以为瞒过了同伴,目不转睛。呵,这样的狼狈我依然做得个尤物么?如同被缚的妲己。微笑,秋波欲动。三千色界问谁抵得我的眼儿媚?枷锁在身,不堪楚楚。我微微转侧,把那耻辱的铁链化为宝带斜披般的妩媚。辗辗转转,就让这锒铛被锁一败涂地的尊严为我,添颜色。不能呵,始终都不能忘记,今生今世,色相便是我一身背负的罪。究底已成共生,到头来,它不放过我,我不放过它。子规啊,你可知道。

我流眸顾盼,遥远处传来冷绝的惊堂木。何物淫妇,公堂之上,犹自搔首弄姿,无视律法庄严!再不安分,大刑立时伺候!

遥远遥远的声音啊。冷刹,绝情。枉了这般勾人心魂的好嗓子,谁的言语,任是无情也动人。我抬起头,直视深长的大堂彼端,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多少冰凉的青砖石,一一丈量,无法飞渡。阴翳的最深处闪耀着他发冠上镶嵌的宝珠,一点明光。谁,是谁,在我心头穿刺这般疼痛的孔洞。

子规呵。子规,审我罪名的官家,判我死日的阎王,你可知道我心底里停留着你的容颜已有多久。再熟悉不过的,每一根的线条,你脸上冷漠优雅的每一寸转折。我心里逶迤了这些年的海岸,那沧海无涯。

子规。我遥望着阴暗彼端的你。你头上端然正挂的匾额,明镜高悬。子规啊,你是谁的兄长?谁人青涩不果地爱着的兄长你这样的美好令人绝望。这镜子里没有光,却活脱现出个什么故事的轮回。黑暗的镜里我是在与哪一轮的复生,赤裸相对?

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的你。我迢迢地望你,已恨蓬山远,更隔一万重。子规,我要怎样逾越?这距离,谁人问不出口的话,谁人不能成就的好,我要怎样,怎样地偿还。

想着,心里的痛,阵阵抽紧。

子规,你有多恨我?想不想此刻就杀了我?然而他只不动声色,石雕般高坐履行一些枯燥而无谓的程序。

堂下犯妇报上姓名来。

回大人,民女名叫琴瑟。

大胆,竟敢公然撒谎!你岂非红鸾禧的妓女桃金娘,如今居然当面欺瞒本官?

大人,桃金娘只是民女沦入风尘的花名。我平静地望着他。

大人,我叫琴瑟。

我叫琴瑟。此刻我再清楚不过地知道,从此我不再是桃金娘。

面对你,子规,我只能是琴瑟。这一个轮回,我要偿还我所欠下的,你,也是一样。是时候了,我们得把帐结清。故事终于快要到结局,那纠缠连绵阴魂不散的一切,都要有个了断不是吗。你的,我的,子则的。

子规。故事快要到结局了。我知道,我终于回到最初。

我是琴瑟。

“醒醒,喂!姑娘你醒醒!” 老狱卒推醒我,一双手,枯树松枝的皮。

我睁开眼,不见红漆刀铡的堂。没有子规,他在我的梦里如此远漠,威严的作假。

“快跟我走吧。”老狱卒牵动镣铐,我跟上前踉跄一步。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

“差家,先给我一口水喝吧。”我抿抿干涩的双唇,却不见人理。

夜里的囚牢蒙着月影的紫气,我好似走在黄泉路上,由一盏脆火引领。老狱卒颠步走得倒也快,可怜我四肢被锢,一深一浅随的辛苦。他这是领我去哪儿,出牢穿院,子夜里寒凉,一袭单衣阴湿了大半。

“这是谁家的宅子?”

“何苦问这么多。”

“何苦……”我嗫喏一声,跑失了鞋,赤脚刮在石片上,渗出血珠。终于,我到了没有人心疼的时刻,面前的老儿像尊佝偻的罗刹。

他说,到了,在我被这九曲回肠的巷子辗转至晕旋的时刻。开门,吱呀一声,他将我推进去,载着沉沉一副镣铐跌落在地,周身淤血的疼。

有人走上前喂我喝了盏酒,那扼颈、扳颌、倾灌的手势,利落的像抽丝剥鳞,而酒却是我唇齿喉头的甘霖玉露,我舍不得遗落一滴。他又退回去,混沌里嗅出一脉幽绝、清冷的香气,在我的前方引燃火盆,木炭在火焰里劈啪作响。红光中,我想细辩他颀长的身躯,他却又走上前,拉动我双手的镣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拖行,直至火盆旁。乳白色的毛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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