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托钱哥儿和李哥儿去镇上

夜渐渐深了。

灶膛里的火熄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粒细小的火星子。

林秋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

看见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屋顶上投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有点思念阿母。

地铺上,周野翻了个身,呼吸沉沉的。

林秋听了一会儿,就知道他也没睡着,

平日里这人睡着了,呼吸是绵长的,隔好久才换一口气;现在这呼吸又浅又急,偶尔还夹着一声极轻的、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气息,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林秋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那些事。

周野站在灶台前说"先把婚书写了",手指头揪着裤腿,揪得指节都发了白。那副样子,明明是他在求自己,却紧张得像是怕被拒绝。

自己那句"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说出口时耳朵尖烫得能煮鸡蛋,现在想起来,那股热意又从耳根子爬了上来。

还有那块芝麻糖。周野塞过来的,糖纸都攥皱了。含进嘴里,甜味在齿间一点点化开,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酥得人发慌。

还有钱哥儿的"要孩子。"

他当时听到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现在躺在炕上回想起来,心跳又不自觉乱了几拍。

以后……

他和周野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像周野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

是调皮捣蛋、满院子疯跑,还是安安静静的、像周野那样老实闷头干活?

想着想着脸烧得厉害,赶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屋顶那块月光发呆。

都还没有成亲呢,想这些……

林秋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搁在枕头边上。指尖离炕沿只有几寸远,他知道地铺上躺着的人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只要稍微伸手探一探,就能碰到。

他没有动。

窗外虫鸣声忽然弱了一瞬,又潮水似的涌回来。

林秋闭上眼睛,数着周野的呼吸,数着数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次日早上,天刚蒙蒙亮,林秋就醒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被重新生起来,周野蹲在灶台边忙活,把昨晚上没吃完的粥热了热,又切了两碟腌萝卜,没有给辣子,知道他早上吃不得辣。

“醒了?粥好了。”周野头也没回,手里正把热好的粥从锅里往碗里舀。

“来了~”林秋从炕上下来趿拉着布鞋走到灶台边。

周野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又从筷子篓里抽了双筷子搁在碗上。

两个人对坐着就着腌萝卜把粥喝完了,周野喝得快呼噜呼噜几口碗就见了底。林秋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把腌萝卜丝咬得咯吱咯吱响。

喝完了粥周野收拾碗筷去洗,林秋从炕梢的柜子里取出做好的头花和帕子,用一块洗得发软的蓝布包好装进竹篮里。

头花是新打样的,绢纱裁的月季花瓣,边缘用火微微燎过,卷得自然不像上回那样拿剪子剪的直楞楞的。

帕子四角绣了缠枝莲,针脚细密,用的是李掌柜送的那批丝线,光泽柔和,洗多少回都不会脱线。

今天要去村长家写婚书,赶集卖头花的事只能托给钱哥儿和李哥儿了。

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地浮在土路上,沾在裤脚上凉丝丝的。

林秋挎着竹篮走到钱哥儿家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哗啦一声泼水响,紧接着是钱哥儿嘶嘶哈哈抽凉气的声音。

“这水也太凉了,我牙都打哆嗦!”钱哥儿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木盆架在青石板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领口都弄湿了。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脸,眉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

李哥儿已经到了,坐在门槛上低头整理自己那个针线包。包是几块旧布拼的,针别得整整齐齐,线轴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连线头都收得一丝不苟。她把一根弯了针尖的针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两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蹭了两下,才满意地别回针线包里。

“钱哥儿,李哥儿。”林秋推开篱笆门。

钱哥儿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迎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林哥儿!这么早!怎么挎着篮子,不是说今天要去村长家吗?”

“就是要去,所以才来托你们。”林秋把竹篮递过去,揭开蓝布让他看里头的东西,

钱哥儿拿起一朵头花对着晨光看了看,啧啧了两声:“你这手是越来越巧了,这花瓣跟真的似的。放心,保证卖得一朵不剩。价钱呢,跟上回一样?”

“一样。不过碰到买得多的,或者看上去不太宽裕的,便宜个一文两文也行,不必死咬着不放。”林秋又把帕子叠好放回篮子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要是刘府那个穿灰布短褐的小厮来了,问起定做活计的进度,你就如实说,荷包已经做好了,我改天会亲自送去刘府。”

李哥儿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林秋旁边,认认真真地听着,听完了点了点头:“记住了,你放心去吧。”

钱哥儿在旁边眨了眨眼,忽然冲林秋挤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只管去办你的大事”。

他伸手接过竹篮,然后转身小跑着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布袋,一把塞进林秋手里:

“昨晚上现炒的南瓜子,放了点椒盐。带去给村长尝尝,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办事的时候桌上多一碟零嘴总好看些,也显得咱们懂礼数。”

林秋接过布袋,掌心还能感觉到南瓜子的温热,透过粗布袋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他把布袋攥了攥,低声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晨雾正慢慢散开,山腰上那条土路一点一点亮起来,路边的野草叶子上挂着露珠,被他的裤脚蹭过的时候簌簌地往下落。头顶的树枝上有只鸟在叫,清脆脆的。

回到家里周野已经把米酒和五花肉备好了。米酒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装在一只粗陶小坛里,坛口用红布封着扎了根麻绳。

五花肉用油纸裹了两层,最外层系了根草绳,拎起来沉甸甸的。周野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衫,袖口上那块补丁是林秋缝的,针脚细密,颜色也配得相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他站在院门口正把猎叉往门后头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林秋抱着南瓜子布袋站在篱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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