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签婚书

从家里到村长家的路不算远,下山走上两刻钟就到了。

周野走在前面,左胳膊底下夹着那坛米酒,右手拎着五花肉,油纸包在晨风里被吹得轻轻晃荡。

林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钱哥儿给的那袋南瓜子,布袋捂得严严实实的,还能闻到一股焦香的椒盐味从布缝里往外钻。

土路两边的野草上挂着最后一层露水,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路过的田垄上有早起的庄稼人蹲着拔草,看见周野远远就直起腰来打招呼,喊一声周猎户回来了,周野点点头,脚下却没停。

村长家住在村子东头,青砖瓦房,虽不算气派但比周围一片茅草土坯的房子齐整得多。

院墙是碎石垒的,墙头上蹲着只橘色斑纹的老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把耳朵转了转,懒得睁眼。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几畦菜地长得比钱哥儿家的还壮实,土壤肥沃发黑,地垄上连根杂草都找不着。

院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劈口整整齐齐的。

赵叔正蹲在门槛边上吃早饭。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黑红黑红的粗胳膊。

左手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白水煮的面糊糊,右手攥着半块杂粮面馍,咬一口嚼半天,再喝一口面糊糊往下送。

门槛上还搁着一碟腌萝卜条,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碟子边上落了一只蚂蚁正在萝卜条上爬来爬去。

“赵叔。”周野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赵叔抬起头来,眉毛底下那双眼睛虽有些浑浊但一点不糊涂,把周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林秋。

目光在林秋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周野身上,然后把馍往碗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的褶子往两边扯了扯。

“是你们两个,进来吧。”他说,语气平平的,这两人要过来毫不意外。

周野和林秋走进了院子。

赵叔也没站起来,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块干净地儿,拍了拍门槛:“坐吧,门槛宽得很,坐得下两个人。”

两人没坐。

周野先是把那坛米酒搁在门槛旁边的青石板上,又把五花肉摞在上头,然后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赵叔,今天来是想求您给我们写份婚书。”他的声音比平时局促了几分,像是在心里头把这句话演练了好多遍,结果说出来还是有点紧张。

赵叔端起粗瓷碗喝了口面糊糊,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

弯腰从门槛上捻起那根萝卜条咬了一截,嚼得咯吱咯吱响,慢悠悠地说:“婚书。我当是什么事,这事我还能不给你们办?”

周野把那坛米酒往前推了推:“这是一点心意。米酒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肉是昨天刚从镇上割的,还有这袋南瓜子,是现炒的。”

林秋赶紧把布袋也搁在青石板上,布袋口散开了一点,露出里头金黄焦香的南瓜子,椒盐的咸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

赵叔低头看了看那坛米酒,又看了看那两斤五花肉和南瓜子,眉头皱起来,把萝卜条往碟子里一搁,摆了摆手:“拿走拿走。写份婚书就是动动笔的事,我一个里正干的就是这个,你们这是干什么?米酒拿回去自己喝,肉拿回去炒菜,南瓜子留下我嗑两颗还行。”

“不能拿回去,这是我们的心意。”周野站着没动。

“我说不用就不用。”赵叔把碗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馍渣,“你这后生,这几年送了多少东西我不清楚?兔腿腌肉野鸡,哪回不是往门槛上一搁就跑,叫都叫不住。今天又来这一套。”

“那是过节的心意,这是婚书,找您帮忙。不一样。”周野把米酒和肉又往前推了半寸,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这东西今天必须搁在这儿。

赵叔看了看周野那张绷着的脸,又看了看青石板上那坛封着红布的米酒,坛子虽不大但封得仔细,红布是新的,麻绳扎得紧紧的。

他叹了口气,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弯腰把米酒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去。

“行,行。你这后生的脾气,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就收你这一坛,回头办喜事的时候你再来请我喝酒,咱们再好好喝一顿。”他把米酒拎起来搁到门后头,转身往屋里走,“你们等着,我进去找纸笔。”

赵叔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后头,林秋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是赵叔的夫郎,嗓门不大但中气十足,隔着门帘听得清清楚楚:“写婚书?给谁?周家那后生?哎哟,你可把字写好了别跟上次写地契似的歪歪扭扭的,上次县衙的人看了还问我是不是你喝醉了写的。”

赵叔在里屋闷声回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但紧跟着就听见他夫郎又笑了一声,然后是开柜子翻东西的动静和纸张卷开来时那种沙沙的脆响。

林秋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他往周野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赵叔夫郎倒是个直爽人。”

“一直都是这样。赵叔在外头说一不二,进了屋连话都插不上。”周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跟亲近长辈才会有的那种熟稔。

没一会儿赵叔掀开帘子从里屋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个木匣子,匣子虽旧但擦得干干净净,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匣子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从里头取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一方砚台和一支小楷笔。他夫郎跟在后面端了两条长凳出来,一条搁在石桌这边一条搁在那边,又从灶台上提了壶温水过来搁在石桌边上。

这位头发斑白的哥儿看了周野一眼,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林秋,然后露出了微笑,那笑容和气得很,伸手在林秋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屋忙去了。

赵叔在石桌前坐下来,把宣纸铺平了拿镇纸压住四角,又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墨。

墨是旧墨,磨了好一会儿才磨出浓淡合适的墨汁,他拿笔尖蘸了蘸,在砚台边上抿顺了,这才抬起头来。

“名字。”他说。

“周野。”

“林秋。”

赵叔把名字端端正正地写上,又问生辰八字。

周野把自己的报了,林秋犹豫了一下,选择把自己的重生的那日当生辰日给报出来。

赵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握得很紧,写出来的字方方正正的,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写到林秋的祖籍时,赵叔抬起头来看了林秋一眼,那目光像是在问“你是哪里人”。

林秋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报了出来,说是隔壁县的,家里遭了变故,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户籍文书在路上丢了。

这些说辞他在心里头已经编排了不知多少遍,此刻说出口的时候声音稳稳当当的,一个字都没抖。

赵叔听完沉默了片刻,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林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没有审视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老人看了太多人世悲欢之后才有的平静。

“隔壁县去年遭了水灾,逃出来的人不少。到了这儿,就好好过日子吧。”他说,声音不高,然后重新提起笔把剩下的内容写完了。

两份婚书,一模一样,末了签上赵叔自己的名字,又把印泥盒子打开,让周野和林秋分别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点点,像是纸上开了两朵小小的红梅。

赵叔把其中一份折好递给周野,另一份折好递给林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拿好了。去镇上衙门把户籍落了,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落了户籍之后林秋就正式是周家的人了,以后分地分粮都算人头。”

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土路上的车辙印子晒得发白发硬。周野走在前头,林秋跟在后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路过的庄稼人扛着锄头从田垄上走过,朝他们点了点头,他们也没应声。走了大半截土路,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周野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秋。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俩身上,他伸手把怀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婚书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那动作轻得像是捧了个活物。

“这就算定下来了。”周野说,声音有点哑。

“呆子,我们还要去镇上落户籍”林秋看着周野傻乎乎看着婚事,笑着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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