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签了一个长契

林秋把竹篮搁在桌上,揭掉干荷叶和蓝布,把荷包帕子扇套一件一件摆开来。

藏青杭绸的荷包上绣着缠枝莲,一朵开着,一朵含苞。

月白素绢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四角绣了细密的缠枝纹。

灰蓝暗花缎子的扇套摸上去滑而不腻,收口做得干干净净。

刘双全拿起荷包翻来覆去地看,正面看完看背面,又拿手指头在抽绳的走道里探了探,点了点头。

放下荷包又拿起帕子,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绣纹,又递给身后的刘双溪。

刘双溪接过去,拿指腹在帕角的缠枝莲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翻到背面看了看针脚,然后抬起头来。

“这针脚是回针?”他问。

“是。回针结实,洗多少回都不会脱线。”林秋说。

刘双溪点了点头,把帕子还给兄长,目光又落在林秋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他没见过林秋,但哥哥把那条淡紫藤萝帕子拿回来的时候被惊艳过,

就连好朋友哥儿都念叨了好几回,说集上有个哥儿绣活好得不得了,花样新鲜配色雅致,不像是乡下出来的,而且还不好买到他的商品。

他当时还半信半疑,今天亲眼看到这些东西,心里那点疑心就全消了,果然惊艳绝绝。

“林哥儿,你这些东西做得是真的好。”刘双全把扇套也搁下,脸上的笑是生意人惯有的那种,但他语气里那点急切不像客套,

“说实话,我们刘家在隔壁镇上也有两间铺子,一间杂货一间布庄,正缺这种拿得出手的手艺活。荷包帕子香囊扇套,这些都是抢手货,只要手艺好,不怕卖不出价。”

林秋把手收回来,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大概知道刘双全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些年在林府他虽没做过买卖,但看惯了 阿母跟各路掌柜的谈价钱的场面。

先夸东西好,再说自己有销路,最后才把要压底的价码亮出来。

果然刘双全顿了顿,两只手撑在红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刘双溪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也不插嘴,但目光一直落在林秋身上,带着一点不掩饰的欣赏。

“我是这么想的,”刘双全说,“不光是这一批,往后咱们可以长期合作。你每月给我供一批货,荷包十个,帕子二十条,扇套五个。花样料子你挑,价钱按件算,签个契,每月月初交货,月月结银子,怎么样。”

周野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做买卖,但他知道签契这种事是大事,一旦签了字画了押,就得月月按时交货。

林秋一个人一双手能做得过来吗?

他看了看林秋,林秋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堆活计,眼睫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秋在心里头拨算盘。

十张帕子二十条手帕五个扇套,这不是小数目,光靠他一个人不眠不休也做不完,何况他还有头花摊子。

但他可以带着钱哥儿和李哥儿一起做,简单的针线她们已经能上手了,难的他自己绣。

每月固定进项,比赶集摆摊稳妥得多,本钱用定金先垫,压货风险也不大。

“刘公子,”他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您提的量不小,我一个人做不完。但我有几个搭伙的哥儿,手艺是我教的,简单活计她他们能接。要是您不介意不是每一件都出自我的手,这个量我就能吃下来。”

刘双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桌子一下:“不介意!你教的,手艺肯定差不了。你就说做不做。”

林秋把荷包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手指头摸着背面细密的针脚,又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荷包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刘双全。

“第一批按您的量先做一个月试试。花样和料子我挑,做好了您验货,不满意我拿回去改。价钱按件算,荷包一件三十文,帕子一件十五文,扇套一件二十文,本钱从定金里扣,月底结账。这个价钱不议价,因为料子我要挑好的,针线费时也不小。要是您觉得合适,下个月就按这个来。”

他说完把报价单子整整齐齐地推还到刘双全面前,语气不卑不亢,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对方。

周野在旁边看着林秋跟人谈买卖的样子,这张脸上安安静静的,说出的话,不绕弯也不发怵。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当初在雪地里捡回来时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可怜完全是两个人,又好像从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自己还没有发现。

刘双全沉默了一下,拿起那张单子进行修改。他又回头看了看刘双溪,刘双溪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弯着。

刘双溪经商天赋卓绝,见他没什么意见,刘双全索性也决定了。

刘双全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个价钱公道,我刘某人做事就图个痛快。”

他转身从桌上的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契书,提起笔把内容填了,数量价钱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把契书推到林秋面前。

林秋提起笔的时候手很稳,在契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沾了印泥在名字上按了个指印,然后把契书推了回去。

这个指印按下去,就代表跟刘家签了长契。一日之内办成了两件大事,林秋现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叫李哥儿和钱哥儿两个人来分分活计。

刘双溪从兄长身后走出来,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林秋面前才停住脚步。

他看起来话不多,但声音很诚恳:“林哥儿,哥哥拿回来那条帕子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了。我们刘家做事不亏待手艺人,你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府上找我就行,不用通过小厮传话。”

打了一套笼络人心的牌。

林秋点了点头,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谢谢刘公子和刘哥儿的赏识,有时间我会多拜访一下。”

刘双全又客套了几句,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临走的时候又叫住林秋:“林哥儿,双溪难得夸人,他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刘双溪被他兄长说得脸一红,别过脸去看廊下的兰花。

从刘府出来,青石板上晒得烫脚,林秋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周野走在他旁边也走得慢,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拿手指头挠了挠脸颊,看着林秋开心的脸,说了句

“早上的婚书和刚才的契书,都是今天。一天里头办了这么多大事,咱家往后要过好日子了,得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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