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下馆子
从刘府大门出来，街上的人比早晨少了大半，挑担卖菜的老农都收了摊子躲阴凉去了，街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荫底下蹲着两个歇脚的货郎，扁担搁在脚边，正拿草帽扇着风说话。
杂货铺门口那条老黄狗还趴在石阶上，伸着舌头喘气，听见脚步声把耳朵转了转，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秋站在刘府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纹里还嵌着一丝印泥的红，是刚才签契书按手印时沾上的。
早晨在村长家画押时候的印泥还没洗掉，现在又添了一层新的，两道红印子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
他试着拿手指头蹭了蹭，没蹭掉，反倒把那抹红在掌心里晕开了一点，像一小片褪了色的花瓣。
林秋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下意识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抿起来， 索性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抬起头看看周野在干嘛。
周野正站在前头两步远的地方，拿手遮着太阳往街两边张望。
日头太毒，晒得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颧骨上头那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子倒是被晒干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灰白色印痕。
他眯着眼睛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突然周野转过头来，正好撞上林秋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你笑什么？”
“没笑。”林秋把嘴唇使劲抿住。
“嘴角还翘着呢。”周野拿手指头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
林秋绷了不到两息就松开了，笑了出来。方
才在刘家花厅里跟人一条一条谈价钱签契书的那个严肃架势已经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现在站在石阶上这个人的温柔清趣，眼角弯弯。“走吧，我们回去了。”
“不急着回。”周野把腰裤子扯了扯，抬手指了指街拐角的方向，下巴也跟着扬了一下，“我们下馆子去。”
“下什么馆子，回家吃!钱不经花呢。”
“早上写了婚书，刚才又签了契书，一天里头办了这么多大事。”周野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迈开步子就往街拐角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林秋还站在原处没跟上来，就停下来等他，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没放下，冲他招了招，“我们该庆祝一下。”
林秋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到他旁边偏着头问：“你还有哪来的钱？”
“卖狍子的银子，我留了一份在身上。”周野拍了拍腰带，那动作里带着一点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拍完了又把手放下了，好像自己也觉得自己太显摆了，清了清嗓子，
“昨晚上我就算好了。卤牛肉你爱吃，上回在镇上闻着人家饭馆里飘出来的卤肉味你不是多看了两眼？再要一碟花生米，两碗米饭。”
周野说完又往前走。
林秋看着那个背影，灰布衫的领口被洗得发白，后背上洇着一小片汗渍，晒干了的汗液在布料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袖口那块补丁在太阳底下看得更清楚了，是他缝的，针脚细密但颜色到底不是完全一样，差了一点点，在太阳底下那点色差就显出来了。
林秋忽然想起来，这人早上还蹲在灶台边盘算木料钱，一根手指头戳着灶台上的灰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算着松木多少银子、青砖多少银子，现在转头就揣了银子要下馆子。
这人真任性，但满眼是自己的感觉好喜欢。
于是林秋快走几步跟上去，走在周野左手边，两个人并排走过那条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老街。
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长一个短，被正午的日头压得扁扁的。
馆子就在街拐角，门面不大，门口挑着个蓝布幌子，上头写着“孙记”两个字，布角被风吹得卷了边，幌子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晃了两晃又垂下去。
推开布帘进去，一股卤肉的酱香味混着蒜泥的辛辣气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暗了不少，刚从外头烈日底下走进来眼睛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过来。
店面不大，三四张方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靠墙一排水牌上挂着菜名，灶台在后头，能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响和热油下锅的滋啦声，还有人在里头哼梆子腔，哼得断断续续的。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汉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大片油渍，脖子上挂着条汗巾，他拿汗巾抹了把脸，笑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二位坐，吃点啥？”
周野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这张桌子正好晒不到太阳，桌面凉丝丝的。
他帮林秋把椅子往外拽了拽，看了看那排水牌：“卤牛肉切一盘，花生米一碟，两碗米饭。”顿了顿，又说，“再来个炒青菜，不放辣。”
“好嘞，稍坐。”老汉转身回灶间，锅铲声更响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林秋把筷子从筷子篓里抽出来摆好。
“早上腌萝卜你专挑没辣椒的那碟吃，以为我没看见。”周野把桌上的茶壶拎过来倒了两杯凉茶，自己端起一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林秋低头整了整碗筷，没接话，但耳朵红了。
菜上得快。
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酱色的肉片上凝着亮晶晶的肉冻，在阴凉的店堂里微微颤着，旁边搁了一小碟蒜泥酱油，蒜末切得碎碎的浮在酱油面上。
花生米是油炸的，炸得焦黄焦黄的，撒了细盐粒，有几颗还滋滋地冒着油星。炒青菜碧绿碧绿的，叶子还支棱着，一看就是大火快炒出来的，蒜瓣切得薄薄的夹在菜叶中间。
周野把卤牛肉往林秋面前推了推，自己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
“多吃点。这些天赶工做刘府那些活计，怕是又没好好吃饭。荷包上那些缠枝莲绣得那么密，一针一线得费多少工夫。”周野嚼着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说。
又夹了两片牛肉搁在林秋碗里的米饭上，酱汁顺着肉片渗进米粒的缝隙里，把白米饭染成了浅浅的褐色，油亮亮的。
林秋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卤得酥烂，嚼两下就化了，筋都炖透了，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在舌头上铺开来。
他扒了口饭，米粒软糯，被肉汁泡过的地方格外香。又夹了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杂货铺门口那条老黄狗还趴在石阶上，伸着舌头喘气，听见脚步声把耳朵转了转，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秋站在刘府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纹里还嵌着一丝印泥的红，是刚才签契书按手印时沾上的。
早晨在村长家画押时候的印泥还没洗掉，现在又添了一层新的，两道红印子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
他试着拿手指头蹭了蹭，没蹭掉，反倒把那抹红在掌心里晕开了一点，像一小片褪了色的花瓣。
林秋把两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下意识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抿起来， 索性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抬起头看看周野在干嘛。
周野正站在前头两步远的地方，拿手遮着太阳往街两边张望。
日头太毒，晒得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颧骨上头那道没擦干净的泥印子倒是被晒干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灰白色印痕。
他眯着眼睛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突然周野转过头来，正好撞上林秋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你笑什么？”
“没笑。”林秋把嘴唇使劲抿住。
“嘴角还翘着呢。”周野拿手指头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
林秋绷了不到两息就松开了，笑了出来。方
才在刘家花厅里跟人一条一条谈价钱签契书的那个严肃架势已经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现在站在石阶上这个人的温柔清趣，眼角弯弯。“走吧，我们回去了。”
“不急着回。”周野把腰裤子扯了扯，抬手指了指街拐角的方向，下巴也跟着扬了一下，“我们下馆子去。”
“下什么馆子，回家吃!钱不经花呢。”
“早上写了婚书，刚才又签了契书，一天里头办了这么多大事。”周野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迈开步子就往街拐角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林秋还站在原处没跟上来，就停下来等他，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没放下，冲他招了招，“我们该庆祝一下。”
林秋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到他旁边偏着头问：“你还有哪来的钱？”
“卖狍子的银子，我留了一份在身上。”周野拍了拍腰带，那动作里带着一点压都压不住的得意。拍完了又把手放下了，好像自己也觉得自己太显摆了，清了清嗓子，
“昨晚上我就算好了。卤牛肉你爱吃，上回在镇上闻着人家饭馆里飘出来的卤肉味你不是多看了两眼？再要一碟花生米，两碗米饭。”
周野说完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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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看着那个背影，灰布衫的领口被洗得发白，后背上洇着一小片汗渍，晒干了的汗液在布料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袖口那块补丁在太阳底下看得更清楚了，是他缝的，针脚细密但颜色到底不是完全一样，差了一点点，在太阳底下那点色差就显出来了。
林秋忽然想起来，这人早上还蹲在灶台边盘算木料钱，一根手指头戳着灶台上的灰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算着松木多少银子、青砖多少银子，现在转头就揣了银子要下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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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林秋快走几步跟上去，走在周野左手边，两个人并排走过那条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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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汉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大片油渍，脖子上挂着条汗巾，他拿汗巾抹了把脸，笑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二位坐，吃点啥？”
周野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这张桌子正好晒不到太阳，桌面凉丝丝的。
他帮林秋把椅子往外拽了拽，看了看那排水牌：“卤牛肉切一盘，花生米一碟，两碗米饭。”顿了顿，又说，“再来个炒青菜，不放辣。”
“好嘞，稍坐。”老汉转身回灶间，锅铲声更响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林秋把筷子从筷子篓里抽出来摆好。
“早上腌萝卜你专挑没辣椒的那碟吃，以为我没看见。”周野把桌上的茶壶拎过来倒了两杯凉茶，自己端起一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林秋低头整了整碗筷，没接话，但耳朵红了。
菜上得快。
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酱色的肉片上凝着亮晶晶的肉冻，在阴凉的店堂里微微颤着，旁边搁了一小碟蒜泥酱油，蒜末切得碎碎的浮在酱油面上。
花生米是油炸的，炸得焦黄焦黄的，撒了细盐粒，有几颗还滋滋地冒着油星。炒青菜碧绿碧绿的，叶子还支棱着，一看就是大火快炒出来的，蒜瓣切得薄薄的夹在菜叶中间。
周野把卤牛肉往林秋面前推了推，自己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
“多吃点。这些天赶工做刘府那些活计，怕是又没好好吃饭。荷包上那些缠枝莲绣得那么密，一针一线得费多少工夫。”周野嚼着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说。
又夹了两片牛肉搁在林秋碗里的米饭上，酱汁顺着肉片渗进米粒的缝隙里，把白米饭染成了浅浅的褐色，油亮亮的。
林秋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卤得酥烂，嚼两下就化了，筋都炖透了，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在舌头上铺开来。
他扒了口饭，米粒软糯，被肉汁泡过的地方格外香。又夹了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