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禁猎

就这么清汤寡水过了几天

赵叔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贴告示的时候是春末的早晨,露水还没散尽,泥土也是软的。

周野低着头,后颈露在晨风里,黝黑的皮肤泛着油光,汗津津的。

小木棍在他手里转着,泥屑落在槐树根底下那丛野草上,褐色的,一粒一粒,像谁撒了一把碎豆子。

"贴告示喽!"赵叔的声音从身旁飘下来,

周野抬起头。赵叔正站在板凳上,他站上去还够不着那棵树干的半腰。他手里攥着一张告示准备贴在树上。

"赵叔,"周野站起来,草棍还捏在手里,泥没剔干净,感觉鞋底黏糊糊的,"我帮您?"

"不用,"赵叔摆摆手,板凳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树干,"你看着,听着,记着就行。"

他把白纸往树干上按,浆糊是现调的,面粉加水,搅成糊,抹在纸背上,还没干透,被晨风一吹,纸角翘起来。赵叔赶紧拿巴掌在纸上按了两下,按实了,才贴牢。

他退后半步,站在板凳上,眯起眼睛看了看,贴的好好的,这才满意点点头,才慢慢爬下来。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围过来看。

有个扛锄头的汉子,凑近了念:"奉县衙令……"念了两句,舌头打了结,

"春夏之交……正值……正值……"他卡住了,脸憋得更黑,读不懂。

赵叔清了清嗓子,把锄头往槐树上一靠,声音比先前亮了些:"我来念,你们听着。"

他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头在纸上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奉县衙令,春夏之交,正值鸟兽繁殖,禁猎令下,四月至八月,不得进山张网下套。违者,枷号三日,罚银二两。令到即行,勿谓言之不预。"

念完了,赵叔退后半步,看那堆汉子几脸懵逼盯着看有没有后文

"大意是,"赵叔通俗易懂讲解了一下,"最近春要进夏了,山里的动物要养崽,不能打。打了,山就荒了,往后就没得打了。四月到八月,四个月,歇歇,让山也喘口气。"

边说手边指在纸上的红戳上,“那是县衙的印,被发现的,我亲自送过去!”

"我知道了,赵叔。"周野听完也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在军营里待过,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更何况赵叔念完又加了一句,“野小子你春天打那些猎物够一年嚼用了,正好歇歇。”

“我知道了,赵叔。”周野把手里的小木棍扔进槐树根底下那丛野草里,转身往家走。

周野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林秋正坐在枣树底下择豆角,竹篮里已经择了小半篮,豆角筋一根一根搭在篮子边上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脚步轻了,像怕惊着什么。林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却软,像谁在他脸上揉了一把:"回来了?"

"嗯。"周野走过去,蹲在林秋旁边,从他篮子里拿起一根豆角,掐头去尾。

周野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县衙发了告示要禁猎,时间是四月到八月。"

林秋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又拿起一根豆角,掐头,去尾,撕筋,掰成两截,搁进篮子。

周野看着他,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下意识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土,往院子西头走。

推开那间放猎具的屋子的门。

是新盖的屋子,墙上还泛着干透了的泥腥味,靠墙的木架子是他自己打的,槐木的,没上漆,泛着白生生的木纹。

捕兽夹按大小摞了三排,大的能夹野猪,中的能夹狍子,小的能夹野兔,铁齿上泛着油光,是他上次擦的猪油,还没散尽。

柴刀和剥皮刀插在墙上的皮鞘里,刀柄缠着麻绳,磨得发亮,像谁在他刀柄上裹了一层蜜。

猎叉斜靠在墙角,叉尖上还沾着之前进山时蹭的松脂,黄黄的,黏黏的,像谁在他叉尖上抹了一层胶。

他走过去,把猎叉拿起来。叉身是铁的,沉,压手,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周野用油布从头到尾裹了一遍,从叉尖裹到叉尾,一层一层,像谁在他叉身上缠了一道绷带。

裹完了,又拿麻绳扎紧,搁在架子最上层。

而后把捕兽夹一个一个拿出来,大的,中的,小的,挨个检查铁齿上有没有新锈,他凑近了看,眼睛眯起来,看看有没有锈的,拿砂纸擦,擦完了,拿猪油抹,抹完了,拿布擦擦,直到擦得发亮。

捕兽夹试了试咬合,只听咔嚓一声,铁齿合拢,又快,又狠。

确定没问题了,周野把这些工具放进木箱里。

木箱是选用樟木的,可以防虫,他亲手打的,榫卯严丝合缝,一个一个放进去,大的在下,中的在中,小的在上,整整齐齐。

用铜锁锁住箱子,铜锁是新买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脆响。

周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拍了拍门框上沾的木屑。

一时之间不知道干啥,自己往年是怎么过得呢?现在有夫郎该怎么过呢?热炕头还是……

此时林秋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

种的辣椒已经结了好几茬,青的红的挂在枝子上挤挤挨挨的,有几根枝子被辣椒坠得弯下来。

他拿剪子把红透的剪下来搁在竹篮里,剪了几根就停下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蹭完继续剪。

那些红辣椒小小的,凑近了能闻见指尖上残留的辣味,林秋把剪子搁在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竹篮往菜地边挪了挪。

这会儿周野扛着锄头走到他旁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们去看看山脚那亩田。”

林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早,“好啊!”

林秋把竹篮提起来,搁在菜地边的石头上。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周野身边走。

两个人便沿着山路往下走。

那亩田在山脚,夹在赵大家的玉米地和村头老孙头的水田中间,窄窄的一条,两亩出头。

田埂上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狗尾巴草和野稗子缠在一起,密得下不去脚,像谁在他田埂上铺了一层被。草是绿的,却泛着黄,是旱的,日头晒的很。

田里头的土倒是平整,可荒了一春,板结得发硬,周野拿脚尖踢了一下,只踢出个浅浅的印子,土块干得裂了几道缝,周野蹲在田埂上,伸手拔了一把草。

草根生长很深,他一使劲,草根就断在土里,他又拔了一把,这次用了巧劲,草根带着一坨湿泥从土里扯出来,几只蚂蚁慌慌张张地从根须上爬走,在周野手背上绕了一圈,又爬回土缝里去了。

他看了看田,又看了看天。这片田没有树荫遮着,太阳从早晒到晚,晒得看远处的山脊都在热气里晃。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是肥的,黑褐色,里头夹着去年稻茬的根须,捻碎了有一股熟透了的土腥味。

可捻完了,周野把土撒了回去,拍了拍手,他心里也明白。

现在种粮食早就过季了,春小麦是赶不上了,种玉米也晚了,现在还能撒什么种子下去,成熟的时候都到了冬天,头一场霜就能把苗全打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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