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嫉妒你但也谢谢你

林秋把账本合上,毛笔搁在笔搁上,从柜台后头走出来。

他接过柳英手里的酒坛搁在桌上,又走到隔壁饭馆里端了两个菜过来,一碟卤牛肉切片,一碟花生米,

店老板听说给柳哥儿端,又额外多夹了两块酱豆腐搁在碟子边上,说“这不要钱,给孩子吃的,可怜哟……”

林秋把菜在桌上摆好,又拿了两只粗瓷碗过来,给柳英倒了碗酒,顺便也给自己倒了碗。

柳英坐在林秋对面,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足,甜甜米香味得他眉头舒展。

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把碗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撑着桌沿,垂着头。油灯的光照在柳英的脸上,把眼窝阴影照得更深了。

“林哥儿,我以前真的很嫉妒你。”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些被酒碗底磕出来的旧印子,伸出手指头划着那些印子,手指头干瘦干瘦的,指节突出来。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周大哥刚把你捡回来不久。那天赵大在村口说周野从雪地里捡了个哥儿,长得白白净净的,周野天天围着你转。我听了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又端起碗灌了一口,这口喝得急,呛住了,咳了两声。咳的时候他拿手背捂着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眼睛泛起了泪光。

也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自己终于憋不住了。

“凭什么。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他腿断了以后我每次都偷偷站在药铺门口看他从门口走过去,他就那么低着头,眉头皱得紧紧的,从来没抬头看过我一眼。你一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野哥儿,凭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柳英语气里没有怨恨了,只剩下一种茫然像是一个人在翻旧账本,翻到某页发现上头记的东西已经跟自己没关系了。

又紧接着灌了一口酒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后来我在布庄门口看你绣花,看你和钱哥儿,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你那个绣法我以前从没见过,我缝的丑又慢。你看见也没笑话我,也没赶我,还给我两块碎布头让我回去练。我心里难受得厉害,我嫉妒的人,偏偏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林秋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发出闷闷的一声脆响。

柳英把碗里的酒一口灌完,又自己伸手拿起酒坛给自己满上。

酒液在碗里晃了好几圈,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拿袖子去擦,袖子是粗布的,吸了酒渍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印子。

他一边擦一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呢喃道:“阿母走的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说英儿你别怪自己。他连喘气都费劲了,还在劝我别怪自己。

“我怎么能不怪自己,他淋那场雨就是因为大晚上的跑出去找我,回来烧了好些天,我没日没夜地熬药,看着咳嗽越来越严重无能为力。我就想,我要是乖乖听话不去找周野,我阿母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柳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却发出没有声音。

林秋把酒碗搁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柳英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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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素色旧褂子底下,肩胛骨高高地凸着,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骨头。

他在林府的时候,阿母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跪在偏院的门外头,跪了一夜。嫡母连门都没让他进,说丧事不吉利,庶子不能冲撞了嫡母的气运。

小小的自己跪在青砖地上,膝盖跪肿了,眼泪流干了,没有人来跟他说一句话。

没有人告诉他你还小别怪自己,没有人给他倒一碗酒让他喝完了哭出来,更没有人在他后背上轻轻放一只手。

他知道那种滋味,一个人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是什么滋味,所以才更不忍心让柳英一个人咽下去。

“柳英,你阿母最后肯定也是让你别怪自己。他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林秋安慰道。

柳英趴在桌上好久没动,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袖子被眼泪洇湿了一片,粗布上深一道浅一道的,他也不管,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深吸一口气。

眼泪还在流,但他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林秋。林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又闷闷地响了一声。

把柳英送回家以后,林秋一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晚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也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

他一边走看月亮,月亮缺了一小块,再过几天就月亮该圆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正屋的灯还亮着,灶膛里的火光从窗户纸里漏出来,黄澄澄的,暖洋洋的。

周野还没睡,正蹲在院子里洗兔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了句“回来了”,

也没多问,只把灶上温着的醒酒汤端到他手里。林秋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又抬头看了看周野那张在烛光底下棱角分明的脸,他鼻梁上那道旧伤疤被月光照得淡淡的,正低着头拿围裙角擦手上的水珠子。

林秋忽然觉得心口胀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头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柳英缓过来一些了,每天还是准时来铺子里上工,说话还是不多,但手底下的活计一点没耽误。

如今不用林秋画底稿也能独立绣完一整条帕子了,荷包上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匀净,连刘双溪拿到货都夸了好几回,说这批货的成色比上批又高了一截。

刘双全刚好有空来铺子里转了一圈,站在柜台前把柳英绣的那批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问钱哥儿,“这个是谁绣的,手艺怎么这么好。”

钱哥儿下巴一扬说:“这是我们柳哥儿绣的,人家可是林哥儿手把手教出来的嫡传弟子。”

柳英在旁边听见了,羞涩不已,低着头继续缝手里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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