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柳英的母亲死了

几个哥儿好不容易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回到铺子,还没有开张,外头已经等了好几个熟客。

有个穿绛紫衫子哥儿挎着竹篮站在门口,见了钱哥儿就喊:“昨儿怎么关门了?我带着我孩子来挑头花,扑了个空,他下月及笄要用的!”

钱哥儿赶紧把门打开来,一边把人往铺子里让一边拿胳膊肘顶了顶林秋,林秋低着头假装去整理货架上的帕子,

钱哥儿冲那妇人笑着说:“昨儿歇了一天,今儿货都补齐了您慢慢挑!”

铺子里的事一天比一天多,

刘府那个灰衣小厮跑来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拿着张单子站在柜台前头问钱哥儿,“大少爷问下个月的货能不能提前两天交,县城的铺子那边催得紧。”

林秋接过单子看了一遍,在心里算了算几个人手头的进度说:“行,提前两天可以但数量上不能加了,赶不上进度了。”

小厮点头如捣蒜,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新茶塞给林秋,说”双溪少爷让带的说这茶养嗓子,你们天天说那么多话喝点润润。”

小厮前脚刚走,后脚李哥儿又在喊对账了,账本摊了一桌子,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钱哥儿念一个数林秋记一个数,

记到一半柳英又抱了一摞新到的料子进来,杭绸细棉丝线堆在柜台上像座小山,得按颜色按材质分门别类归置好。

等林秋终于把手头的事忙完,从绣架上站起来揉脖子的时候,窗户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

周野来接他,回去牛车上还放了个食盒,林秋上了车打开食盒一看,里头是一碗排骨汤,汤还是温的,排骨炖得酥烂,白萝卜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

林秋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把忙了一天的乏劲儿都暖散了。他喝到一半把碗递到周野嘴边,周野低头喝了一口,说还行没炖咸,又转过头去继续赶车。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林秋还是忙,周野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昨天是葱油饼配瘦肉粥,前天是红烧兔子肉炖土豆,大前天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他以前做饭就是煮粥炖肉烙饼子三样,现在能在灶房里炒出七八个菜来,

柳英看到都惊到了,凑过来笑着说:“周大哥做的白菜猪肉馅饺子比镇上饭馆的还香。”

周野也没说什么,筷子又夹了一个轻轻吹了吹气送到林秋嘴边:“夫郎,好吃就多吃几个,你最近又瘦了,手腕子细得我两只手握住还有余。”

林秋嘴里含着半个饺子腮帮子鼓鼓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把饺子咽下去之后,圈着自己的手腕子比划了一下说:“还好吧没瘦,是你手太大了。”

周野看了两眼把手收回去了,又夹了个饺子放林秋碗里,低着头说了句还是要多吃点。

这天傍晚铺子打烊之后,门板已经上了一半,货架上的东西都收进柜子里了。

林秋留在铺子里跟刘双溪商量下个月新花样的事,刘双溪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林秋刚画好的几张花样稿子,一张一张地翻。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敲得又急又重。

林秋走过去把门板卸开一条缝,看见李哥儿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是汗,碎发全贴在脸侧,胸口一喘一喘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他说柳英家里出事了,柳英的阿母下午咳着咳着忽然喘不上气,柳英让大宝跑去叫郎中,郎中还没赶到,人就已经走了。

林秋手里的花样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刘双溪赶紧把稿子捡起来搁在柜台上:“林哥儿,我帮你们把铺子锁好,你们快去看看。”

周野的牛车就停在街对面,林秋跑过去抓着周野的袖子说了两句,周野二话没说扶着林秋上车,让李哥儿赶紧上来,

鞭子轻轻抽了一下牛屁股,老黄牛跑了起来,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

到了柳家院门口,院子里已经点了灯。几盏油灯搁在窗台上、石桌上,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几个邻居站在门口小声说着话,看见林秋他们来了让开一条路。正

屋的门大敞着,柳英跪在门槛里面,直直地跪着,背挺得僵僵硬硬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脸上没有泪,只是失神直直地望着屋里头炕上那个已经蒙了白布的身影。

林秋走过去,蹲在柳英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安抚着。

只感觉那手很温暖

柳英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往林秋身上靠了靠,柳英身上一股子药味,是这些天在药铺和家里两头跑留下的。

他靠在林秋肩膀上,嘴唇一直在发抖,啜泣着。

柳英的阿母是两天后下葬的。林秋帮忙张罗了后事,把铺子里的事暂时交给了钱哥儿和李哥儿。

柳英的叔叔拄着拐杖来了,药铺的几个老主顾也来了。下葬那天下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泥土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又黏又滑。

抬棺的汉子们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每一步都踩得闷闷地响。

柳英穿着一身素白站在墓前,从头到尾没哭出声。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淌下来,顺着颧骨流进领口里,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个土坑,看着那口薄棺一点一点被黄土盖上。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晚上,铺子已经打烊了。

门板上了锁,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对面饭馆里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动静。

林秋正坐在柜台后头就着油灯记当天的账目,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轻得很,像是犹豫了好几回才走到门口。

他抬头一看,是柳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小酒坛。

他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下巴尖尖的,素色的旧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那双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腕。

风吹过来的时候褂子贴在身上,能看见人的轮廓。

“林哥儿,能陪我喝一杯吗。”柳英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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