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许文晨被拒

汉子们走后,铺子的生意也突然一下子萧条了。

往日里那条热闹的东街如今冷冷清清,甚至铁匠铺的炉子熄了好些天了,门口那堆焦炭被雨水冲得黑水流了一地。

卖豆腐的板车也不来了,隔壁饭馆还开着门,但每天的菜式从七八样减到了两三样,他蹲在门口抽旱烟,说连猪肉都买不到了,屠户也被征走了两个。

偶尔有几个哥儿和老阿母来铺子里买些针线零碎,头花和帕子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淡。

兵荒马乱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打扮。

铺子里的货架上头花还整整齐齐地排着,但最上面那排落了薄薄一层灰,孙哥儿拿着鸡毛掸子掸了两下,掸完了看着空荡荡的街面发愣。

但铺子还是每天照常开门。

林秋说“开着吧,开着就说明日子还在过,谁家有个什么事还能找到人。”

一个月后,钱哥儿那天早上犯了恶心,蹲在铺子后门口干呕了好一阵子,呕完了自己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上回李哥儿犯恶心的时候柳英在旁边说该不会是有了吧,这次柳英不在铺子里。

她叔叔的腿又犯了老毛病,他这些天都在药铺里重新抓药、煎药,铺子里的活计只能隔几天来一趟把做好的绣活送过来。

钱哥儿一个人蹲在后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下来挡住了脸。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他后背上粗布褂子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微微发颤。

李哥儿坐在窗边抱着娃娃喂奶。

那娃娃刚满月,脸上的皱皮已经撑开了,白白嫩嫩的,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不放,吃奶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李哥儿看见钱哥儿蹲在后门口半天没站起来,把娃娃换了个手抱着,走到后门口低头一看,钱哥儿眼眶红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把钱哥儿从门槛上扶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又倒了碗温水搁在他手边。

林秋转头想叫周野去请大夫,话说出口才想起来周野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愣了一下,自己转身跑出去请大夫,在街口拐角的地方差点跟一个挑担子的老农撞上。

还是上回那个老大夫,他把三根手指头搭在钱哥儿手腕上号了好一会儿脉,又问了问日子,然后摸了摸胡子说了声,“恭喜,有两个多月了,胎象很稳,注意情绪。”

钱哥儿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肚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是笑着掉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眼泪从弯弯的眼角淌下来落在衣襟上,又哭又笑地骂了一句:“赵大这个傻子,偏偏又赶在这时候。这事情现在也没能跟他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秋,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泪和笑,还有一点点怎么都藏不住的委屈:“我好想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指定能乐疯了。”

林秋把手轻轻放在钱哥儿的后背上,隔着粗布褂子能感觉到底下的肩胛骨还在微微发颤。“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自己,等赵大回来看到娃娃,肯定高兴得找不着北。”

钱哥儿听完破涕为笑,拿袖子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抹了一把说:“那倒是,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肚里揣了个小哥儿,就他那怂样,怕是能绕着村子跑三圈。”

许文晨不日也要启程。

他父亲许言辞要留在县衙协防,让他先回外祖家那边照看田产和老宅,等局势稳了再回来。临走前他来了铺子一趟,这回没带什么东西,手里只攥着一个玉佩。

他站在柜台前头,跟林秋聊完家常,又把一叠银票塞在林秋手里,“万一铺子周转不开就先用着,也是父亲他想要补偿一下。”

然后许文晨在铺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货架那边正低头整理头花的柳英。

柳英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指头捏着头花的动作又轻又稳。这段时间他瘦得更厉害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手底下的活计一点没耽误,荷包上的缠枝莲已经绣得跟林秋不相上下了。

“柳哥儿,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许文晨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发颤。

柳英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站在街边的槐树底下。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就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柳哥儿,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去外祖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许文晨低着头看着柳英发顶上那根木簪子,簪头上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以前从来不敢凑这么近。“我想跟你说,这些日子我在铺子里,其实不是为了跟林秋商量绣学的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绣花的时候特别好看,安安静静的,手指头捏着针在布上走,看得人心里头也跟着安静下来。”

柳英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大概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这些日子许文晨每回来铺子里找他说话,自己都只当是林秋表兄的客套,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就继续做活计。

“我知道这话说得不是时候,但是我就要走了,说出来也不该。有些叨扰,但如果不说,我怕往后没机会了。”

许文晨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柳英面前。那块和田玉佩躺在他掌心里,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边角圆润光滑,穗子是他新换的,红色在阳光下很好看。

玉佩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红色穗子很好看。“这是我阿母留给我的,让我以后给喜欢的人。柳哥儿,你愿不愿意收下,等我回来。”

“这是我阿母留给我的,让我以后给喜欢的人。柳哥儿,你愿不愿意收下,等我回来。”

柳英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玉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打磨得极用心,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穗子是新编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许文晨托着玉佩的那只手轻轻推了回去。

柳英的手指在碰到许文晨的掌心时,能感觉到那只人紧张的在微微发抖。

“许公子,谢谢你的好意。只是家母刚过世不久,叔叔的腿也不见好,药铺还欠着债。我现在心里头想的,就是把铺子里的活计做好,把债还清,把叔叔的病照顾好。”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没有犹豫也没有含糊地直接拒绝了。

柳英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头捻了一下袖口的布料。“儿女情长对我来说太远了。你这块玉该给更合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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