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军营生活

一伙汉子被带出镇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晨雾薄薄地浮在土路上,几千双脚底板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脚步声杂乱而沉闷……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谁背上的包袱滑下来,后头的人就伸手帮他推回去,也还是一言不发。

赵大走在周野左边,肩上背着钱哥儿给他烙的那摞饼,油纸包被扁担压得微微发皱,他走几步就伸手摸一下包袱底,确认饼还在不在。

孙单走在周野右边,草鞋是新纳的,鞋底纳得厚实,李哥儿在临行前熬了一整夜纳的,鞋头上还各绣了个小小的孙字,是他自己从针线篮子里翻出来的唯一一束好线,也怕到时候被拿混淆。

从镇上到北境山口,足足走了半个多月。

越往北走路越荒,田垄变成了碎石滩,村庄变成了断壁残垣,路边的树从枝繁叶茂变成光秃秃的枯枝,最后连枯枝都没了,只剩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戈壁。

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嘴唇裂了口子,拿舌头舔一下能尝到血腥味。

赵大嘴上那层皮干得翻起来,他拿手撕了一下撕出血了,周野从包袱里摸出个小陶罐递给他,罐子里是林秋临行前往他包袱里塞的獾子油,抹嘴唇上应该能防裂。

赵大挖了一指头抹在嘴上,又递给孙单,孙单抹完了又递给认识的汉子,那个小陶罐在队伍里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已经空了大半。

军营驻扎在北境山口的一片荒滩上,

寸草不生,连只野兔都看不见。

在往前三十里就是两军对垒的前线,往后是绵延无尽的山脉戈壁。

几千个汉子被编成方阵,天不亮就起来操练,跑步、列队、劈砍、刺杀,校场上黄沙漫天,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抖。

管事的百夫长是个络腮胡子的老兵,姓霍,在北边待了十来年,据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加起来能凑成一幅地图。

他嗓门大得能盖过整个校场的脚步声,谁动作慢了就拿刀背往谁后背上拍,啪的一声又脆又闷,拍得生疼却不伤筋骨。

一边拍一边骂:“你们这群新兵蛋子上了战场腿软,还不如回家给夫郎烧火!跑个圈都喘成这样,北边的蛮子可不等你们喘匀了气再砍!”

周野到了军营头一天,就被霍百夫长从新兵堆里单拎了出来。

那个络腮胡子汉子手里拿着本花名册,点名到周野后,还特意在他那页看了两眼,又抬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一下。

他把花名册往腋下一夹,拿刀背在周野肩膀上轻轻敲了一记,说:“你就是三年前从北边退下来的那个老兵?这条腿好利索了没有?”

周野站得笔直,说“已经不碍事了。”

霍百夫长把刀收回腰间,从兵器架上抽了杆长枪扔给他。

周野接住了,枪杆是白蜡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上头还带着上一任主人的刀痕。

霍百夫长说:“那你耍两下给我看看。”

周野握紧枪杆,手腕一转,枪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紧接着一记直刺,枪出如龙,破空的时候带着尖锐的啸声。

霍百夫长看他刺了三枪,点了点头,说:“行,底子还在,去东边那个营帐报到,那边全是老兵,不用跟这些新兵蛋子一起从头练。”

周野被调去的那个小队是之前从其他地方收编来的,编制不大,只有百来号人,挤在一片靠河滩的营帐里。

河水早就干了,河床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龟背上的纹路。

这里全是打过仗的老兵,最年轻的也在北边待了两年以上。

没有组织练方阵,大家都是天不亮就起来互相对练,刀枪棍叉什么兵器都来,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偶尔有人被撂倒了摔在沙土地上,闷哼一声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打。

有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兵每天蹲在河滩边上磨刀,磨完了就拿拇指试试刀口,再磨,从早磨到晚。

周野问他怎么老磨刀,他说:“刀越磨越快,不磨就锈了,人亦如此。”

还有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成天不怎么说话,但每回周野跟他过招的时候,他都能在三招之内找到破绽,然后收手退后一步,

说:“你底子不错,就是左腿比右腿慢了半拍。这半拍平时不碍事,在战场上能要你的命。明日起你每天多练半个时辰的步法,先把左腿的节奏练回来。”

周野把这话记在心里,每天傍晚收了操,别人去河边洗脸歇息,他就一个人留在校场角上练步法。

左脚前踏,右脚跟进,转身,后退,再前踏。

沙土地上被他踩出一圈一圈的脚印,从歪歪斜斜踩到整整齐齐,练到天全黑了才回营帐。

练了十来天,再跟那姓郑的过招时,郑一刀打完了自己退后一步,难得地点了点头,“你现在左腿快了半拍,比右腿还快了点,收着点劲就好。”

周野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没笑出来。

他想起林秋每回晚上给他按腿时手指顺着膝盖骨往下捋的那个力道,温温柔柔的,在这军营里的刀枪棍棒比起来完全是轻松舒服的缓解。

霍百夫长来巡查过两回,每回来了就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老兵们对练,也不说话,只是摸着络腮胡子微微点头。

有一回周野跟人过完招正蹲在兵器架旁边喝水,霍百夫长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在周野膝盖上。

周野打开一看,里头有几十枚铜板。

“上头发下来的饷银,老兵多给一份。我替你们争来的,拿着,别到处说。”霍百夫长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你们那个镇上征来的新兵,有个姓赵大的汉子,他饭量最大,顿顿要添两碗,伙头兵看见他都绕着走。”

周野把铜板收进怀里,心里头默默算了一下,赵大还在,孙单也在,村里的汉子们至少都还活着。

军营里的饭食粗糙得很,杂粮饼子硬得能砸核桃,粥稀得能照出人影,菜里见不着几滴油星,偶尔有一块腌萝卜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就周野他们这些老兵手头多少有几个铜板,偶尔还能去伙房后头跟伙头兵换点其他吃食改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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