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军师苏诀

伙头兵姓马,是个老兵,打不了仗就被安排在后头烧饭。军营里都喊他老马头,他也应,但要是谁敢浪费一粒米,他能拎着勺子追出伙房三丈远,虽然是老兵,但追起人来可不慢。

他认得周野,每回周野去拿银钱换东西,一来二去熟了就多给他塞半块饼子或者一疙瘩咸菜。

有一回周野去了伙房。老马头正蹲在灶台后头往灶膛里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把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锅里煮着一大锅杂粮粥,粥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了整个伙房。

老马头看见周野进来,把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一推,拿围裙擦了擦手,从蒸笼里拣出几个盐菜饼子用干荷叶裹了递给他。

周野掏出铜板搁在灶台上,老马头看也没看,拿抹布把铜板扫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哐啷哐啷响。

“你们镇上来的新兵里头,有个瘦高个儿。”老马头忽然开口,蹲回灶台后头继续添柴,声音被灶膛里的火苗吞了一半,听着有点闷,

“成天念叨他夫郎给他纳的鞋底,说鞋底厚实,走再远的路脚底板也不起泡。前两天发军鞋,他死活不肯换,说新鞋磨脚,夫郎纳的鞋底穿着踏实。伙房里的人都笑他,说他想夫郎想魔怔了。笑着笑着就没人笑了,各人低头揉面淘米,眼珠子都羡慕红了。”

大家都在想家还有香香软软的夫郎了。

周野接过盐菜饼子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收紧,荷叶包在他掌心里温温的。他知道那是孙单,没想到这憨货平时在村里话不多,跟李哥儿说话也是呆愣呆愣的,没想到在伙房里能念叨这些。

是太想家了吧。

他把荷叶包揣进怀里,跟老马头道了声谢,老马头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伙房,风呼地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

戈壁滩上的夜晚能把水囊里的水冻成冰坨子,周野把盐菜饼子揣在怀里护着,快步穿过几排营帐往新兵那边的驻地走。

新兵营那边,赵大正蹲在营帐门口拿块石头磨柴刀。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看着倒比以前精神了不少,就是眼窝底下乌青乌青的,大概是白天操练太狠晚上又睡不好。

孙单坐在他旁边,把两只脚伸得直直的,看脚上那双鞋,鞋底已经被磨得只有薄薄的一层,但看到鞋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孙字还在,孙单隔几天就拿手指头描一遍,生怕被磨掉了。

周野把荷叶包掏出来搁在赵大膝盖上,打开来,盐菜饼子还冒着热气。

赵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说了句周哥你是我亲哥。

孙单也拿了一块,没急着吃,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饼面上嵌着的盐菜碎,说了句这个李哥儿爱吃,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低下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几个人蹲在营帐后头的避风处把饼子分着吃完了。

赵大舔了舔嘴角的饼渣,拿袖子抹了把嘴,说:“吃饱了就是不一样,明儿操练我能多跑十圈。”

周野靠着土墙坐着,把水囊递给他,说:“水省着点喝,明天应该要练新队列。”赵大灌了一口水,把水囊传给孙单,说:“周哥你们老兵营最近练什么呢,我们已经开始让选兵器了。”

周野没说什么,拍了拍赵大的肩膀,收拾完就回去了。

北边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校场边上,老兵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拿刀尖挑着杂粮饼子在火上烤。饼子被火烤软了,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咬一口焦香酥脆,嚼两口咽下去,再烤下一口。

老兵们有时候会哼几句家乡的小调,调子悠悠的,被戈壁滩上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听不出词来,只听得出一股子想家的味儿。

周野每回坐在篝火旁边,就把怀里那条帕子摸出来,借着火光看上头的绣样。

那只野兔已经磨得看不清眉眼。

他想起林秋坐在枣树底下绣帕子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弯弯的,手指头捏着针在布面上来回穿梭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有时候他会忽然抬起头来看上一眼,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动静,风吹篱笆的响动都能让他抬起头。

自己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让他好好吃饭,可现在他连她吃没好好吃饭都不知道。

信寄了那么多封,没有一封回信,恐怕是驿路断了,信也堵在半路上了。

周野把帕子叠好塞回怀里,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仰头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戈壁滩上的星星倒是亮得很,密密麻麻的,跟家乡的星空没什么两样,只是看着更冷些。

没过几天,新兵们学完了基本拳脚和队列,开始分散选择兵器。

校场上摆了好几排兵器架,长枪、大刀、盾牌、短矛,什么都有。

赵大挑了把大刀,“这玩意儿抡起来带劲,一刀下去能劈开三个。”

孙二挑了长枪,“我力气不如你,大刀我是抡不动,长枪好歹能捅远点。”

赵三挑了盾牌,“我怕死,先保命要紧。”

负责分配兵器的百夫长在队伍里走来走去,看见谁拿了不合适的兵器就带着他把所有武器操练一遍,直到选择到他最合适的。

霍百夫长走到赵大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大刀,“你这身板是够用,就是下盘不够稳,明天起多扎半个时辰马步。”

赵大龇了龇牙,“没问题。”

分完兵器,按照突破方阵重新把新兵编了队列。

赵大和孙二被编进了同一个十人队,赵三去了隔壁队。

赵大端着那把大刀站在队列里,拿胳膊肘顶了顶孙单,“咱俩还在一块儿,后面还能互相照应。”

孙单嗯了一声,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在沙土地上戳出一个小坑。

这天操练完之后,军营里来了个貌美的军师。这军师姓苏名诀,是个哥儿,在边关做参将,因容貌出色头发柔软,在一众长发、蓄胡的将士里更显得如鹤立鸡群般显眼。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灰狐裘,腰佩银丝软剑,身姿高挑,眉眼如画,站在一群糙汉子中间,简直比天上的月亮还清冷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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