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寄到的信
信使骑着一匹瘦马从南边过来，马蹄子在戈壁滩上踩出一溜烟尘，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褡裢，里头塞满了信。
军营里一下子炸了锅，正在劈柴的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正在磨刀的把刀往刀鞘里一插，连伙房里正在搅粥的老马头都放下勺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拿围裙擦着手往校场这边张望。
信使被一群汉子围在中间，两个皮褡裢瞬间就空了大半，那些牛皮纸信封和草纸折成的信被一双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是接过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周野站在队列外头，没有往前挤。传信兵从褡裢最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上头用麻绳扎了好几道，麻绳上还拴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周野两个字。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颤，那麻绳系得太紧，解了两下没解开，拿起匕首挑断了麻绳，油纸包散开来，里头是七八封信，有新有旧，最旧的那封纸边都磨起了毛，上头还有几点干透了的泥印子。
这些信在路上颠簸了少说两三个月。驿路时通时断，有时候信使为了绕开敌军斥候得多走好几百里冤枉路，有时候信到了驿站却等不到下一程的马，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
周野把信按日子排了排，最早一封是三个月前写的，最新一封是半个多月前。
他把印有自己名字那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来，林秋的字迹端端正正地铺在纸上，连个涂改的墨疙瘩都没有。
信上写，夫君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铺子还在开着，虽不如你在时热闹，但每天也有几个老主顾来光顾。钱哥儿怀了身子，赵大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乐疯，你替钱哥儿告诉他，他夫郎天天念叨他，嘴上骂他傻，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
李哥儿那个小汉子，等等笑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可爱得很。
菜地里的萝卜收了，辣椒红了一片，晒干了留着等你回来炒肉吃。
你给我养的那白兔又生了一窝，五只全是白的。
我给你寄了些碎银子，你拿着打点一下，别省。
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我在家等你回来。
——林秋寄
周野坐在营帐后头的土墙根底下，把这几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
脸上是遮不住的快乐。
在看到最后一句“我和家里的一切都等你回来”的时候，他把信纸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好一会儿没动。
赵大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了半天，他认的字不多，信封上的赵大两个字还是连猜带蒙认出来的。他把自己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实在认不全，急得拿信纸在膝盖上直拍，终于憋不住了，把信往周野手里一塞：“周哥你快帮我看看，钱哥儿写啥了，我认得开头的赵大，后头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周野接过信展开来，钱哥儿的字比林秋的大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好几个字都写到格子外头去了，墨迹浓淡不匀，大概写到一半蘸墨蘸多了。
周野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抬头看了赵大一眼。赵大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副样子跟等在灶台边上等开饭的大狗没什么两样。
“钱哥儿怀了身子。”周野说。
赵大愣了一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这一句话给钉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土墙上咚的一声也顾不上疼，一把抢过周野手里的信，拿手指头戳着上头那些他不认识的字，声音都在发抖：
“哪句？是哪句写的？周哥你是不是看错了？他真的怀了？多大了？啥时候的事？”
赵大一连几个问题砸下来
“信上说有两个多月了，胎象很稳。估摸着现在也大了，他让你别担心，好好打仗，打完早点回去。”周野把信上那段指给他看，赵大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赶紧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袖子是粗布的，把眼角蹭得通红，嘴里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抹眼睛，又哭又笑的样子看着又滑稽又让人心酸。
“我要当爹了，周哥你听见没有，我要当爹了。”赵大蹲回地上，两只手抱着那封信贴在胸口上，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念念叨叨，
“念念，叫念念。我听伯伯说怀了身子要多补补，钱哥儿他那身子本来就瘦，现在两个人吃饭更得吃好的。我要当爹了，念念你等着爹回去，爹打完仗就跑回去看你和你阿母。”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鼻尖通红，冲周野咧开嘴笑，“周哥你说叫念念行不行，念念不忘，让他天天念叨我。”
“行，你写信里，寄回去。”周野说。
孙单也收到了李哥儿的信。
他认的字比赵大多一些，不用找人代读，自己蹲在营帐角落里把信展开了。
李哥儿的字小小的，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上写等等长牙了，下门牙冒了一颗白白的小尖，咬人可疼了。
等等会翻身了，从炕这头滚到那头，差点滚到地上，吓了他一跳。
等等会认人了，每回看见周野家那只白兔就咯咯笑，伸手去抓兔子耳朵。
信的最后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孙单，等等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孙单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跟周野那条帕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营帐外头，在戈壁滩的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
旁边有几个没收到信的年轻士兵默默坐在篝火旁边，有的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有的假装在磨刀其实刀已经磨得能照出人影了。
老吴蹲在角落里抽旱烟，烟雾从他嘴角慢悠悠地溢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家里没有夫郎，也没有后代娃娃，所以也没有人给他写信。
但他还是在旁边听着，听赵大在旁边大哭大叫说着念念什么，听孙单说等等长牙了，听着听着就拿起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灰，说了句：“有信好啊，有信说明家里还有人等着，念叨着……”
军营里一下子炸了锅，正在劈柴的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正在磨刀的把刀往刀鞘里一插，连伙房里正在搅粥的老马头都放下勺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拿围裙擦着手往校场这边张望。
信使被一群汉子围在中间，两个皮褡裢瞬间就空了大半，那些牛皮纸信封和草纸折成的信被一双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是接过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周野站在队列外头，没有往前挤。传信兵从褡裢最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上头用麻绳扎了好几道，麻绳上还拴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周野两个字。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颤，那麻绳系得太紧，解了两下没解开，拿起匕首挑断了麻绳，油纸包散开来，里头是七八封信，有新有旧，最旧的那封纸边都磨起了毛，上头还有几点干透了的泥印子。
这些信在路上颠簸了少说两三个月。驿路时通时断，有时候信使为了绕开敌军斥候得多走好几百里冤枉路，有时候信到了驿站却等不到下一程的马，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
周野把信按日子排了排，最早一封是三个月前写的，最新一封是半个多月前。
他把印有自己名字那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来，林秋的字迹端端正正地铺在纸上，连个涂改的墨疙瘩都没有。
信上写，夫君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铺子还在开着，虽不如你在时热闹，但每天也有几个老主顾来光顾。钱哥儿怀了身子，赵大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乐疯，你替钱哥儿告诉他，他夫郎天天念叨他，嘴上骂他傻，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
李哥儿那个小汉子，等等笑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可爱得很。
菜地里的萝卜收了，辣椒红了一片，晒干了留着等你回来炒肉吃。
你给我养的那白兔又生了一窝，五只全是白的。
我给你寄了些碎银子，你拿着打点一下，别省。
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我在家等你回来。
——林秋寄
周野坐在营帐后头的土墙根底下，把这几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
脸上是遮不住的快乐。
在看到最后一句“我和家里的一切都等你回来”的时候，他把信纸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好一会儿没动。
赵大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了半天，他认的字不多，信封上的赵大两个字还是连猜带蒙认出来的。他把自己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实在认不全，急得拿信纸在膝盖上直拍，终于憋不住了，把信往周野手里一塞：“周哥你快帮我看看，钱哥儿写啥了，我认得开头的赵大，后头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周野接过信展开来，钱哥儿的字比林秋的大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好几个字都写到格子外头去了，墨迹浓淡不匀，大概写到一半蘸墨蘸多了。
周野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抬头看了赵大一眼。赵大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副样子跟等在灶台边上等开饭的大狗没什么两样。
“钱哥儿怀了身子。”周野说。
赵大愣了一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这一句话给钉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土墙上咚的一声也顾不上疼，一把抢过周野手里的信，拿手指头戳着上头那些他不认识的字，声音都在发抖：
“哪句？是哪句写的？周哥你是不是看错了？他真的怀了？多大了？啥时候的事？”
赵大一连几个问题砸下来
“信上说有两个多月了，胎象很稳。估摸着现在也大了，他让你别担心，好好打仗，打完早点回去。”周野把信上那段指给他看，赵大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赶紧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袖子是粗布的，把眼角蹭得通红，嘴里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抹眼睛，又哭又笑的样子看着又滑稽又让人心酸。
“我要当爹了，周哥你听见没有，我要当爹了。”赵大蹲回地上，两只手抱着那封信贴在胸口上，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念念叨叨，
“念念，叫念念。我听伯伯说怀了身子要多补补，钱哥儿他那身子本来就瘦，现在两个人吃饭更得吃好的。我要当爹了，念念你等着爹回去，爹打完仗就跑回去看你和你阿母。”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鼻尖通红，冲周野咧开嘴笑，“周哥你说叫念念行不行，念念不忘，让他天天念叨我。”
“行，你写信里，寄回去。”周野说。
孙单也收到了李哥儿的信。
他认的字比赵大多一些，不用找人代读，自己蹲在营帐角落里把信展开了。
李哥儿的字小小的，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上写等等长牙了，下门牙冒了一颗白白的小尖，咬人可疼了。
等等会翻身了，从炕这头滚到那头，差点滚到地上，吓了他一跳。
等等会认人了，每回看见周野家那只白兔就咯咯笑，伸手去抓兔子耳朵。
信的最后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孙单，等等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孙单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跟周野那条帕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营帐外头，在戈壁滩的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
旁边有几个没收到信的年轻士兵默默坐在篝火旁边，有的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有的假装在磨刀其实刀已经磨得能照出人影了。
老吴蹲在角落里抽旱烟，烟雾从他嘴角慢悠悠地溢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家里没有夫郎，也没有后代娃娃，所以也没有人给他写信。
但他还是在旁边听着，听赵大在旁边大哭大叫说着念念什么，听孙单说等等长牙了，听着听着就拿起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灰，说了句：“有信好啊，有信说明家里还有人等着，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