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回家了

撤军的军令下来那天,戈壁滩上难得没刮风。

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城头上,把大梁那面被箭矢射穿了十几个窟窿的军旗晒得微微发烫。周野站在队列里,听大帅在城头上念完了犒赏三军的文书,又听军中文书扯着嗓子念了阵亡将士的名册。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队列里就有人低下头,有人拿袖子抹眼睛,有人站得笔直,嘴唇紧抿着。

念到那个小兵的名字时,周野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顿了一下,枪杆磕在冻土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老吴站在他旁边,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纱布上还洇着淡黄色的药渍,他拿那只断了半截手指的手在胸口按了按,那里头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子。

回程的路上,队伍拉得老长。来时几千人浩浩荡荡,回去时队列里多了不少空位。

有人背着的包袱里装着阵亡同乡的遗物,有人怀里揣着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有人一路沉默着走了好几天,走到能远远看见长宁镇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时,忽然蹲在路边拿袖子捂着脸哭出了声。

周野和陈老三他们走在队伍前头。

陈老三一路上都在念叨他家那两亩玉米地,说走的时候玉米刚抽穗,现在怕是连秸秆都烂在地里了,回去得先翻地。

周野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把手伸进怀里摸一下那封信,林秋寄过来的几封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周野满脑子都是“我等你回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把贴身信重新叠好放回怀里,加快脚步往山腰上走。

路途遥远,遍地哀嚎,打仗那段时间还闹了饥荒。

大军走了没几天就遇到了流民。

越往南走,流民越多,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推着独轮车的,独轮车上坐着走不动路的老人,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辙印。

接下来的路上,军队每到一处都停几天。霍百夫长带着人在路边支了大锅,把军粮里的杂粮倒进锅里煮粥。

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但流民们端着破碗排着队,一人一碗,端到嘴边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马头在伙房里搅粥搅得胳膊都肿了,拿布条缠了手腕继续搅,嘴里念叨着锅太小了锅太小了,再多熬一锅,还有好些人没领到。

周野带着后营的弟兄们在锅边维持秩序,看见有抱着娃娃的哥儿就多舀半勺,看见有走不动路的老人就扶着到旁边坐下,把粥端过去。

这段回家的路周野他们走走停停用了半年时光。

半年加打仗的一年多,不知不觉中离家已经有两年了。

等等两岁了,念念也一岁了。

周野在回来的路上经过县城时听说了林府的事。

林府的林官员因为在朝堂上站错了队,被政敌翻出了侵占许言玉的田产和商铺、逼死佃农的旧账,被抄了家,整个林府都被下了狱。

林府那几间铺子和田产全部充公,下人们散的散跑的跑,那座青砖灰瓦的大宅子如今只剩了个空壳,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搬走了。

据说搬石狮子那天,街坊邻居站了一排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周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加快脚步往山腰上走。

他急着告诉林秋这个消息,但又不知道林秋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高兴?解恨?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猜不出来,只知道这个消息应该在到家之前就想好怎么说,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

在推开院门的时候,满院的荒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那么高。

菜地里的辣椒秆枯成了干褐色的柴火棍,上头的干辣椒被风吹了好几季节,红皮都裂开了,露出里头的辣椒籽。

篱笆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缠缠绕绕地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枣树的叶子落光了,树下积了一层厚厚的枯叶,上头还搁着半筐去年没来得及收的萝卜,萝卜已经冻成了黑褐色的烂泥。

鸡窝里空荡荡的,那几只老母鸡也没有踪影,那窝顶上的茅草也塌了一半。

东墙根的兔笼倒是结实,只是空空如也,笼门虚掩着,里头的干草早就被风吹成了一堆碎屑。

见四下无人,心里顿时慌张了起来

“你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发什么愣。”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野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林秋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搁着刚从钱哥儿家菜地拔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子。

他穿着一件月白的旧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头发拿那根红头绳绑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看着周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先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又使劲抿住了,把竹篮搁在门槛上,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

“你一个人急匆匆跑回家,也不知道多看看几个地方。这院子一年没住人了,我们早搬到钱哥儿家去了,我听见村口有人在喊大军回来了,就猜到是你。”

周野把长枪往地上一靠,走上前去想抱抱他又怕自己这一身血污的军袍把他那件干净褂子蹭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林秋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拽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上。

闻着他军袍上那股血味还有好几个月汗臭味,闷闷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周野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嗯了一声,回来了。

然后林秋就把他推开了,拿手在鼻子前头扇了两下风,说:“这味儿,你还是先去洗洗,这身衣裳我拿剪子都剪不动。”

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军袍,自己也笑了,说:“路途遥远,来不及那么注意,不过确实该洗了。”

林秋说:“那我给你烧热水!”

“不用,凉水冲冲就行,在军营里凉水冲惯了。”

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把军袍脱下来扔在青石板上,那军袍落地的时候硬邦邦地响了一声,跟扔了块铁似的。

他拿水瓢舀了水从头顶浇下去,凉水顺着肩膀往下淌,淌过胸口上那几道新伤疤,淌过后背上那道旧刀疤。

林秋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身上多出来的那几道疤,

肩胛骨上一道箭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粉红色的;肋骨侧面一道刀伤,缝了好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军医缝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