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圣旨到

林秋和周野是搭许言辞派来的马车去的县城。

马车比牛车讲究得多,檀木车厢,连车帘都是细棉布的,车辕上坐着个许言辞身边的老仆,沉默寡言。

一路上只在马跑偏的时候轻轻扯一下缰绳。周野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副样子比他头一回进刘府还紧张。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时候车厢微微晃一下,他的肩膀就跟着绷一下。

林秋坐在他旁边,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周野的手心里有一层薄汗,被林秋软软的手指一握,那些粗粝的指节才慢慢松开了些。

“县城你又不是没去过,上回送我去刘府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林秋偏过头看着他。

周野清了清嗓子说:“那不一样……”手还是紧握着林秋的手没松开。

许言辞在县衙后堂等着他们。他穿了件半旧的藏青直裰,头发要比上回在征兵点见到时又白了不少,但精神头看着倒比从前好了些,大概是林府被抄之后心里头那口气顺了些。

他看见林秋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一个红漆木匣子往林秋面前推了推。

匣子不大,四角镶着铜片,铜片上长了层薄薄的绿锈,是阿母当年的嫁妆匣子。

林秋打开匣盖,里头的缎面衬里已经泛了黄,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还在,阿母生前总在衣裳里搁干桂花。

匣子里搁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只依稀能认出“言玉亲启”几个字,是外祖父写给阿母的家书。

信纸底下压着一叠契书,有店契也有田契,纸边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裂开了,但上头盖的官印还是鲜红的,仿佛昨天才盖上去的一般。

林秋没有把信打开,只是在信封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匣盖合上了。

“这些都是从林府抄没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你收好。”许言辞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在翻找这些东西时偷偷抹过眼泪。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搁在匣子旁边,“还有你阿母那间陪嫁铺子的房契,也在充公的清单里。我已经跟户房打好了招呼,只要你拿着婚书和族谱田册来,就能从官府手里把铺子拿回去,这把钥匙你拿着,算是舅舅给你的成亲礼。”

林秋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面上还带着许言辞的体温,他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谢谢舅舅”。

许言辞摆了摆手,眼眶红红的,嘴上笑着回答:“跟你舅舅还客气什么。”

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要恭喜你们。周野在北境的军功报到了兵部,朝廷的封赏已经在路上了,过几天会有圣旨下来,你们提前做好打算。”

而后圣旨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好几个衙役骑着快马从县城方向奔来,这回马背上驮着个红漆木匣子,匣子上贴着封条。

衙役在村口等村长召集完所有人在老槐树底下,念了圣旨,大意是周野在北境之战中屡建奇功,擢升为正七品校尉,赏银百两绢帛二十匹,赐宅邸一座,择日赴京受封。

赵大和孙单也因军功各有赏赐,赵大赏银五十两,孙单赏银三十两。

周野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接过那个红漆木匣子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颤。那木匣子不大,但沉得很,里头搁着校尉的官印和授官文书,最上头那方铜印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赵大跪在他旁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嘴里嘟囔着:“念念你爹也有赏银了回去给你买玩具,”又扭头冲钱哥儿喊了一嗓子,“夫郎咱家有钱了。”

孙单低着头接过圣旨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可以给等等买新衣服穿。”

李哥儿在旁边拿手背捂着嘴笑。

村里人都围在老槐树底下看热闹

王阿母在前面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拿围裙角使劲按眼角,随即又拉过林秋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你们俩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钱哥儿抱着念念站在院门口,念念大概是感受到了大人们的情绪,不哭也不闹,窝在钱哥儿怀里拿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他爹高兴。

李哥儿抱着等等站在旁边,等等揪着他的头发往嘴里塞,他偏着头躲,“等等别闹,听你爹爹消息。”

柳英站在人群最后头,手里还攥着刚从药铺带出来的几包药材,听着这个好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几家人围坐在周野家的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被灶房里的烛光映在纸窗上,投了一片淡淡的花影。

赵大把钱哥儿烙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念念让他拿在手里啃着玩。

孙单把等等架在脖子上,等等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林秋端着茶碗坐在周野旁边,在这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喝下去倒也顺口。

周野把圣旨和官印收进木匣子里,搁在供桌上,转身回来坐下,从林秋手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赴京受封的事是大事。而京城在千里之外,到时候还回不回来就难说,校尉是正经的七品武官,受封之后是留在京城任职还是外放回地方,到时候还回不回来,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林秋端着茶碗看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林府虽然被抄了,但嫡母和嫡哥儿没有被牵连,外祖家把他们接回了京城。

嫡母的娘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年把嫡母嫁进林府是看中了林府的田产铺子,如今林府倒了,他们把嫡母接回去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如今要是在京城里遇见了,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不是怕见他们,只是不知道见了面该用什么表情。

是装作不认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叫一声嫡母嫡哥儿。

周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在想什么。

林秋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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