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人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王爷板了脸扭过头去:我要是不跟你走,你待怎么样?

纪凛道:我的身份已经告诉你了,泄漏出去关系不小,怕要连累许多人。要是你不肯走……

纪凛沉吟着不说,王爷冷笑一声替他说了:为免走漏风声,就得一刀砍了,然后埋在院子里作花肥是不是?

纪凛无言,转过头去:你放心,我不能这么对你。

王爷拎过张椅子背对他坐下,也不看他:好吧,我跟你走。

纪凛吃了一惊,没想着王爷答应这么快:真的?!

王爷冷冷地道:不老实跟你走明天就变花肥了。

纪凛又无言,闷闷地道:那你在这里歇一夜吧,还要收拾些行李,咱们明天早上出发。

纪凛让王爷自己休息,果然信守诺言,没再进来打扰。只是门窗都是锁着的,王爷听了听,屋外有人把守,至少三四个。

整个下午王爷都坐在椅子上没挪窝,纪凛偶尔过来从窗户里偷看一下,都是一个姿势没变过。

天慢慢黑了,浠沥沥下起了小雨。有仆从开了门送进晚饭,掌上灯,过一会来收时,饭菜一口也没动。

在外头站着的纪凛问了仆役,看看饭菜,摇头叹:一时半会怕是不好哄,等回去慢慢来吧。

到了夜深时分,看着屋里灯熄了,又听见展被子铺床的声音,纪凛又嘱咐了一遍手下,让好好守着,自己才回去休息。

听着屋外安静了,王爷悄没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轻轻一纵,就上了房梁。

屋外守着的人正磕睡呢,忽然后脑一痛,彻底睡昏过去。

王爷轻手轻脚跃进后院,牵了自己的马,拨开后门,这一会儿雨下得更大,雨声把所有动静都遮盖了。王爷出了门上马,顶风冒雨就是一通狂奔,他这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跑出十几里地后,不管纪凛有心还是无意,再也撵他不上了。

王爷走了,纪凛的屋里忽然亮起了灯,衣衫整齐根本没睡,手下甲站在他身边,奇道:老大,你千辛万苦把人弄来了,却又放他走,这是为什么?

纪凛苦笑:强扭的瓜不甜,我想过了,他生活安稳平逸,期望他放下一切跟我走,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何必强人所难。现在追上去,就抓得住他,也要动刀动枪,我不想和他动武,算了吧……

手下甲担心:那这人回去,会不会向官府出卖我们?

纪凛想了想道:不会。

其实纪凛也不确定王爷会不会,不过他直觉就觉得,肯定不会。

第 5 章

王爷一路狂奔到了城门下,他有皇帝赐的特许玉牌,不分时间无论何人都可持玉牌自由出入京城,当下拿了出来叫守将开门。

进了城又是一路奔回王府,王府的内侍们正急得团团转,差点就要去宫里报失踪,看见落汤鸡似的王爷吓了一跳又都放了心,个个大叫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当下赶紧忙着给王爷准备洗澡水姜汤换洗衣服。

等王爷把一切都搞定,坐在榻上拿手巾擦湿淋淋的头发时,才有空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顺一遍,越想越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好你个姓纪的,坑到本王头上来了!

正如纪凛所料,王爷没有把这事捅出去。

当然不是出于兄弟义气之类,而是这件事,王爷没法解释。京城不是边关,除了自家的亲兵,王爷要调兵马,他说了不算,得上报皇帝。平白无故就要调兵,拿什么理由说服皇上,难道要对皇帝说:臣弟夜观天象,发现京郊一处宅院有妖气上冲,请派兵速速捉拿?要是调家将亲兵,就更犯忌了,万万使不得。

况且他人一跑,纪凛一定马上发现,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才是正理,去了也是扑空,不如不惹麻烦。

另一个不大光明的理由,纪凛和叶公子就算没有特殊关系,也是熟人。如果抓住纪凛,肯定要牵连上叶公子,谋反大罪,不是叶公子一个人的脑袋能抵的,怕是丞相一大家子都要遭殃,想到这一点,王爷就犹豫了。

犹豫了三五天,期间王爷只派人悄悄去那所宅子看了下,果然人去屋空,于是王爷徇私徇得更加理直气壮。

这天皇帝派了人来请王爷进宫,说有要事商量。

王爷挺奇怪的,除了边关打仗,一般朝政,皇兄有自己的一班大臣,不会和他商量,今天是什么要事?

进宫直接去了御书房,皇帝大哥正皱着眉头拿着奏折踱步,看见他来了,让内侍赐坐,把奏折递给他看,道:今天刑部报上来,有人出首,说反贼纪凛现在人就在京城,你怎么看?

王爷猛地一哆嗦,差点越过椅子直接坐到地上。

王爷努力把快跳出嗓子眼的心咽回去,拿了奏折来看,原来是一个叫王阿虎的人看到刑部的悬赏,跑来出首,说自己是纪凛的亲随,纪凛本人就躲藏在京城某处,最近还和很多官员有来往。而且随身人员不多,只要朝廷派兵让他领了去捉,必定手到擒来云云。

王爷一边看,肚内一边骂:纪凛你个混蛋,要跑就跑得干脆些,说了要走不赶紧着,还在京城转悠。京师重地,真当成你家后花园了啊!

这时皇帝问他的想法,王爷想了想道:这人说自己是纪凛亲随,是否可信还不好说,想那纪凛既然横行六郡,也不是一般的匪徒,无缘无故,他到京城来做什么,而且看说法,他还没带几个人,这就更加可疑。

皇帝点头,王爷又接着道:依臣弟看,若非纪凛本人,倒也好说;若真是本人,这人发现亲随失踪,绝不能在原地坐守。狡兔三窟,他既敢来,落脚处一定不止一处,不如就在那某处派人守几天,若他已离京城,那无法可计,要是没走,定要派人回来探探口风,到时暗暗跟着,找到他落脚之处就可一网打尽了。

皇帝表示赞许:朕也是这么想,这人既和官员有来往,朕信不过他们,打虎还要亲兄弟,这件事就交给六弟你了,可不要让朕失望。

王爷一时叫苦连天,其实他不想管这事,不过转念一想,皇帝有意要借这事找些官员的麻烦,他来负责,也可尽量少牵扯些人,最重要的是不能牵上叶丞相家。至于纪凛老兄……

王爷又开始咯吱咯吱地磨牙:活该!让你不快跑!

接下烫手的山芋,王爷回府想了想,为了将来放水方便,面子上可要先做足,不然皇帝大哥嫌他办事不力,到时不好讲情。于是先派下令去,京城附近的关卡,所有进出人等严加盘查,又派人把那某处搜了个底朝天,自然是搜不出什么东西的,再把左邻右舍叫去一个个盘问。最后留了一小队人在门口把守。

守了几天,没守出什么来就把人撤了,当然,没忘记留暗哨。

守卫一撤,暗哨就发现有人在附近探头探脑,还悄悄地打听被盘问的邻舍近况。暗哨一路跟上去,最后跟到丞相府的后门,人不见了。

暗哨回来禀报王爷,王爷倒抽了口冷气,随即严肃地吩咐暗哨保密:这是军情机密,如敢泄露半句,要你的脑袋!

把手下打发了,王爷坐在椅子里头痛,叶公子胆子太大,这人不是藏在他家,就是被他藏在别处,总之脱不了干系,这要怎么捉人才能只捉本尊?

头痛了大半夜,王爷想起叶公子来,心里涩涩的不是滋味:这个纪凛当真那么好,值得你为他连命都不顾;纪凛难道也是为了叶公子,才滞留京城一直不走?

王爷越想,越觉得嫉妒,只不过仔细想想,怎么好象这两个人,他都很嫉妒……

第二天,城里到处张贴了告示,告示曰:最近京城有采花大盗出没,官府挨户搜查捕捉,期间全城宵禁,夜晚在街上随处乱逛者一律作同党处理。

告示贴了,就开始有官兵挨户检查了,无论官宦平民,统统都要查。这天,王爷带了人马,亲自来查丞相府。

白胡子的老丞相亲自迎接出来,叶老丞相是三朝老臣,先帝的老师,年纪又大,见了皇帝都不必下跪的。王爷见丞相,当然更是和和气气礼数周到,于是一队兵都在门外等着,一个也没带进去,只丞相和叶公子陪着到处看了看。

丞相捋着白胡子道:搜查无错,但这么查,是不是太扰民些?老臣的府上一向管得严格,料想不能有什么奸 淫之徒藏匿。

王爷陪着笑道:那是。其实也是例行搜查,别人家都查,丞相家不过来看看,说出去不大好,连小王的王府都给查了一遍呢。

连王府都查,老丞相就没话说,那就随王爷爱看哪看哪吧。于是王爷逛花园一样把丞相府逛了一圈,又由叶公子一路送出门去。

往外走的时候叶公子很随意地问:怎么抓采花大盗这种事,王爷还要亲自办?

王爷笑:这不是全京城就我最闲吗?我大哥说我再在家里闷着就该长蘑菇了,踢我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公子点头:哦,那什么时候查完?这些日子大家人心惶惶的,又是宵禁,很多不便。

王爷也点头:快了,这些天没什么动静,我想这人得了风声,怕是早跑了。再查三五天,没什么消息也就算了。

公子没再问,把王爷送出门口。王爷临上马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丞相府的老管家道:这几天还是要多加注意,府里的内眷婢女出门都小心些,你们家公子也小心些。

老管家应声,心里嘀咕:内眷也就算了,采花大盗和我们家公子有什么关系?

王爷及其手下走得没影了,叶公子赶紧回到后院,把菜窖的盖子掀开,道:人走了,出来吧。

纪凛一跃而出,深吸一口气:可闷死我了!抬头看见老丞相过来,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叶老爷爷,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老丞相微笑着扶他起来:靖国公纪宁是老夫多年的交情,他的后代,老夫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保的。不过……

老丞相拈拈胡子,表情严肃:经此一关,以后切记须谨慎行事,以身犯险之事万万不可再做。

纪凛惭愧:我本是要救个兄弟来的,要走时忽然得了他的消息,说是救他有望,想等他一起走,才耽搁了几天,我自己无妨,连累老爷爷一家,只怕……

老丞相摇头:这不必说,老夫一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也没什么可惧的。若真有什么事,能让我孙儿逃了就好。你在此躲几天,有事无事,想办法送你出城。

第 6 章

过了五天,果然宵禁令撤了,京城门口守卫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多,叶公子打算亲自送纪凛出城,纪凛坚决认为不妥,说白日与公子一同出城,目标太大,他在京城还有藏身之处,不如夜间离开叶府,白天他自己想法混出城门就是,到时就是被抓,与叶家没有牵扯。

叶公子扭不过他,点头了。于是当夜暗暗把纪凛送出府,纪凛临走取出块玉佩递给叶公子,道:这是我家传之物,将来你若在京城呆不下去,就到南郡找我,只要把玉佩着人送去,我一定帮忙。

叶公子接了道:这么贵重之物,交我你放心么?

纪凛玩笑道:自然不是送给你的,只是我若倒霉被逮,这玉落到他人手里未免可惜。暂借给你保管,以后再见,记得还我,家传之物,娶亲时还要留着送给媳妇呢!

叶公子也笑了,将玉佩收进衣袋,看着纪凛跃上房顶,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回来,刚转了个弯,不禁大吃一惊。

小道两边,顶盔贯甲的士兵一字排开,严阵以待,中间一顶黑色小轿,内中一个沙哑陌生的声音唤他的字:子贤,这么晚了,你还去哪里?

叶公子这一吃惊不小,不知轿内这人是谁,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这时早有兵士上前掀开轿帘,叶公子愣了,轿里的人不是王爷是谁?

王爷咳嗽了两声,继续沙哑地道:要去哪里,上来本王送你吧。

叶公子惊疑道:殿下的声音……

王爷轻描淡写地道:哦,没事。这几日没睡好,着了风寒。

说着话,又忍不住咳嗽两声,声音确是嘶哑难听,若是没看到脸,不说叶公子,怕是连他亲娘太后都听不出是本人。

叶公子愣了愣,一咬牙上了轿,道:我要回家。

王爷让人放下轿帘,小轿抬起,走的却不是丞相府的方向。

叶公子又惊又惧:你要去哪里?

王爷咳嗽着道:自然接你的熟人去。

小轿转过两个街角,叶公子从帘缝里看见纪大侠了。

火把把整个街角照得如同白昼,纪凛手持单刀被堵在墙角里,周围披甲执锐的士兵重重包围,连墙上房顶都是士兵,张弓搭箭对准了他,看样子正在僵持中。

叶公子这会明白了,想是这几日,王爷的人一直守株待兔,等的就是纪凛离开他家的时候。

王爷拉过叶公子,悄悄地道:待会要是打斗起来,闹得太大不好收场,借你一用,省些力气。

叶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已被王爷推了出来。两个侍卫上前说声“得罪”,便一边一个胁持着叶公子,佩刀架在他脖子上,推了他上前,正挑了个不很显眼,却又能被纪凛一眼看见的位置,就站定不动。

叶公子这时听见有兵士上前喊话,不过是些快快放下凶器束手就擒,可得从轻发落的老套话,没什么新意。他瞅着纪凛朝自己这边看,想是看见了他,于是拼命地使眼色教纪凛别管自己,有机会快逃。反正王爷不过做做样子,又不会真把自己一刀咔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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