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爷顿觉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只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纪凛只顾着给他讲自己京里得来的消息:皇帝死了,这刚即位的小皇帝还不满六岁,全凭着亲娘周太后和舅舅做主,这国舅爷做了丞相,倒是春风得意得很,只不知能得意几天~

讲着讲着,纪凛发现王爷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全没在听。拍拍他的肩膀,王爷也没反应。

纪大首领愣了愣,上前握住王爷的肩膀用力摇晃: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王爷被这一摇,才“啊”了声,嗓音干涩地道:……皇帝当真死了么?

敢情刚才你全没在听?纪凛十分不解:皇帝驾崩就驾崩,与我们又有何关系?你何必这么在意?

王爷把头埋在手中:……你不明白……

是弄不大明白,眼前这位陈将军是王府部属,若是那位王爷去世他如此反应,还好解释,却为什么皇帝驾崩,他反应这么大?纪大首领实在想不大通。

想不通倒无妨,王爷现在看起来心情很是低落,纪凛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人呆着,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搬张椅子,坐在王爷身边陪着。

于是王爷趴在桌子上沉默了一夜,纪大首领就在一边坐了一夜。

王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他第二天早上是在床上醒来的,身上还好好地盖着被子。

跳下床,王爷发现自己脚上的锁链没有了。发了一会愣,他推开门走出去,纪凛正站在院子里。

纪凛回头看见他,点了点头以示招呼:昨晚睡得好么?

王爷默,点头“嗯”了一声。

纪大首领叹:我可没睡好,两个人太挤了……

王爷扫扫角落的院门,还没开。

难道他昨晚和自己在一张床上挤了一夜?正想着,纪凛过来拉他,笑道:等会吃过早饭,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纪大首领带着满头雾水的王爷到处参观了一遍,几乎把他的老窝都看了个底朝天。

一路下来,王爷相当吃惊。以前他虽然听说过纪凛的大名,但并没十分当做一回事,只道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今天看看,军容整齐,武器精良,说是正规军队也不为过。难怪皇兄将纪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天天欲除之而后快。

想起皇兄,王爷的心情又瞬间低落,纪凛带来的消息他不想相信,只盼着这消息是假,皇帝还活得好好的,即使明白绝无可能,仍是不愿死心。

纪凛看见他脸色又不大好看了,拉着王爷到一边休息,问:你一路看了,觉得怎样?

你这些士兵可是要造反用的,练得越好岂不越糟糕?王爷不好夸奖,只得敷衍:还凑合。

纪凛笑:若是我想用这些人攻打京城,你看也能行么?

什么?!王爷下巴险些掉了下来,瞪圆了眼道:你——你要攻打京城做什么?

纪凛虚指了北边京城的方向:信阳王离奇身亡,皇帝又接着驾崩。若说其中没有些蹊跷,说出去谁也不信。怕是京中很快便不太平了,若有乱子,那六岁的小皇帝能做什么?我倒不一定要攻到京城去,不过说不定哪天,有人便要来打我了。

道理还是说不大通,不过纪凛说京城怕要出乱子,王爷倒是信的。想起小皇帝的处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小侄子是他大哥唯一的血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在这世上,王爷就当真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王爷想想,盯着纪凛道:你若当真要起兵,带上我一同到军中去。

纪凛大喜,他领着人遛了一上午,就是想提这件事,现在王爷竟然主动说出来,当下高兴道:这样最好,你放心,为你家王爷报仇之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找出仇人还他一个公道。

王爷苦着脸心想:报不报仇倒也罢了,看好你小子别胡来才是最要紧的!

第 14 章

第二天,纪凛带了王爷到军营去。一路紧紧拉着手,每见一个部下就很热情地介绍:这位是陈将军,来,小陈,这是XXX,你和我们一样叫他XX就成。

莫名其妙升级为“小陈”的王爷一早上打招呼打得脸都僵了,偏偏纪大首领的手下也都是一帮八卦篓子,见面招呼之余十个有八个都露出了然的笑容。几个之前认得的大约是听过纪凛颠倒黑白的诉苦,一有空就围了他抢着说好话:我们老大是个英雄好汉,跟了他包你绝不后悔;我们老大平时威严得很,只对着你这么和颜悦色,可见对你不一般,一定不要辜负他,云云云云。

这群拉皮条的哪来这么大热情?!王爷快疯了……

再也招架不住,落荒而逃的王爷决定还是紧跟在纪大首领身边,至少落个耳根清净。

跟着纪凛呆了些时候,王爷发现纪凛对京城的执念不是一般的重。不免好奇,他就想当真想要自立为王,南六郡还不够他折腾么?做什么非要去京城。

找个时候,王爷把疑问提了,纪大首领看看北边叹:我一大家人都葬在京城,我从记事起,就惦记着一定要把全家人迁回南边。

王爷还是没很理解,迁葬祖坟虽然麻烦,也不过难在路途遥远。为何纪凛提起此事,却好象十分艰难一样?

纪凛看他一脸茫然,想想道:跟你说了也无妨,你可听说过靖国公纪宁的名字么?

这个王爷当然知道了,纪氏乃是开国功臣,世袭靖国公;传到纪宁那一代,却因坐了谋反罪名,满门抄斩,只有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得了赦免,不过这和纪凛……

王爷一口冷气直抽进去:你是靖国公的后人?当时得了赦免的那个孩子就是你么?

纪凛有些意外:是我不差,不过也是陈年公案,你竟然也知道这些事?

其实来龙去脉,王爷不很清楚,那时他才刚出生。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他母后提起过:当时正是王爷的父皇在位,本来纪家一个也没得赦免。但皇帝批阅奏折看到处斩名单上还有这么小的孩子,想起自己刚出生的皇子,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便拿朱笔把最小的一人名字划去了。

现在想想,那被划掉了名字的,应该就是纪凛了。

对于受自己的影响间接救人一命的“事迹”,当时的小小王爷感到相当自豪。所以,虽然他母后只讲过一遍,王爷却记得格外清楚。

现在想起,再看看纪凛,王爷心情十分复杂:那你现在若当真攻进京城,待要怎样?

纪凛叹道:以前只想有了本事,杀进京城给全家报仇。现在想想,皇帝一家子也没什么人了,只剩这么一个小皇帝。当时我是个小孩子,被放了没杀,现在杀别人家的孩子报仇,也不是英雄所为。你说是不是?

王爷沉默,他父皇虽然生了六个儿子,老二到老五幼年夭折了三个,成年后犯上作乱被诛了一个,皇兄已经去世,王爷名义上也死了,当真是没剩下什么人,想想凄凉得很。

纪凛又道:我现在就只想到京城去,把坟茔迁到南边,合家团聚。其它所在爱怎么闹便怎么闹,与我无关,我只守着南方六郡,继续做我的山大王也无妨~

说到这里,纪大首领想想,忽然又兴致勃勃地向王爷提议:不过看那小皇帝年少无知,那太后国舅也不是个靠谱的,怕是江山坐不长久。不如咱们改朝换代替他坐江山,将来我做皇帝你做大将军,倒也不坏,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是本朝宗室,跟了纪凛一个外人挖自家的墙角,要是当真成了事,太庙里的列祖列宗非显灵生吞了他不可!

王爷青着脸扭过头去不答,纪凛看看他脸色,笑道:说笑而已,要做皇帝哪有这么容易,只是……

纪大首领促狭地探过头来问:你到底是和皇帝还是和王爷情深义重,只是开个玩笑,却连听也听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王爷哼道:我若说和我家王爷有情有意,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过了。你待怎么样?

纪大首领顿时喝了二斤老陈醋一样,整张脸都是酸的:那这王爷十分过份,既然有你,却又整日纠缠叶家公子,还想左拥右抱不成?!

你那是说你自己罢!王爷冷着脸瞅他,纪大首领看见一时会过意来,叫屈道:说过很多次了,当真只喜欢过你一个,不信改日我去叶公子家乡请他来,你当面问个清楚可好?

免了!叶公子若来,这馅就露大了。王爷赶紧纠正:好好,信了就是。又何必为了这丁点事劳师动众!

纪凛心情愉快:早该如此,至于你家那位王爷,人死为大,我就让他一步。你心里念旧,不能忘记他,我也不计较,反正今后你是我的人了,旁人也休想夺得去!

这混帐自说自话要到什么时候!王爷无力,心底却还多少有些凄凉,若是以后揭开真相,纪凛还会和现在一样待他么?

接下来一段日子,王爷的生活还算平静。纪凛知道王爷关心京中的事,就派了人不时把最新的传闻带回来,讲给王爷听。

这天又有了新的密报,自从王爷“死”后,他在边关的旧部下群情激愤,周丞相天天担惊受怕,惟恐王爷旧部起兵闹事。镇守西北边境的一位严大将军见势,趁机上书要求入京勤王,保护皇帝。周丞相大喜,顿觉有了撑腰的,迫不及待地把严大将军和他的数万兵马迎进了京城。

王爷看了密报,气得跺脚干着急:这不是引狼入室么?带兵的进了京,还指望他能自己回家?

果然不到两个月,京城就出事了。

严大将军刚进京时,周丞相十分得意,结果过了十来日,上报说严将军纵容部下为非作歹 奸 淫 掳掠的折子就堆满了周丞相桌案。

气鼓鼓的周丞相去找严大将军,让他约束部下。结果大将军掏了掏耳朵,很不在意地回:士兵们长年驻守边疆,都是苦哈哈的。京城好地方有钱人这么多,贴补他们一点又有什么要紧?

周国舅险些背过气去,开始后悔怎么请了个祖宗来,结果大将军越来越不象话,没事就要国库的赏赐不说,后来竟然开口向皇帝讨要封官的权利。

周丞相看看不是样子,打算故伎重演,找批人把严大将军干掉。可惜事前走漏了风声,于是严大将军派了部下,趁着夜黑风高之时潜进丞相府,周国舅还在被窝里做梦呢,就给人一刀砍了脑袋。

砍了周丞相,严大将军拎着人头直接进宫去见太后,吓得周太后搂着小皇帝瑟瑟发抖。毕竟眼前的是皇帝,严大将军想了想,暂时没敢也一刀上去。于是先把小皇帝和哭天抹泪、后悔莫及的周太后赶到冷宫里,自己封了自己一个摄政王的名号,作威作福起来。

大将军作了摄政王,头一件事,就是要开往南方,讨伐反贼纪凛。

第 15 章

消息传到南边,纪凛大喜:老子还没来得及找他晦气,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于是下令备战,虽然纪大首领之前总是念叨要让王爷陪他一起打到京城去。但事到临头,纪凛觉得王爷当真要是上了阵,万一碰上个把熟人,同僚反目。就算脸上不表现,这心里想必也很为难。

其实这一次,王爷真的无所谓。第一是严大将军和他没交情,手底下也没他的熟人;第二就危害性而言,严大将军和纪大首领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所以很难得的,王爷这次是真心希望纪凛能胜。

当然,这话不能直说,所以王爷仍然被纪凛排除在整个御敌计划之外,整日无所事事。

王爷是上惯战场的人,这种气氛很能燃起热血激情。可是外头忙得热火朝天,他却只能每日喝茶看天。

等王爷闷到揪着狗尾巴草趴水池子边上逗鱼打发时间的时候,纪大首领眼见王爷实在太无聊,想办法道:要不然我给你几千人,去帮我守个城如何?就当出门散心了。

王爷就着递过来的地图看看,纪凛指的小城可怜巴巴地缩在东南角落里,若不是纪凛指出来,让他看八百年都发现不了,怕是打到最后敌军的人影也见不着一个,让他去守城可当真是散心,

纪凛指着笑道:不要瞧不起这地方,若是敌军从此处偷袭,一旦城破可就直捅我的后路那。

王爷奇道:若是如此重要,交给我你放心?

纪大首领笑:当然放心!再说,你去看看地形,就知道了。

王爷一头雾水地去了才发现,这小城三面环山,地方狭窄。左右都是崇山峻岭高耸入云,北边虽有山路,也是崎岖难行,个把行人通行也罢了,大军开入极为困难。就算攻城,补给粮草也跟不上。若是谁想到要攻打这里,才真是脑袋里和了浆糊。

于是王爷也放心了。

正因如此,当王爷发现大军压境,竟然当真开到小城脚下的时候,他的头一个反应就是脑中一片空白。

你说你打这里有什么用?王爷站在城上看着“严”姓的帅旗迎风飘扬,恨不得立时跳过去掐死严大将军。

做个事后诸葛亮,仔细想想,其实严大将军选择这里不奇怪。纪凛和部下是本地人,知道这里地形复杂不易施展,可是连王爷都是来了才觉得这里确实是易守难攻,严大将军没来过南郡,更没道理明白。估计是拿到情报自以为得计,想来个声东击西的奇袭。只是城池虽小,通路亦窄,只要稍微拖延一点时间,让纪凛在城外布下伏兵,他破了城再往前开,立刻就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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