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室内/7

“?”

扶桑实在不知道这人一天到晚到底哪儿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那么你想在我这听到怎样的答案?”

扶桑冷笑一声:

“‘我也喜欢你’,还是,‘滚’?”

“和你说这句话,并不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诸葛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来扶桑话中的讽刺和奚落,又或许他听到了,只是毫不在意:

“我只是单纯地想把它分享给你,想把我的感觉说给你听。”

“可我不想听你的分享,也不需要你没用的喜欢。”

“需不需要是你的决定,给不给你,是我的选择。”

诸葛七发现了,扶桑很不习惯从别人口中听见单独给他的温柔好意和喜欢,大约是因为不知道要怎样去应对、偿还,所以总是本能地竖起尖刺把人赶跑。

口是心非,爱说反话,都是坏习惯。

寻常人在他这里碰两次灰后恐怕就不会再凑上去自讨没趣了,可不知为什么,诸葛七心里一点也没有要远离的想法,他反倒很想拨开扶桑身上那些尖刺,去看看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一眼也好,如果可以,还想再给他一个拥抱。

这是诸葛七发现的、自己喜欢他的证明。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这份喜欢究竟从何而来,明明他们两个人几小时前才互通了姓名,才刚认识不到一天,诸葛七也会想这感情会不会来得太快太莫名。

但他又想,也没人规定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要循序渐进。

或许,在扶桑踹开审讯室的门突然出现时、拽着他的衣领吻上他时,或者再早一点,在他掀开他的帷帽闯进他的世界时,他的生命就再也离不开那双漂亮的眼睛。

或许,爱他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

而诸葛七欣然接受了这份感情:

“扶桑,我不会伤害你,所以,别因为抗拒喜欢和爱就不断试着把我推远,好吗?”

“……”

和戚长缨说话是真的很没劲,也没什么成就感。

就好像你铆足了劲要揍他一拳让他疼一疼,结果他一点也没伤到,不仅温温柔柔化解了你的力道,还给你送上了一朵漂亮的花。

扶桑皱起眉,偏开视线:

“跟在我身后,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无聊的话?”

“也不是。”诸葛七实话实说:

“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我没有出过悬骨山脉,不知道在外面该怎样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也就只好跟着你了。”

听到这话,扶桑微一挑眉:

“怎么,你想让我送你回去?”

“……”诸葛七想了想,选择诚实到底:

“我想你收留我。”

“?”扶桑双手抱臂,上下打量诸葛七一眼,眸底多少有丝戏谑:

“凭什么?”

“我还没想到理由。”

诸葛七垂眼笑笑: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的话……他们说,我以前成日待在祠堂里,几乎不迈出祠堂一步。可现在本家祠堂成了一片废墟,我已无处可去了,其实我私心也不太想回去,因为,悬骨山脉对我来说其实也很陌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安心一些。”

这话倒是提醒了扶桑。

如今,诸葛蘅诸葛蔺都已经死得灰都不剩了,已无人再会插手掌控诸葛七的来去,他算是自由了,说是无处可去,实际上是想去哪儿都行。可他这“本家少司”的身份终归招摇,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今天灵监局的条子就是例子。

面前这又是个脾气跟棉花似的温温柔柔不懂得反抗的,万一谁在他身上打点歪心思,扶桑来得不一定能像今天这么及时。

这是他意外失而复得、重新抓在手里的人,他不接受这人身上再出任何变数、再被任何人觊觎。

想要尽可能地避免意外,最简单也是最笨的办法,就是把他拴在身边时刻看着。

他要从诸葛蘅那死老头手里接过权柄,回收他短暂得到过的自由,把他的身份从“本家少司”变成“他的所有物”。

“想进我家门?”思索片刻,扶桑微一挑眉,问。

“嗯。”点点头,诸葛七又强调道:

“想和你在一起。”

……

悬骨山脉。

如今在诸葛家执掌本家大权的人是诸葛明雅,作为诸葛明雅的长子,诸葛不惑自然得事事帮着亲妈,替她周全打点一些她顾不上的琐事。

比如安顿一些在催行门之祸中塌了房子的亲友们。

本家大宅院坐落在悬骨山脉中心地带,外围还零零散散地落着其他村落宅院,有的是内族外族聚居之地,有的则是专门设置给新生代的学堂和宿舍。

都二十一世纪了,其实没多少人愿意守旧住在这交通不方便、信号差、蚊虫还多的深山老林里,所以山里有不少空屋,安顿本家这些人还是轻轻松松。

原本这琐碎的活儿是诸葛不惑和霍为一起干的,但是今天霍为说自己太久没回家了得回去一趟,早早就跑了,留诸葛不惑一个人在这清点物资统计人名,忙活大半天,累得半死。

“不惑哥!”

正在诸葛不惑坐在石头上休息时,不远处有人唤他。

他看了一眼,见竟是个负责守着诸葛七的小护卫,先前打探诸葛七消息时,他们是见过的。

“你怎么回来了?”

诸葛不惑一愣:

“诸葛七被条子逮了,你们没被牵连?”

“没,条子是冲着少司去的,我们这些个牛马,被问了几句话就都被放出来了。”

“那诸葛七呢?还关着呢?”

“没有,少司已经被那个红眼睛凶巴巴的小哥弄出来了,那小哥好嚣张好威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条子的头儿大步生风地闯进去救人了,听说还踹坏了一扇门。”

“哈……他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话是这样说,诸葛不惑心里却打着鼓。

条子的门也敢踹啊?

诸葛扶桑真是越来越狂了,这不得被关个七天?

诸葛不惑如此想着,回过神来,又问:

“诸葛七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他不是没地方住吗,正好,我给他空了个屋子出来,已经收拾好了,人回来了我就去带他认认门。”

“哦……少司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为啥?他一个人,不跟你们一起回来他能去哪儿?”

“我也说啊,兄弟们本来一直在总局门口等着少司来着,毕竟我们的职责就是看好他嘛。但少司出来之后,让我们先回,都散了,以后也别管他了。我们一想也是,老家主都不在了,没人跟我们发号施令也没人给我们发工资,少司人也清醒了,没必要去哪儿都一堆人围着。可是少司又没手机也没钱没身份证的,我们担心他无处可去,就问要不要先送他回来或者给他留点钱……”

“然后呢?”

“然后少司说不用,说他有想找的人,让我们不用担心他,我们就都回来了。”

“。”诸葛不惑越听越觉得怪。

想找的人?

是谁啊,好难猜。

再想想霍为跟他说的那句“扶桑已经把人当代餐吃了”……

搞这么迅速,他还以为是强迫呢,合着搞了半天都是你情我愿啊?

诸葛七到底是不是真失忆啊?

不会又是情侣的把戏吧?

“……行,那就不用管他了……嘶……”

话说到一半,诸葛不惑突然顿住。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立在本家废墟上的、那道格外突兀的石门,略微出神片刻。

再开口时,他莫名换了话题,问:

“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门后面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

“什、什么东西?”听见这话,小护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你可别吓我……”

“啧,我吓你干什么!”

诸葛不惑一直盯着催行门那道已裂至两人宽的缝隙,却再没发现半分异样。

他喃喃:

“我怎么觉得,那门后好像闪了道红光呢……”

……

扶桑带诸葛七回了家。

他原本还打算去瞎猫子巷收拾收拾店铺、明天准备开门迎客来着,结果中间横插了灵监局这么一档子事儿,又捡了个人回来,恢复营业的事情被搁置,扶桑少赚了至少一天钱,这笔债都要算到他诸葛七头上。

扶桑租的这间房子并不大,楼上卧室是阁楼改出来的,人上去连腰都伸不直,楼下也很拥挤,小小的房子一眼就能望干净。

不过这套房原本就是扶桑为了上学方便而租的,偶尔霍为过来找他,略坐坐也就走了,待不了太久,平时他一个人住倒也合适。

后来,他身边多了只鬼。鬼不占地方,没事儿就自己躲进钉子里去,不碍事,所以扶桑一直不觉得这房子有什么。

直到现在,鬼变成了人,和他一起住在这间小房子里,让他第一次觉得这里变得逼仄拥挤起来。

他想,他或许是该采纳霍为的建议,对自己好一点,多添一点钱,换个稍微大一些的房子。

这个寒假发生了太多事,扶桑从地图的东面跑到南面,又从南面跑到西北面,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耽误了很多天。

如今再过几天又该开学,闲下来,他得好好赶一赶调研报告和论文的进度。

扶桑抱着他那台破电脑在沙发上写东西,诸葛七见他忙,就没有打扰他。

他自己把沙发上和地上散落的、自己中午掉的那些朱砂珠扫了归拢起来,又征得扶桑的同意,自己到楼上去看了看。

谁想这一看就没了动静,人再没下来。

这弄得扶桑写论文也不怎么专心,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楼梯,后来回过神发现自己半个小时过去连一个小节都没能写完,便果断选择放弃,合上电脑,自己也上了楼。

楼上,诸葛七正在床边坐着,低头看一本被扶桑夹了书签放在床头的戚长缨征北传。

听见声音,他抬眸看了一眼:

“扶桑,你学完了?”

“没有。学习很无聊。”扶桑微一挑眉。

他直接扣着诸葛七的脖子倾身过去:

“接吻比较有趣。”

诸葛七有时会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妙。

他昨天早晨才见了这个人第一眼,现在却搂着他的腰,和他吻得难舍难分。

扶桑有很强的掌控欲,对人对事都一样,接吻也喜欢占据绝对的主导权,何时深、何时浅、何时开始,何时停止,都要由他决定。

诸葛七不和他争这些,他愿意服从顺从于他,便让着他,任他摆布。

“你的房间里,有很多关于戚长缨的东西。”

吻累了休息的间隙里,诸葛七在床头靠着,扶桑骑坐在他身上。

二人离得很近,扶桑听见诸葛七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小声问:

“你很喜欢他吗?”

“不喜欢。”扶桑想也没想就否认。

“那为什么会收集那么多和他相关的东西,把整个卧室都填满?”

“你管我?”

“喜欢才会想了解、拥有与他相关的一切。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了解你,扶桑。”

诸葛七贴了贴扶桑温热的唇:

“我发现了,你好爱说反话,你总是习惯否认自己的感情,但其实你心里并不是那样想的。你说不喜欢,就是喜欢。”

“你又懂了?”扶桑很轻地嗤笑一声。

“还不够懂。”诸葛七弯了下唇角:

“那你喜欢我吗,扶桑。”

“……”

好精明的人,短短几句话,就堵了是与不是两种回答。

扶桑不喜欢这种被引导着跳进圈套的感觉。

讨厌诸葛七这样自以为了解他的想法和行为,高高在上地教导他。

“我听人说,几天前,放出无数怨气让本家化为废墟的那道门差点彻底被毁坏,最后,是一只赤邪献祭自己,才拦下了这场塌天祸事。而在那之后,你也跟着他跳进了门里,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

“他叫戚长缨吗?”

“……”

“你很喜欢他,是吗?喜欢到,愿意和他一起去死吗?”

“……”

“我和他长得很像,对吗?你说我长得像一个你讨厌的人,其实那不是讨厌,其实你很爱他,你说你恨他,也只是恨他为了大义弃你而去。所以,看到和他很像的我,你迁怒于我,却又吻我,在我遇到危险时赶来救我,你不承认你是口是心非,可是扶桑,嘴巴会骗人,身体不会。”

“对。”听到这里,扶桑突然笑了。

他抬手掐住诸葛七的下颌,看着他的眼睛:

“你和他长得是很像。怎样?你管我喜欢他还是讨厌他,爱他还是恨他,那也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有多重要吗?我只不过看你和他长得像,把你当代餐吃一吃玩一玩解解闷罢了,你算什么东西?”

又是很伤人的话。

诸葛七用心又温柔的剖析再一次被扶桑用刀子捅了回去。

扶桑想,这世界上再贱的人,听见这些之后,也不该再继续问了吧?

一把推开他,下楼走人,这才是正常的。

可是……

可是,诸葛七没有。

他只是垂了垂眼,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还要更温柔。

他问:

“……那他有好好爱你吗?”

“……”

扶桑怔住。

他张张口,他想说,你是不是真的很贱,可是这话含在齿间,却终也没能说出口。

“其实,你觉得我就是他,对吗?”

诸葛七拂下扶桑扣着自己下颌的手,而后抬手,将他拥进了怀里,紧贴他的身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我没有这段记忆,我只知道,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不介意你把我和他当成一个人。你可以从我身上索取任何你曾经从他身上得到过的东西,没有得到过的,只要你想要,只要你开口,我也会尽力给你。

“如果我是他,我会说,我不是有意要抛下你,我回来了,虽然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事,但我记得我很爱你。

“如果我不是他,我会说,扶桑,不要再试探、也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比他更爱你。”

“……”

扶桑被诸葛七抱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诸葛七埋在他的颈窝、和他认真地说着这些话,每一句都让他的心脏异常地、不住地颤着。

那颤抖也蔓延去了他的指尖。

扶桑慢慢地、慢慢地抬手,冰凉的五指没入诸葛七的发丝,然后一点点收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百合花的香味包裹着他的灵魂。

过了许久,他微微睁开眼,像是有些出神:

“你知道吗……”

说这话时,扶桑几乎没有出声。

自然,诸葛七也没有听见。

“……戚长缨,我是想要放过你的。”

那个晚上,戚长缨在汹涌的怨气风暴中,给扶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很爱他。

可是扶桑不信。

要他怎么信呢?

说着爱他,却一根根挣断了他的鬼血缠,头也没回地走向死亡。

说着爱他,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明知道此行是绝路,却走得那样坚决。

所以,扶桑会想,其实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的阴谋吧。

戚长缨恨他恨到这种程度,不惜用灰飞烟灭的办法来彻底摆脱他,临死了还要跟他说句爱,其实就是想要他觉得愧疚,觉得痛苦,觉得摸不着头脑对吧?

可笑。

他才不会难过。

他才不会痛苦。

一只鬼而已,又能有多重要呢。

后来,扶桑在深山废墟间,再一次见到了那张脸。

他从鬼变成了人,同时忘记了一切。

其实,扶桑真的想过,要不算了吧。

这家伙都已经死过两次了,他这么恨自己,应该不会想再和自己有纠缠了。

如果等这人哪天想起了一切,发现自己变成人失去了记忆都逃不过落回他手里的宿命,应该又要毫不犹豫地去死第三次了。

……算了吧,算了吧。

一千年前化鬼强留世间不是戚长缨的选择,一千年后被他强留在身边也不是戚长缨的选择。

这个人一直在被逼迫,从来没有选择。

所以,扶桑真的想过,这次要不放过他吧。

可是,在他做好决定前,戚长缨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用那双扶桑最恨的、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说想认识他,说喜欢他,顺从他,又抱着他说爱他。

明明他是想过要放过他的,这个人,却又亲手把锁链交给了他。

或许戚长缨没有撒谎。

或许他是真的爱他。

可是,心脏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爱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东西吗。

阁楼没有开灯,有一滴闪着微光的东西在昏暗的颜色中静悄悄地滴落,没被任何人发现。

那之后,扶桑抬起脸,沉默着眨了眨眼睛,片刻才道:

“你刚说什么?我可以从你身上索取任何东西?”

“嗯。”

得到回答,扶桑松开诸葛七,伸手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捆红绳。

他把那绳子拆开,分出两根,沉默着用它们捆住诸葛七的手腕,再将他的两手绑去床头。

诸葛七疑惑,却没有反抗,只在扶桑弄完后试着挣了挣。

扶桑下手重,绳子绑得很紧,动不了,更挣不开。

“他是鬼,我没睡到他。”

扶桑抬起诸葛七的下巴,让他别再研究绳子,让他这双眼睛只能看着他:

“现在,我要你。”

扶桑低头和诸葛七接吻,这次,他吻得细致又温柔,或许是从诸葛七那学来的,又或许是因为他往另一处分了心。

他在明目张胆地用自己撩拨他的身体,引导他的欲。望。

当扶桑明确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之后,才磨着他的唇瓣离开他。

“说话。”

扶桑掐着他的脖子,低头用舌尖舔去他唇角的水渍:

“想和我做。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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