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开水/18

房间顶灯突然亮了一瞬,又倏地熄灭。

这让所有人看清了扶桑宛如被鬼上身一般的诡异状态。

他一黑一红的眸子里蒙上一层灰白色,苍白皮肤下爬满了黑紫色的血管纹路,人显然已经不大好了,倒地抽搐的频率像是某种病症,有点过于吓人。

方泽浩今天见过的超出认知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并不算是其中最恐怖的一集,所以现在他勉强还能够保持镇定。

他看看像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夏浛,再看看显然不正常的扶桑,最后看看站在旁边一脸凝重中夹杂着怒火的霍为,小心开口:

“他这是……你不救救他?”

“好灵师也难劝该死的鬼。”

霍为随便拉了个杂物箱过来坐下:

“等着吧,自作孽不可活,我是没招了。”

方泽浩讪讪:“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好也架不住他一言不合驱了自己的魂把鬼往身上引啊!”霍为崩溃。

似乎是在佐证她的话,话音刚落,地上的扶桑突然蜷缩在地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两道声线完全叠在一起,一道男声属于扶桑本人,另一道女声,则是方泽浩再熟悉不过的圆……现在应该是,夏浛。

漫长的嘶喊结束,一切重归寂静,扶桑半阖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具即将冰冷的尸体。

霍为虽然学艺不精,但如扶桑所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现在瞧这情况,她知道扶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至少鬼已经顺利地进到他的壳子里去了,之后是死是活……再看吧,她的确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静静看着,等扶桑计划失败神智彻底被侵占时送他最后一程。

霍为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她真想趁扶桑不省人事时狠狠踹他几脚以示自己的愤怒,正在脑内天人交战推算此事可行性时,突然有人拽了一下她的外套兜帽。

霍为转头看了一眼,见是戚长缨。

她不知道戚长缨这是什么意思,片刻后福至心灵,给自己亮了一道通冥咒。

“怎么,有事吗小将军?”

戚长缨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我想请问,霍姑娘方才说扶桑‘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哦……你不知道???”霍为瞪大眼睛:

“你不是一直跟着他吗,他死没死过你不知道?”

戚长缨摇头:“我只记得扶桑进了这间屋子,我没跟在他身边,有很熟悉的气味引我去了另一个方向。后来他那边传来声响,我赶过去,却是失去了意识,等再清醒……他身上已经全是血了。”

霍为觉得这件事好像有哪里很不应该,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

左右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索性抛去了脑后,先解答眼前的问题:

“哦是这样,他有点小癖好……所以身上习惯备几道逆转符,呃就是启用后能令物体恢复到原本状态的符咒。这符本来不能逆转活物,但不得不承认他在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上是个天才,他能自己改符创符,他的逆转符也被他改动过,所以对他本人的身体同样适用。

“综上所述,除非提前剥离他身上的逆转符,否则只要咒用得及时,他就死不了,被人剁成臊子也能活……当然这条只针对人为的肉。体伤害,像他现在这种驱魂作死行为是救不了的。我不确定他给自己下驱魂符时清不清楚这一点,但以他的尿性来看我觉得他就是奔着死去的。”

“……”戚长缨点点头。

沉默片刻,又问:

“‘小癖好’是什么?”

“呃……”提到这个,霍为好像有点难以启齿:

“他……?”

“嗯。”

“他……恋痛。”

看着戚长缨脸上再次浮现出疑惑的表情,霍为解释:

“就是喜欢疼痛感。我猜就是这个原因,他才那么喜欢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戚长缨似乎没太理解这四字下概括的东西。

“是,其实我也觉得挺难理解的,他给我的解释是觉得活着太无聊了,但疼痛感能刺激到他,就像别人喜欢玩游戏喜欢吃甜品,他喜欢疼痛,仅此而已……但说实话我不太认可。”

“那具体要怎样做?”

“一开始吧,他喜欢给自己改花刀。”

说着,霍为伸出一只手臂,用另一只手放在上边划拉两下:

“但因为太容易被人发现,他被强制扭送去了几次心理辅导,他觉得改花刀爽归爽但后续太麻烦,所以换了种方式。”

霍为实在很想跟人吐槽这件事,但这些东西跟谁说都不太合适,现在好了,有戚长缨,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更适合当树洞的人出现了,那就是一只有时善良到都让人觉得离谱的厉鬼。

证据是这只厉鬼现在就算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或者其他什么容易自然流露出的负面反馈,他只是有点不解:

“什么?”

“穿孔。”

霍为伸出一根手指:

“就是用一根针,穿过自己的皮肤,留一个钉子。”

戚长缨懂了:“就像扶桑嘴唇上的小圈?”

“对。他那耳垂耳骨眉骨舌头都穿过,最后只留了嘴巴上那个而已,其他的都长好了。”霍为回归正题:

“但你知道人对疼痛的耐受是会变强的,就是说如果你一直被针扎,每天都扎,可能第一天你还觉得这痛难以忍受,但次数多了你就会觉得不那么痛了。所以他又自己创新出了玩法。

“那就是跑到废弃楼房顶上,再下去,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这就是他身上逆转符原本的用途。”

戚长缨很配合:“那怎么走?”

霍为撇撇嘴,用手指在掌心比了个小人,然后,一跃而下。

……

人处在苦难中时会自动变成诗人,扶桑觉得自己也有这种倾向。

世界就像是一锅三十度的白开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连温度都令人倦怠,透明又漫长,掀不起一星半点的兴奋和渴望。

但扶桑需要的是滚烫,如果足够浓烈,把他烧得肠穿肚烂也无妨。

这世界上能刺激到他的东西只有疼痛,现在,玩命也算一种。

自己驱自己魂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更别提他下给自己的符用了最狠最绝的方式,就好像灵魂整个被撕裂、被完全陌生的另一缕魂魄强行侵入,有种被人丢进离心机里搅了九九八十一个回合最后灵肉分离的恶心感。

与之伴生的,是脑海中挤进的一帧帧记忆碎片,就像是谁往他脑子里投放了个好几T的压缩包,一键解锁,属于那个人的记忆与情绪也瞬间汹涌而来,占据他的全部。

扶桑对情绪和情感的感知都很淡薄,情感可能是因为从没感受过,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天生的缺陷,无论怎样的事都没法在他心里掀起太多波澜,以至于他一直觉得“情绪”可能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一个抽象至极的骗局。

但在重新找回意识的这一刻,扶桑感受到了属于夏浛的浓烈情绪。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东西真的不是虚拟概念,而是真真切切能够感受到并且精准分辨的。

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夏浛带给他的,是一种几乎灭顶的悲伤,或者说,绝望。

这个女孩生前过得并不顺遂。

这是扶桑最先感受到的事情。

夏浛是单亲家庭,从小跟着妈妈生活。

她的妈妈是个清贫瘦弱的女人,带着她蜗居在狭小拥挤的出租地下室里,那里常年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味道伴着夏浛长大,几乎融化进了她的灵魂里。

八岁那年,妈妈带着夏浛住进了另一个男人家里。

那个男人也没有多富裕,但至少他的房子在地面上,玻璃窗外可以看见阳光。

小家里多了一个人,多多少少改善了她们母女的生活、减轻了妈妈的负担。所以妈妈曾经不止一次跟夏浛说,她得讨好这个男人,要听话,要顺从,因为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夏浛也的确这样做了。

她向来很听妈妈的话。

妈妈说她要好好念书,未来有了出息才能赚钱,才能拥有更好的生活,所以她学习努力刻苦,每次都能拿班里的第一名。

妈妈说要她听话懂事,她就尽力帮妈妈分担家务,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男人脾气暴躁,她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努力不去惹他生气,因为妈妈说了,他是她们的依靠。

夏浛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蜷缩在角落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连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拥有过,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悲伤不敢生气,不敢拥有自己的情绪。

这原本没什么大问题,前提是夏浛得拥有能够和她性格匹配的、不引人注意的平凡样貌。

但糟糕的是,她偏偏长了一张过于美丽的脸。

十三四岁上初中的年纪,她就已经出落得格外出挑,出挑得轻易就能惹来觊觎。

她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发现家里的男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男人脾气并不是很好,他抽烟酗酒,偶尔喝醉了还会打妈妈。每到这种时候,妈妈总会把她护在身后,让她回房间,不要出来。

那个时候,她觉得妈妈会一直保护她。

直到那个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妈妈和她单独相处、连续多次“偶然”闯入她的房间、挂着恶心的伪善笑容去牵她的手……她把这一切告诉妈妈,妈妈却笑得有点勉强,告诉她,不会的,爸爸很爱她,这一切都是她多想。

妈妈曾经和她说,在外面受了欺负一定要回来告诉妈妈,因为妈妈是最爱她的人,她会替她讨回公道,会永远保护她。

但是这次,妈妈食言了。

夏浛后来想,妈妈应该知道男人的心思,也相信她的遭遇,但她选择了沉默,选择默许,选择让自己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浛猜,她应该是不想离开自己得来不易的安稳和依靠,所以选择让夏浛受一点委屈,让她来忍受这一切。

人是会变的,没有哪个人有义务一直去爱另一个人。

就算是母亲也一样。

想通了这点,夏浛就不会不解也不会难过了。

妈妈常说夏浛是个听话的孩子。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继续“听话懂事”下去。

夏浛申请了住校,上学以外的时间会勤工俭学赚取学杂费。她越来越独立,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后来妈妈常来找她哭,乱七八糟地跟她说了很多话,最多的还是说自己对不起她。

夏浛安慰她,说没关系,然后给了她一个很温柔的拥抱。

对爱不抱有期待,就不会对现实失望。

夏浛这样告诉自己。

但对于现实来说,爱是传说,苦难是平常。

从小到大,生活中常有人羡慕夏浛的长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美貌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正相反,它给她带来了无数苦恼。

总有人会因为她的长相接近她,表面上说想和她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实际上来前就在私下和朋友开好了赌局,赌能不能俘获她的心,赌几天能把她像货物一样“拿下”。

他们带着各自的目的来,了解到她的经历性格后又会因为她与自己幻想的模样不一样而失望,然后远离她,再添油加醋地编造一些故事,去外面大肆宣扬。

夏浛本来就不喜欢跟人交往,试过几次碰了壁后,就变得更加沉默封闭。

但她并不会对世界失望。

虽然她总是遇见差劲的人和事,被伤害了无数次,但她还是相信,这世上是有好人的,只是她遇不到。

后来,高二那年,忘了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学校里再次掀起了有关于她的恶心谣传。那段时间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看笑话的意思,尤其爱在她路过时故意交头接耳低声说笑,再在她路过时指指点点。

这些事情,夏浛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就算外面的传言再难听,她自己也不会多在意。

她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试图让旁人理解自己。

直到有一天,住校生晚自习,夏浛课间从卫生间回来,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本来以为这是什么新的恶作剧,或者又是无聊男生写的垃圾话,夏浛本来想直接丢掉,但拿起纸条,意识到纸条不是胡乱揉成一团,而是被人用心地叠成了方正整齐的形状时,她又犹豫了。

她坐在座位上,慢慢把纸条展开。

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他们嫉妒你,所以才贬低你诋毁你,不要在意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评价不重要,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泥巴里,而你是干干净净向阳而生的花。]

作者有话说:19号的更新在此!20号要上榜所以会更得晚一点(23点),21号就恢复正常15点更新啦,给追更的大家添麻烦了,爱你们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