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秘密/13

“邪物?”霍为瞪大眼睛。

“是啊,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说起来,我今早遇见那个红眼睛道爷的时候就该跟他讲讲的,但那人挺凶,还阴森森的,给我吓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站累了,陈丙龙索性就地坐下,自顾自讲起了故事:

“且听我跟您三位细讲!这个米头村啊,是种茶为生的。你们城里来的可能不知道,种茶这活儿干得多挣得少,还看天吃饭。看天吃饭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伐?就是老天和颜悦色,底下人就能吃上饭,但要是老天不高兴啊,收成不好,这一年都完求!所以这地方的人爱拜神,算是给自己找个信仰嘛,很正常。因为他们背靠的这片山叫壶鼻子山,他们拜的山神就叫壶鼻子神。

“这周围,至少三十年前那会儿,基本上就是哪片的人信哪片的神,每片的神保佑的东西也不太一样。像米头村这里的人,相信人只要足够勤劳,壶鼻子神就能给他们带来好天气和好收成,甚至家里人的健康和运数,那都归壶鼻子神管,家里人如果有个小病小灾的,那肯定是你懒,你不够勤劳,你惹怒了壶鼻子神。那你要怎么做呢?你得加倍地干活,用劳动积福报,壶鼻子神就能宽恕你了。”

虽说神鬼都归玄学,但对于冥道灵师来说,鬼是实打实能看见的,神却是虚无缥缈没见过的。

一道有一道的忌讳,除了偶尔拜拜祖师爷,灵师一脉平时不会接触神佛一类。

他们连最大众的那几尊神都不信,自然也不会觉得这小村子的小山神是真的。

所以陈丙龙的故事在他们听来难免显得乏味且胡扯。

诸葛不惑催促道:“赶紧说重点吧,邪物是什么意思?这地方以前发生过什么?”

“这就得说回刚才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了。”

陈丙龙清清嗓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姑娘应该是叫吴……”

诸葛不疑提醒:“吴人美。”

“对,吴人美,这名儿还挺特别的,她弟叫吴人帅嘛。一个美一个帅。”

陈丙龙“嘿嘿”笑了笑:

“她家没爹娘,我记得人应该是出去打工去了,反正一直没回来过,她家里除了她就只有她弟和一个老婆子,是奶是姥我忘了,不重要,重点是她那个弟。

“那个小孩生下来就是个傻的,四岁了走个路还走不明白,话也说不清楚。村里人都不咋喜欢她家,知道为啥不?因为她家年轻人心不定,不愿意留在茶园里干活儿,心野,往外跑还不归家,生这么个傻小孩就是山神给的报应。

“老婆子也不高兴,你说年轻人往外跑了留她个老寡妇在家,谁干活儿?谁种茶采茶?谁养活娃?老人嘛,世代听的都是那一套,也特信这个,所以以前还想把傻娃丢了,不养了。但那小女娃心疼弟弟,老婆子把娃丢掉她就给偷偷抱回来,老婆子不愿意照顾就她来照顾,老婆子心一软,也就随她去了。

“所以这娃是留下了,但是壶鼻子神还生着气呢,咋办?老婆子就想办法赎啊,啥事儿都亲力亲为地干,她家茶园一年到头的活都是她做的,年年忙得脚不沾地,吴人美也帮忙,但人一个小女娃你能指望她干多少?多半还是老婆子一个人扛。

“其实还不止茶园,村里人家有丧有喜,她也冲到最前去帮忙,数她勤快数她活儿多,就希望让山神看看自己的诚心,别再让她家那傻娃受苦了。

“可是啊,没用!那娃一点没好,不仅脑子不好使,还得了个抽抽的病,羊癫疯!村里人说这是山神来收这傻娃来了,要么就说是被脏东西上了身,反正都怪他爹妈那对心野的懒夫妻,逃避劳动离开大山,就是他们娘老子把自己累死也赎不清罪!

“然后你猜怎么着?就在傻娃得羊癫疯那年,老天动怒,那年收成差得家家户户唉声叹气没个活路,老婆子也累倒了,病得连身子都起不来。虽然村里人明面上不说什么,能帮都帮衬着,但私底下都觉得她家是个忌讳,反正所有的不幸都得怪在她们家那一对往外跑的小夫妻头上。”

“……这也太荒唐了。不愿意留在大山里、想出去闯闯倒是错了?”霍为皱起眉,实在没法理解。

“嗐,九十年代,又是这种偏僻落后的小乡村,很正常啦。”

陈丙龙摆摆手,继续往下说:

“老婆子这一病,家里能跑能跳的健全人就只剩吴人美一个了。小丫头就那么点大,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大人们信神,就天天往半山腰那山神庙跑,应该是祈祷山神保佑之类的吧。后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有那么一天,她弟丢了,到了半夜,她家突然起了一场大火。

“那年夏天气候特恶劣,可干燥,火星子蹦起来一烧就是一片,还难灭,几个小时,把这大半个村子连带着后头的茶园都快烧完了。再然后我就真不知道了,应该死了不少人吧,反正我觉得这地方不吉利,邪得很,再没回来过。”

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算是结束了,三人沉默片刻,是诸葛不疑先开口: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三十年前来过米头村,来干什么?”

“我?我当时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青年,”陈丙龙“嘿嘿”一笑:

“那会儿手里有点钱,听说这边的茶种得好,想做点生意。你们也知道进货得找源头吧,我那会儿就经常翻山越岭地进这种小村子直接和茶农谈价格,少倒几手,能省不少钱。米头村这边我待得久,就是因为他们茶叶质量好,也好卖,本来还想长期合作来着,谁想没几年就出了这种事?”

听着,诸葛不疑点点头。

该问的该听的都结束了,他看向霍为和诸葛不惑,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还越来越邪的地方、在失去扶桑的情况下,主动担起了指挥的重任:

“吴人美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咱们得把她找回来。既然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的故事主角都是她,那么这里的一切或许都在受她支配,也应该只有她知道扶桑在哪儿。”

霍为先前被吓得不轻,现在一提到吴人美的名字都起鸡皮疙瘩。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是为了找扶桑,那也不是不能硬着头皮上一上。

于是她点点头,离开前,还记得嘱咐陈丙龙:

“你被卷进来也是倒霉,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如果我们能找到出去的办法,会回来找你的。”

“嘿……那可真是太感谢了!”陈丙龙搓搓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好奇问:

“……所以您几位真是干这行的对吧?那吴人美到底是人是鬼啊?是鬼吧,是鬼对吧?她会伤人不?凶不凶啊?您几位能灭了她吗?需不需要我帮忙?你们有把握吗?我能做些什么不???”

“不需要,你待着别添乱就行了。”

诸葛不惑实在受不了这叔的油滑样子,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临走才想起问:

“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陈丙龙。”

“陈……?”旁边的诸葛不疑听见这三个字,却是一愣。

他看向陈丙龙,确认道:

“哪三个字?”

……

“呼噜噜,大风刮——”

“淅沥沥,大雨下——”

“哒哒哒,快回家——”

“哈哈……啊哈哈哈……”

破庙外面传来令人心烦的噪音,扶桑皱眉往门外看了一眼。

戚长缨盘腿坐在离破庙不远的一棵老树下,一边念儿歌一边挠吴人帅的胳肢窝,把小鬼逗得“咯咯”傻笑,躺在地上扭得像一条蛆。

真是无聊。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

实在不想听,他随手下了道符,把该死的少儿频道隔离在了庙外。

世界重归清净,他举着手电仔细打量这座山神庙。

米头村他已经大概转过一遍了,里边建筑多多少少都被火舔过,数吴人美家那一块烧得最严重,只有靠近村口的建筑完好无损,但看起来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住过人了。

再就是藏在半山腰的这座破庙。

之前戚长缨说,吴人帅的死和那丑东西壶鼻子神有关,所以他才对神像反应那么大。

扶桑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但他知道像这种深山老林里偏僻冷门稀奇古怪的“神”,绝大多数都是人类自发胡编乱造出来的心灵寄托。

既然神是假的,吴人帅就不可能是因神而死。

不是因神而死,就只可能是因为人了。

等阶不够高的鬼没法离自己的身亡地太远,他们只能被困在这方天地,不得解脱。

而死得越惨的人,化鬼后就会对与自己死亡相关的事物反应越大。

就像吴人帅一定要把神像咬稀碎那样。

以上两条,他全中。

扶桑检查过,米头村里各家农户摆的神像几乎都被吴人帅嚼干净了,但有个地方或许还没遭过他的毒口。

就是这破庙。

果然,离山神庙越近,吴人帅的反应越激烈,卯着劲要逃。

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因为在戚长缨一通操作下,小鬼虽然还是不愿意进庙,但已经不再应激,甚至被逗得“咯咯咯”怪笑了。

烦。

小孩这种东西,活的烦,死的也烦。

闹的时候烦,笑的时候更烦。

现在把少儿频道调成静音,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扶桑也终于可以专心观察山神庙的内部。

他的记性还行,比如,他能确定眼前这破庙除了没有用木板封窗,其他部分和小领域内是一模一样的。

连里边堆放的杂物都大差不差。

扶桑大概转着看了看。

在小领域里抓住陈丙龙时,扶桑也留心过庙里的杂物,毕竟他虽然不信神,但也知道一座正常的神庙里是不会摆放桌椅板凳床铺衣架纸箱这种个人生活用品的。

但陈丙龙说自己在庙里躲了半个多月,那他住的地方能有这些东西也算合理,只是这些玩意的来头得画个问号。

现在一看,这个问号似乎又不必打了,因为看样子那些物件应该不是陈丙龙寻摸来的,而是这庙里原本就有的。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奇怪了——

假设这庙从米头村毁于烈火前就是这副模样,那在村民都还信奉着壶鼻子神的时候,谁能把家安到这还大大方方地住进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种行为应该算是对神明的大不敬,这人是要被狂热信徒们绑架子上烧死的。

心里带着问题,扶桑随手翻翻身边的箱子,试图找出点能告诉他此地主人身份的物件。

但在找到有用的东西前,他先被杂物纸箱间一块被人团成一团塞进去的黄色塑料布吸引了注意。

这塑料布的颜色挺扎眼,扶桑却对它一点印象也无,只能说明它先前没在小领域里出现过。

——它有问题。

扶桑在这种事上总有种精准到惊人的直觉。

布是最普通的塑料编织布,很大一张,很脏,表面全是灰。

扶桑拎起塑料布一角把它抖开。

布料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又腥又臭。

扶桑皱起眉,垂眼看向塑料布内部、这股恶臭的源头。

里面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痕迹。

像是泼洒过某种液体,脏污没被清理,而是静静干在了里面存放了数年。

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

属于人还是畜生暂且不知道,反正是血。

观察一会儿,扶桑丢开了那块布。

一边拍去手上灰尘一边抬眸,他的余光才瞥见破庙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个赤色的影子。

他微一挑眉,转过视线。

就见戚长缨和他的声音一起被符咒拦在了外面,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道想干什么。

于是扶桑晃了下手,随着鬼血缠的轻响,符咒被收回,戚长缨终于能来他身边。

但令扶桑意外的是,戚长缨过来没有闻他的味道,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事。

只匆匆跟他说了一句“你来看”,然后直接拉起了他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赤邪微凉的触感碰到扶桑的掌心,蜷起手指轻轻握住他。

或许因为是生平第一次,这个过程被放得有些漫长,扶桑皱了下眉,又抬眸看看戚长缨,眼神里多的是对他行为的不赞同。

但戚长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于是扶桑垂眸抿了下唇角,倒也没甩开。

他被戚长缨带到了破庙外那棵被充作临时托儿所的大树下。

吴人帅蹲坐在那里,看见打过他的扶桑正在靠近,一点好脸也不给,依旧凶巴巴地朝他呲牙哈气。

扶桑看他是又欠抽了。

不过,在扶桑迅速把想法化为现实真正动手前,戚长缨先松开他快步走过去。

他走到吴人帅身边,蹲下身扶住孩子的肩膀稍作安抚,而后有些迟疑地抬眸看了眼扶桑。

“要给我展示什么?”

扶桑耐心即将告罄,他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双手抱臂,问。

戚长缨不说话,只很轻地皱了下眉,低头小声跟吴人帅说了句什么,才用手掀开了吴人帅的衣摆。

吴人帅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背心明显不是小孩尺寸,穿在吴人帅身上能当裙子。

戚长缨就拎着这宽大背心的边缘慢慢往上提。

戚长缨掀小孩衣服能掀出个什么名堂?

扶桑一开始其实没太在意,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因为吴人帅的腹腔是空的。

物理意义上的空。

小孩的肚子被剖开了个大口子,发红发黑的伤口往外翻卷着敞开。

里面没有内脏。

至少扶桑没看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