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植物/14

扶桑皱起眉。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在吴人帅身前,抬手从戚长缨手里接过那段翻卷的背心下摆,又往上掀了掀。

为免是自己夜黑风高老眼昏花看不清,他还特意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没看错,也不是幻觉。

小孩的腹部的确被开了个大口子,里面的脏器也的确所剩无几。

目光顿住许久,扶桑抬眸看了吴人帅一眼。

傻小鬼什么也不懂,还在那睁着一只往外凸的大眼睛防备地瞪着他。

“谁干的?”

“……”小鬼不说话。

“肚子,是谁剖开的?”

“……”小鬼不确定地扭头看看戚长缨,又看回他,还是不说话。

冥灵是没有血肉的,就像戚长缨,就算受了伤,从伤处流下的黑色液体也只是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与怨念,灵师一道只是为了方便后辈以人的概念理解冥灵结构,才一概用“血”代称。

所以,冥灵身上能被看到的伤口其实是定格了他们生前的状态,这些伤没法伪造,也没法抹消。高等阶的冥灵,比如戚长缨,倒是可以为了美观主动把伤口隐藏起来,但也没办法彻底将其抹去,最多只能将它化成一道血红的符号永远留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们自己与活人的差异。

扯远了。

总之,现在吴人帅身上能看到的这些伤一定都是他实打实受过一遍的,他本人也是因此死去——

有人砸豁了他的脑袋,还将他开膛破肚,取走了他的内脏。

说出去就是骇事一桩,够条子成立专案组通宵彻查七天七夜的程度。

扶桑把吴人帅那件早就被扯变了形的老头背心放下:

“傻的,半句屁也放不出来。”

评价完,扶桑朝戚长缨扬了下下巴:

“抓住他的手,掌心朝上。”

戚长缨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但既然他说了,他就照做。

吴人帅也很信任他,就那么任他拉起自己的小手,展开自己的掌心。

扶桑瞥了他们一眼,自己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符纸,然后右手轻轻一甩,鬼血缠下坠的铜钱因惯性甩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而扶桑顺势用两指夹住其中一枚,作势要用它去划吴人帅的掌心。

想伤到戚长缨,只能用以赤邪自己的血炼出来专门用来索他命的长钉,但普通小鬼用不上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复杂的工序,厉害点的铜制法器足矣。

戚长缨两指夹着铜钱,本意是用它给吴人帅开个口子放点血,但就在铜钱即将触到吴人帅小小的手掌时,另一只手覆上来,用青白的、带着些微灰黑色血管凸起的修长的手挡住了铜钱的去路。

“?”扶桑微一挑眉,抬眸看他。

那一瞬,戚长缨也正望进他的眼睛。

“扶桑,你想做什么?”

短暂的对视后,戚长缨先开口问。

“关你屁事?”扶桑嗤笑一声。

戚长缨却不顾他话里的冷漠和拒绝,自顾自继续问下去:

“你是不是又要用鬼血画符,引他上身,窥视他的情绪和记忆?”

“怎么,我干点什么还得跟你报备?”

扶桑愈发不耐烦。

看戚长缨神色凝重,扶桑不明白这鬼又抽了哪根筋。

怎么,是当幼师当上瘾了,圣人心泛滥,无法对威胁儿童鬼身安全的事坐视不理,要跟他掰扯说道一下?

用点血而已,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小鬼,又不是他亲儿子,这就不高兴了,还有胆子管教起他来了?

扶桑心里邪火直冒。

他最烦别人妨碍他做事。

尤其是站在他面前以这种大英雄大圣人的姿态。

扶桑冷冷盯着戚长缨的眼睛,无意识地磨了磨牙,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立即把这自以为是的圣父赤邪打进钉子里多下几个封印磋磨至死了,谁想等对方再开口时,他听见的却是:

“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吗……扶桑?”

可能是没想到戚长缨会给他这样一个原因,就好像大脑被一键清空,扶桑怔住。

等匆匆回过神,依旧是恶声恶气:

“滚,说了死不了。”

“不会死,但会受伤。你上次那一病很严重,高热三天,拖了很久才好全。”

“没让你治,关你屁事。”

“但我不想看你那么难受。处理问题总会有不那么极端的方法,不必总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

扶桑微微一愣,一时竟没能找到话说。

其实比起现在这种情况,他更希望戚长缨跟自己吵一架,或者直接动手,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比现在更被动。

这种被动让他觉得难受。

而在他沉默怔神的时候,戚长缨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扶桑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微不可察的痒痛。

那是戚长缨被他的鬼血缠轻微灼伤,造成的那一点点不算痛的痛楚随着他们相接的灵魂也烙印到了他的身上。

片刻哑声之后,扶桑终于找回了自己熟悉的节奏和习惯。

他将手从戚长缨那里抽回来,看向戚长缨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嘲讽,扬唇像是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嗓音比先前更加冰冷:

“戚长缨,你这算是在关心我?”

“是,我在关心你,扶桑。”戚长缨去掉了扶桑话中那个“算”字。

他认真地告诉他。

扶桑也认真地回了: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关心,戚长缨,你算什么东西?”

“任何人都需要被关心。无论什么人,或者鬼,都有资格关心旁人。”

戚长缨的语调很慢很温柔,不像说教,倒像是顺着毛的安抚:

“……扶桑,别说反话。”

“。”

扶桑第一次知道天还能被这么聊。

他恼了,一把将手里空白的符纸掷到地上,气到发笑:

“我来这个鬼地方的目的是用最高的效率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不是为了站在这里听你当圣父给我讲大道理。戚长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闭嘴,要么滚,再妨碍我做事,一千年前你怎么死的,我不介意帮你复习复习。”

“你误会了,我没有妨碍你的意思,也没有要阻拦你不让你做事。”

戚长缨油盐不进,无论以多恶劣的态度对待都不懂什么叫做“闭嘴滚开”,他只会温和坚定地解释自己的想法直到它被听懂被承认为止:

“我的意思是,不用把所有的代价都划到自己身上,也不用为了想做的事不断透支自己伤害自己,因为我也在,我会和你一起,你可以让我帮你。”

“……”扶桑又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不想接话还是太过无语。

当恶鬼的时候都这么难缠了,很难想象这鬼当好人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惊天绝世的圣父麻烦精。

戚长缨不确定他的态度,所以继续试探:

“所以,你可以把你要做的事告诉我,我们来一起想办法,扶桑。”

一起想办法?

扶桑冷笑。

他讨厌跟人一起想办法。

他只信任自己。

“行。”

短暂地思考后,扶桑点点头,像是很轻地嗤了一声。

他从腰间拽下那枚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骨币,以两指夹着它送到戚长缨眼前:

“你觉得这东西给你的感觉很熟悉对吧?”

戚长缨看看骨币,又看看他,然后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这是用你颅骨炼成的法器,这是你尸体的一部分,你当然会觉得熟悉。”

“……”

戚长缨皱了下眉。

他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有些迟疑,以至于最终也没能开口。

而扶桑已经完全被心里那些恶劣至极的想法主导,根本没注意到戚长缨这点反应。

他一心只想用最恶毒的刀子彻底划烂这只鬼温良的表皮,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别再对自己说那些莫名其妙惹人厌烦让人生气的话,让他别再多管自己的闲事,让他闭嘴,滚远点。

让他知道,他只要当个有边界感的宠物,乖乖受自己的摆布、让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不要再试图干涉他的想法,也不要再提什么“一起”。

他以为他是谁?

对于扶桑来说,他什么都算不上,只是一只有点意思也有点利用价值的鬼,能做的事比小猫小狗多点,但地位跟它们没什么区别,心情好了就顺两把,心情不好就一脚踢开。

仅此而已。

“实话跟你说了吧,镇压你千年的阵法,叫做七更啼血狱。除了山洞里的主阵,还有另外七个辅阵,它们共同发力运转千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置你于死地。

“你的尸身被分解成头颅、躯干、四肢和血液,共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被炼了一个法器,比如这枚骨币,还有你最爱住的长钉。

“如果我的推测没有出错,这个叫米头村的地方也藏着那七辅阵所镇压的法器之一,因为我不信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鬼有创造连环领域还困住这么多人的能力。

“所以,听明白了吗,戚长缨,我来这个地方不是为了救那些人出去,生死都有定数有因果,他们的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来这里,要的是法器。

“用你骸骨炼制成的法器。”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每句话都说得残忍至极:

“七更啼血出自冥道先祖七月半之手,是冥道历史上最凶残狠绝的杀阵,没有之一。

“有关这阵法的手记被诸葛家家主藏在书阁最深最隐秘的位置,他们不想让人看,我偏要看,不仅看,我还要学明白,要把阵法全部骨架都拆开了嚼碎了咽进去,让这个所谓冥道第一家族彻底毁在我手里。

“而你,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被我留在身边?只不过因为你跟这阵法的联系最深,你等阶高,你是七阶赤邪,你有研究价值,也有利用价值,你的魂是骸骨法器最好的养料,把你炼尽喂给它们之后,它们每一把都能带上能比肩七阶赤邪的力量,足够让冥道换天改姓。

“我本来还想瞒着你骗骗你的,但谁想你能这么贱?

“都贱成这个样子了,你不如再贱一点,不是要帮我吗?去,你去找你自己的尸骨,然后把它们磨成刀,递给我,滚去死,献祭你这点可怜的魂,玩你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也不会忘了你的贡献,毕竟世界上这么贱的鬼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如果我能记得你,我说如果,到时候心情好了我还能给你修座墓,上面就写上下五千年第一圣人,大澧传奇活雷锋。你看怎么样?”

扶桑的肩膀微微起伏着,他难得有情绪这么激烈的时候,将恶劣本性在一心为他着想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话说到这个程度上,就是狗也该滚了吧?

扶桑心里如此痛快地想着。

而戚长缨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扶桑盼着他能滚,再别碍自己的事,也别再拿他没法接的话来堵他惹他生气。

但戚长缨没离开。

也没表现出任何一丝近似失望难过或恼怒的情绪。

他只在片刻后,垂眸很轻地笑了一声。

扶桑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一个笑,没错。

再开口,这只鬼的语气依然像微风一样柔和:

“我知道了,扶桑。”

“?”扶桑刚发泄出去的鬼火“腾”一下又冒上了头:

“你耳朵聋?我说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戚长缨握住了他的手。

扶桑一愣。

很快,赤邪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属于鬼魂微凉的体温包裹住他的手心和手背,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凉意。

“我说过,是你唤醒了我,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想要我的命也可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该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如今与我有关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只要能帮到你,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家族的纠葛,本没资格评论,我也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仇恨让人痛苦,但为了旁的人和事折磨你自己,不大值得。

“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如果这么做能让你高兴轻松一点……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力帮你找,如果哪天需要我的魂魄,你随时取用就是。”

其实,戚长缨真的觉得扶桑有点可爱。

面对旁人恶意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地回击,绝不让自己委屈内耗,被关心被在乎时却像是被滚水烫到,反应很大地要跟人划清界限,发现划不开,就气急败坏地说很多很过分的话,试图把人往远推。

但事实上戚长缨一点也不介意被扶桑利用。

他这一生不长,但真要计较起来,又实在不算短。可惜他这辈子在乎过的东西早就随着时光丢在了千年漫长的时光里,事到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已无所求,唯一想做的,只是想让扶桑、这个在他完全陌生的千年后的时代唯一与他有关联的人,对自己稍微好一点。

毕竟戚长缨如今就像漂浮不定的萍,对世界毫无归属感与真实感。他知道自己这种存在方式是不正确的,总有一天会彻底死去。

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在他离开之后,眼前这个凶巴巴爱说反话的小孩,不知道还有没有旁人能明白。

“你说我是棉花,是因为觉得我性子像棉花?”

戚长缨其实已经好奇很久了。

他知道以扶桑的性子多半不会好好回复自己刚才的话,所以,在扶桑继续犟嘴之前,他主动岔开话题,顺便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果然,扶桑还是不大服气的,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挪开视线,硬邦邦地抽回手:“废话?”

“那你的性子也很像一种植物。”戚长缨继续道。

“滚。”

听起来,对方并不是很想聆听他的想法。

于是戚长缨又笑了。

他自顾自道:

“浑身尖刺,轻轻一碰就让人疼,

“像荨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