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守墨/15

荨麻,又称蝎子草,一种会咬人的野草,叶片上长满毛刺,不小心碰到皮肤就会红肿刺痛难忍,疼痛一般持续数小时才能消退。

用这玩意来比喻他?

“带着你的荨麻理论有多远滚多远。”

扶桑受够了这只得寸进尺的赤邪。

这话之后,又是片刻沉默。

扶桑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有点尴尬。

他的目的并没能达到,是他错误估计了戚长缨的难缠程度。

比起棉花,这鬼更像一朵棉花糖,软不说,还黏手,被缠上了怎么也甩不脱。

导致现在戚长缨不肯采纳他闭嘴滚的意见,他也不愿意低头顺着戚长缨那“一起面对”的方案,一人一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让空气陷入了很久的沉默。

直到吴人帅突兀地“啊”了一声。

吴人帅一直蹲坐在他们身边,在他们刚才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中,小鬼一只外凸的圆眼睛一直在戚长缨和扶桑身上游移,试图观察他们的情绪。

虽然小鬼傻到不会说话,但还挺懂看人脸色,恼火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见眼前的大人和大鬼重新平静下来,他才伸手抓了一下戚长缨的衣角,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了?”戚长缨蹲下身,平视吴人帅的眼睛。

“……啊啊!去!来!啊!”

吴人帅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可能是觉得用手拽人衣服不太得劲,他索性用嘴巴叼住戚长缨手腕上垂下来的半截锁链,试图把他拽去哪个方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用力。

“他似乎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戚长缨抬头看着扶桑。

“我眼睛没瞎。”

扶桑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他扬了下下巴:

“跟他走,让他带路。”

戚长缨应了声“好”。

点头起身时,他余光瞥了眼被扶桑扔到地上的符纸,唇角不免带了一点点笑意。

扶桑没再提起驱魂的事,也没捡地上的符纸,大约就代表着这个话题已经过去。虽然他没有接受自己的提议,却也没有拒绝。

这就已经很好了。

戚长缨含笑轻轻摸了一下吴人帅的小脑袋。

吴人帅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吐掉口中的锁链,起身往前小跑了几步,再回头检查后面的戚长缨和扶桑有没有跟上。

这一路上小鬼都是这么个状态,三五步一回头,生怕后面的人和鬼跟丢似的。

丢当然是不会丢的,虽然扶桑不大情愿,但还是插着兜缀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他越走越恼火。

他在想,自己真是疯了,才会放弃一个最有效率的方案,转而相信一个傻子小鬼真能提供给他什么有效信息。

他不可能跟自己生气,这份愤怒自有旁鬼承担。

于是,当戚长缨像往常一样贴过来试图嗅闻他的味道时,扶桑送给他一句:

“滚。”

戚长缨一愣,而后却是轻轻笑了:“别生气了,扶桑。”

扶桑不搭理他。

戚长缨就在旁边静静观察他,然后试探性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次扶桑倒没让他滚。

见自己快要贴到了也没被赶走,戚长缨彻底放心下来,然后动作很轻地抬手从背后环过扶桑的肩膀。

低头埋进他颈窝前,戚长缨再次轻声安抚:

“……别生气了。”

这一路,吴人帅一开始还是用双脚直立行走的,但大概是野人当多了很难再当回文明人,他没两步就趴到了地上,像只野兽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还挺快。

他带着扶桑和戚长缨找到了村庄后山山脚处一个隐秘的洞穴。

说是“洞穴”,但看起来,它更像是山壁因某种原因裂开后形成的夹缝,那缝隙很宽,容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而过也没有问题。

“啊,啊!”

吴人帅蹲坐在裂缝外,示意他们进去。

扶桑自然不会闷着头听他让干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在裂缝外,抬眸盯着缝中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深黑。

他静静感受着这玩意带给他的感受,这是他判断其内有无危险的方式。

但还没等他感受出个所以然,身旁的赤邪突然开口:

“扶桑,你稍等,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能会危险,我先进去看看。”

“?”扶桑微一挑眉。

看起来戚长缨也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因为说完这话后他没等扶桑应声,便立即化烟随着流动的空气飘进了那片深黑之中。

有的鬼似乎越来越嚣张。

到底在自作主张什么?

扶桑有种被摆布的不爽。

但人还是站在原地。

他就等着戚长缨到底能探出个什么结果。

很快,缝隙里飘出一缕烟雾,戚长缨回到他身边,认真告诉他:

“里面有一只很大的狸猫。你当心些。”

“?”扶桑抬步就走。

很大的猫?

能有多大?

扶桑对戚长缨那个“很大”的形容词是十分不屑一顾的。

所以他掏出手电筒打开最强光,直接走进洞穴里。

进去之后,扶桑看见的只是一片深黑,目之所及并没有一丝光线变化,这意味着这地方只有一个出入口,除了他来的方向,其他部分都是完全封闭的。

但事情诡异就诡异在,进这洞穴之后,扶桑竟感受到了从黑暗深处吹出来的一缕风。

说风可能也不太合适,因为那气流带着一点温度,除了温度,还有一股诡异的腥臭。

如果一定要联想的话,这倒像是某种兽类的吐息。

意识到这点,扶桑终于重视起戚长缨那句“很大的猫”。

原本他还想是那没见识的鬼错认了虎豹之类的野兽,但转念一想,猫科兽类又不是近现代人工发明培育出来的品种,这玩意是从古至今都存在的,而一个驰骋疆场、在野外拼杀惯了的武将,应该不至于分不清狸猫和虎豹。

再说,以虎豹的大小,呼吸还不可能到成风的程度。

这样想着,扶桑将光探向风的来处。

亮光一闪而过,映出了黑暗中两只铜铃大的眼睛。

眸色一凝,扶桑猛地后退两步,同时取符抬手掐诀一气呵成,符咒化作七点火光钉向周遭石壁,七处光源同明,立刻将整个洞穴照亮!

看清洞中之物全貌的那一刻,扶桑得承认,戚长缨的用词是准确的。

这的确是一只很大的猫。

那猫的体型目测可与一辆大卡车比肩,长着一身油亮的纯黑皮毛,正揣着前爪蜷在洞穴内。

周遭突然明亮,它下意识眯起了眼,同时张口朝扶桑威胁地哈了口气,露出口中两侧过长的尖牙。

真臭。

这是扶桑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是妖。

这是第二个。

世间非人的、且不被常人知晓的物种的确不止有鬼。

人死后,未亡的怨念与情绪化为强烈想继续留存于世的欲望,这份欲望助灵魂离开轮回道,化为冥灵行走世间,这叫做化鬼。

而除人以外的生命借某个契机开智赋灵化为妖灵,从此拥有更漫长的生命与更强大的力量,这叫化妖。

每种生命都有他们存在的意义,也都该遵守各自的规则,鬼不该打扰人的世界,妖更不该,灵师的存在便是为了维持人与灵间的秩序,制裁惩处破坏规则者。

灵师共有三道,冥道灵道心道,渡鬼渡妖渡人,虽然都与灵有关也都称灵师,但隔行如隔山,灵师三道除了有个共同的祖师爷,其它无一点相似之处。除了开山祖师爷,灵师历史上也没谁能横跨三道修全灵师的本事。

总而言之,扶桑拿这妖没办法。

毕竟他是个神棍,不是个捉妖师。

冥道根本不学其余两道的功课,他甚至不知道妖灵这种玩意是个什么机制、有什么本事。

不过,冥灵妖灵都是灵,会跑会跳就能宰,只要玩法多,不怕玩不死。

宰一下试试。

“……喵啊!”

正在扶桑思考要怎么对付这大猫、蠢蠢欲动地想着是要先炸他一下还是烧他一把的时候,旁侧突然蹿出一道影子,背对着他蹲坐在他身前,手舞足蹈地跟大猫又是“喵”又是“啊”地交流着。

是吴人帅。

吴人帅好像在跟大猫解释什么,也是到了此刻,扶桑才意识到,吴人帅的行为举止比起人类,的确要更像一只猫。

原来是在这儿学的。

“呼——”

扶桑听见大猫像是叹了口气。

而后,有人声响彻洞穴:

“我早就说过,别随便带人进来。”

话音落,眼前的大黑猫竟突然一点点化开。

用“化开”一词实不为过,他的皮毛就像是浓稠的墨水一点点滴落在地,大片墨色蔓延又渗进地底,最后,巨大的野兽彻底消失不见,洞穴里只留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个头很高,将近两米,身材细瘦,尖脸,大眼,眼尾的形状尖锐上扬,黑发黄眼睛,虽是人形,但长相还带着十分浓郁的猫科特征,与正常人对比起来有着明显的区别。

男人立在晃动的火光下,遥遥与扶桑对视。

昏暗的火光中,看清扶桑的长相后,他似微微一愣:

“……是你?”

“?”扶桑微一挑眉,没接这话。

而后,他注意到男人的视线有些微偏移,顺着看过去,才发现戚长缨已于不知何时在他侧后站定,看向男人的目光略显警惕。

“你进过我的领域。”

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停顿后,男人如此笃定。

“你的?”扶桑微一挑眉,挑出一词重复道。

“嗯。冥灵能做的事很多,却不包括创造空间,而这正好是妖灵最擅长的。这点,你应该是知晓的。”

解释过后,男人挺主动地做向他起了自我介绍:

“我名守墨,这是我养的孩子,他带你来见我,想来是有要事。他心智有损,无法正常言语,有什么话,你可以同我说,我会尽力配合。比起暴力,我还是更习惯和平友好地解决问题。”

人都这样说了,扶桑点点头,也不跟他客气,清楚直接提出自己的诉求:

“行。既然你说领域是你的,那么,你创造领域的原因、目的,领域怎么进,里面的人怎么出,相关的话都说清楚。还有,我在找一件骨制法器,和它同源,你见没见过?”

说着,扶桑抬起手,变魔术似的一转骨币将它夹在食指中指间,抬手给守墨看看清楚。

“见过。”

扶桑话音刚落,就听守墨给了他答案。

“?”扶桑觉得他的回答似乎有点太迅速太笃定了。

他怀疑守墨甚至都没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这答案的真实性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确实见过,但也只见过一次。那法器和你手里的这个不一样,它是一把骨尺。”

可能是看扶桑表情里的不信任实在太明显,守墨解释道。

“在哪儿?”扶桑问。

“在领域里,”说着,守墨侧过身,好让扶桑看清他身后的景象——

洞穴最深处的地面爬着一道直径一米的裂口,借着火光,扶桑看清了里面是一种空到极致的深黑。

“我知道它具体在哪,也只有我能找到,但我进不去这里。”

扶桑觉得,截至目前,这只猫说话做事都透着点古怪,也不合逻辑。

他嗤笑一声:

“你的领域,你进不去?”

领域的概念类似一种私人空间,搭建领域可以理解为建造或购买一套房子。

房子的主人会回不去自己家?

谁能信。

“是。”守墨点头,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说辞有什么问题。

但为了让扶桑更信任自己一点,他还是摆出了更多的诚心,向他讲明了前因后果:

“你进入过的那个涵盖村庄的领域的确是我创造的,但实际上,我做到的也仅仅只是‘创造’而已,在那之后,领域的源头和支撑领域运转的力量就都被那把骨尺接手。

“我曾经和骨尺建立过联系,彼此之间多少会有一点点共鸣,虽然我现在没法告诉你它具体在哪,但只要我进入领域、和它处在同一位面,我就可以找到它。

“可惜,领域将我和小鬼一起拒之门外,我们都进不去。”

“?”扶桑的耐心即将告罄,他实在不耐烦听一只猫在这讲废话。

长篇大论一大通,一听结论,还是做不到、没办法。

他皱皱眉:

“跟我说有屁用?还要我帮你解决问题?”

听见这话,守墨似有一瞬的怔神。

不过也只有一瞬。

很快,他便用那双不似常人的明黄色眼睛直勾勾望向扶桑眸底:

“对。这个问题的确需要你来解决。”

“?”

“因为只有你可以带我们进去。若说今日之前我还有许多不解,但在方才,在真正看清你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守墨语气微沉:

“你说得对,命运因果自有定数,看似没道理的事只是未到拨云见日之时。

“那把骨尺在等你,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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