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梦境/19

“咚——”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吴人美回过神,看见阿甜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

“卧槽,什么声音?”深夜,任何响动都会被寂静衬得格外突兀,这几乎立刻引起了庙里两个男人的注意。

吴人美知道她们该走了。

她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眼泪,伸手去拉阿甜起身。

可也不知是受了太大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阿甜仿佛调动不了自己的双腿,尽管吴人美已经使出全身力气了,却还是没法把阿甜从地上拉起来。

记忆里,那晚的天空特别晴朗,月亮也异常明亮。

月光在地面铺上一层白纱似的光,可神庙泥墙的转角后,一道影子一点点将白纱剪开,破口越来越大,最终,浑身是血的男人出现在了吴人美的视野中,手里还拎了一把正在往下滴血的剪刀。

在那一瞬间,吴人美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但自己好像没怎么听见。

等回过神来,她的嗓子已经很疼了,人也条件反射般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用她短暂一生中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去。

人在面对灭顶的恐惧时往往会失去理智,只遵循求生本能。

就像吴人美,等她沿着山神庙后的小路跑到力竭、一脚踩空滚下了山坡、躺在草丛中看着天空那轮圆圆的月亮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她落下了阿甜妹。

吴人美不受控制地哭泣出声。

她捂着脸,在草地里蜷成一团。

她想,她真是个坏姐姐,坏朋友。

她亲手把弟弟送去开膛破肚,拉着朋友半夜上山,却把朋友落在了恶魔面前。

她不敢想象阿甜被抓住后会遭遇什么。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帮帮阿甜、把她救出来。

可是她不敢。

她不敢。

隐隐约约听见附近传来的动静,好像是男人和大夫找了下来。

她害怕极了,她不想被抓回去,好在她在附近找见了一个还算隐蔽的山洞,能容她爬进去藏身。

她不知道自己在洞里躲了多久。

可能真的很久,也可能是她太过紧张,才显得时间格外漫长难熬。

总之,那个夜晚特别特别长,长到好像再也等不到日出。

后来,因为心里实在不安难忍,吴人美忍不住出了洞穴,想悄悄爬到高处看一眼那两个男人在哪里、是不是还在找她,顺便想想要怎么才能避开他们见到阿嫲和村里其他人,怎么把自己看到的真相都说出来,怎么让大人们惩罚这个冒充山神的大骗子,为弟弟和阿甜报仇。

可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能俯瞰村庄的高处,努力爬上去,看到的却不是在黑夜中沉眠的村庄——火光映亮了她的眼底。

她看见火焰卷着小屋和小院,火色几乎将村庄淹没大半。

这段时间天气干燥,火不知从哪儿点起,只要冒点星子,风一吹就连了片。

又是夜半熟睡时分,人们根本来不及救火,连自保都成了难题。

吴人美的眼睛干涩发疼。

她看见自己家的屋子被包在火光中心,她几乎无法从火焰里看清房屋的轮廓。

那是她唯一的家,里面还有她病重卧床的阿嫲。

吴人美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用最快的速度从山上跑了下去,路上摔了好几跤,几乎是从半山腰滚着到了山脚。

这场火烧活了熟睡的村子,青壮年们穿着单薄的睡衣帮着灭火,有人惊呼,有人在哭,往日宁静的小村庄仿佛变成了地狱一般,盛着火焰和痛苦度过黑夜走向天明。

在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刻,吴人美跑在村庄的小路上,她完全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想回家。

视线被眼泪模糊,在流出眼眶前就被她抬手抹去。

吴人美咬着牙,转过一条条小路,去到记忆中家的方向。

家门口站着几个人,阿甜的罗锅爷爷拄着拐站在那里,看见吴人美后,他迈着一双罗圈腿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一遍遍问“阿甜人呢”。

吴人美咬着嘴唇,不敢回答。

又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吴人美听到他们在说这火是山神的诅咒,因为有人看到火最开始就是从老吴家的后墙着起来的。

吴家的屋子用了很多木头,天气干燥,一点就着,稍微有点风,火星子就呼啦啦卷到了别的地方。

这一场火,得让多少人无家可归?又会让村子损失多少钱财?

都怪他们。

这都是他们带来的灾祸,是他们连累了村里人

真是晦气鬼,扫把星。

“不是的!”

实在听不下去,吴人美尖叫着打断他们。

“住在神庙里的人是骗子!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害了阿帅,害了阿甜,还要害我!他根本不是神仙!不是!!!”

吴人美喊得嗓子都嘶哑,她哭着一把推开拦路的人,不顾阻拦,闷头往被火焰吞没的家跑去。

以前,阿嫲经常和她说小孩不能随便玩火,因为火是很危险的东西。吴人美很听她的话,从来都对这橙红滚烫的东西敬而远之。

可是这次她不能退缩了。

因为阿嫲还在屋子里。她病得很重了,没有人帮忙,根本起不了身。

她要找到她,要救她。

她已经失去弟弟和阿甜了,不能再失去阿嫲。

吴人美做足了准备,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敢,可还是没能穿过火焰找到阿嫲。

因为进院子时,她被门槛绊了脚,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还不等她爬起身,她就看见头顶木棚的柱子被烧断,整个朝她砸了下来。

于是吴人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累、困、疼、悲伤、恐惧、灼热……

什么都感觉不到。

恍惚间,她依稀想起,家里这个门槛以前是不绊人的。

但在那个大哥哥得到村民们认可、住进山神庙后,有一天,阿嫲拿了很多钱请他来家里看风水,想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山神高兴、让家里的小娃儿好起来。

大哥哥在家里转了一圈,说了一堆吴人美听过无数次的话,什么善良勤劳……最后,他让阿嫲加高院子的门槛,意思是每跨一次门槛,就跨了一次命运的艰难困苦,能为家里人赎罪积福。

阿嫲很信大哥哥的话,隔天就请了镇上最好的工匠过来,又花了很大一笔钱,用最好的木材重做了一块高高的门槛。

那门槛真的好高啊,一开始,吴人美不习惯,总是被门槛绊倒。

那时候的阿嫲还很健康,她在院子里晒茶叶,看见吴人美绊倒,会赶紧笑着走过来扶起她,温温柔柔地说一句:

“阿美,仔细门槛哦。”

那是吴人美为数不多的幸福记忆之一。

因为阿嫲总是很忙,很多时候顾不上她和弟弟,但那个时候,阿嫲把她抱在怀里,她能闻到阿嫲身上阳光和茶叶的味道,仰头就能看着她笑眯眯地对自己说话。

那画面很温暖,很宁静。

所以后来吴人美也爱说这句话,每每有人来家里做客,她都会学着阿嫲那时的语气提醒一句“仔细门槛”。

跨门槛时腿要抬高一点,她明明应该记得,应该早就习惯了。

可这次,她又忘记了,又摔倒了。

而这次,再没人能扶起她了。

吴人美的世界被火焰和黑暗吞没,等再醒来……

她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醒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自己也不大确定、记不太清。

她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睛,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小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村庄里,一个活人也找不见,孤独得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不明白,只是过去了一个晚上而已,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地方好熟悉又好陌生,她找不到任何人了,她没有家了。

不知游荡了多久,她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饿,实在无处可去,她就回到了曾经偶然发现并躲藏过的洞穴里。

那个地方曾经在她惊慌失措时给过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她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二个家。

洞里很黑,风灌进来会有点冷,吴人美只能尽量往深处缩。

最后,她贴着洞穴最里边的角落,蜷起身体沉沉睡去了。

她记得,那次睡着之后,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漆黑的山洞变得通透明亮,她爬起身,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清瘦的姐姐。

那姐姐背对她盘腿坐着,衣摆在身下铺得像一朵花。

其实吴人美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之所以称“姐姐”,是因为那人留着很长的头发,长发在脑后编了个漂亮又复杂的辫子,发丝里编进了很多白色的装饰物,下端横插一支白色的簪子,精致又漂亮。

吴人美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姐姐”开口说话,声音冷漠低沉,吴人美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女性,而是个留着长发的小哥哥。

“我要你的魂。”少年开口便说。

这句话毫无铺垫,令吴人美有些微茫然:“为,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少年语气冷冰冰的,顿了顿,才继续道:

“作为交换,你可以提一个愿望。”

听到“愿望”二字,吴人美试探着问:“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想要我的弟弟和阿嫲回来。”

说到这里,吴人美的眼睛发酸,心口也发起疼:

“我想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里,想这一切都不要发生,不想继续这么孤独地活着……可以吗?”

“人死不能复生,已经发生的事也不可能再以人力修正。”短暂沉默后,少年说的话有些微残忍。

吴人美低下头:“……可你刚才说过什么愿望都可以的。”

“我有说不可以?”

“没有……”

“你要想复活他们、回溯时间、修正错误,我做不到。我只能给你一场梦,梦里会有你想要的一切,但是梦就有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可能是一刻钟,也有可能是一万年。”

少年说着吴人美半懂不懂的话,又问她:

“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

吴人美没有立刻回答。

她以前总听阿嫲说什么命啊魂的,虽然她感受不到魂,但知道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好轻易给出去。

于是在短暂纠结过后,她问:

“你要我的魂用来做什么呢?”

“破阵。”

“什么……阵?”

“说了你也不懂。”

“哦……如果我不给你,你会怎样呢?”

“不怎样。继续等。”

“要等多久?”

“不知道。”

“等不到怎么办?”

“话太多了。”

“好吧……那你别等了吧,你用我的。”

吴人美最讨厌等待了。

她以前,也是这么日复一日地坐在村口等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没说过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天天等,从日出等到日落,天黑后回收这一天的失望,翻过天,再继续开始新一轮的期待和等待,就这么过了很多年。

她知道漫无目的的等待是什么滋味,所以不太想让这个小哥哥像自己一样继续等下去。

虽然她不知道魂是什么,破阵又是什么,但能换自己不再孤单、换一场美梦,似乎也不亏。

说服了自己,吴人美最后还想问个问题:“破阵,会很疼吗……?”

“不。”少年好像不太爱讲话,每一句都很简短。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吴人美又问。

“不用。”

少年始终背对着吴人美,吴人美很好奇他是什么样子,想绕到前面看看他的脸,又觉得不太礼貌,所以始终没有行动,就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后来,她又听他说:

“你入梦时会被剔除痛苦记忆,将你送进去,我的任务就算完成。

“还有,我只保证开始,不保证结束,后续如果有外力介入影响了势,你的梦境多少会出现偏差,甚至导致记忆苏醒,到时候,你会再承受一次你经历的痛苦。

“我说过,已经发生的事没法改变,贪恋美好的代价就是在梦醒的那一刻重复痛苦。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好……那如果梦醒了要怎么办呢?我会去哪里?我还能找到你吗?”

“你会消失。”

少年的语调冰冷,短暂停顿后,又道:

“但你因果机缘未尽,梦散之时,还有转机。”

“转机?那是什么?”吴人美总是没法很好地理解少年的话。

“爱恨皆平,方得尽。”

听见这话时,好像有云雾从各处溢散而出,吴人美眼里,少年的身形愈发虚幻。

困倦如海浪般翻涌而来。

恍惚间,她看见少年站起了身,长长的发辫垂在他身后微微晃着。

她张张口,最后坚持着问:

“……哥哥,我要怎么称呼你?”

少年站在淡薄的云雾后,一身墨色宽袍大袖,腰间挂着几条红色细带,还有很多铜色的小玩意。

听见这个问题,他稍稍偏过头。

吴人美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很努力也只能看见他一点点侧脸。

“离。”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吴人美听见少年冷淡的声音:

“吾名,溯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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