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赤邪/13

“啊哈哈,提前说好,不管你是在找什么,反正我不会为你提供帮助哈,我仨来这里是有正事的!”

面对眼前宛如大海捞针一般的巨大工作量,霍为急于撇清关系,连连后退。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她。

霍为从他眼神里看出了浓浓的质疑,于是强调:

“我们是来找刘小婴的!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蛊妖下一个要下手的目标很可能是她,我们大老远跑一趟肃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这还不是正事?”

“我说话了?”扶桑收回罗盘,淡淡反问一句,从旁边拎了一把趁手的铁锨,自顾自开始在废品山里淘宝。

你最好什么都没说。

霍为默默在心里警告,警惕地盯着扶桑的背影,一路退回了自己另两位队友身边。

“他来干嘛的?”诸葛不惑心虚不敢靠近,只能趁霍为回来时悄悄问。

“说是找东西,不知道找什么。”霍为小声和他蛐蛐。

“大半夜大冷天来废品回收站找东西?”诸葛不惑显然不太认可。

“他身上有妖气。”

在两人小声交流的时候,陈无越微微眯起眼睛。

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停顿片刻,才道:

“是蛊妖。”

“这怎么……”这发展就有点出乎霍为意料了。

“你意思他自己一个人在旅店遇着蛊妖了没跟咱说?没道理啊。”诸葛不惑摸摸下巴。

“你们要不要再说大声点?去捡个喇叭,洗洗干净,怼在我耳边喊?”

扶桑的声音冷冰冰插了进来。

霍为和诸葛不惑同时一激灵,倒是陈无越大大方方地道:

“你已经和蛊妖打过照面了?”

“嗯。”扶桑并没有试图遮掩的意思。

“那你咋不说?”脱离组织单独行动还试图隐瞒,诸葛不惑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问题。

“有人问?”

听见这话,陈无越皱起眉:“具体是什么情况?抓住他了吗?”

“抓到过。”

“然后?”

“又跑了。”扶桑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觉得,下次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你是不是应该主动告诉我们一声?”

陈无越有理由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察觉到了扶桑身上的妖气,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在这么一个寒风瑟瑟的夜晚,诸葛扶桑已经独自在旅馆与蛊妖会了一面。

“告诉你们,你们能起到的作用是?”扶桑总是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串令人恼火的话。

“我们难道不是队友?”陈无越成功被他的态度激怒。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你要做的是阻止妖灵继续残害人类,但我不是。但我并没有碍你的事,甚至如果我的计划能如常进行,那只妖现在已经没命继续闹腾了,你的任务能提前完成,你还得跟我说谢谢,不是吗?我们只在必要时,比如能够互惠互利争取共同利益时合作,彼此之间没有信息共享、一起行动的必要,出门在外各凭本事,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

“恕我不能认同。”陈无越真是服了这个游离于道德标准之外的家伙:

“蛊妖是重案嫌疑犯,我的任务是阻止他作乱并将他缉拿归案,他是有罪,我们需要做的是把他交给灵监局处置。你不能越过法律动用私刑。”

“‘不能’?”扶桑好像被这话逗笑了:

“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世界上束缚我的不是法律和道德,是因果,如果因果能自洽,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杀。”

“你……!”

“哎哎好了好了,”眼见着两个人越争越火,霍为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

“咱也别在别人家门口吵架啊,不说这个了,既然现在还没出大问题,那咱们就按原计划各干各的好吧?咱们呢,去找刘爷爷和刘小婴,扶桑呢,就继续在这翻他的垃圾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总之,救人最重要,对吧!”

和气话说完,霍为拉着陈无越往红砖房走,边走边捋捋她的背,小声道:

“他是个疯子啊,别跟疯子讲道理,讲不明白的!咱干咱自己事儿,啊!就当没遇见过他!让他自己闹去吧!他顾着因果不会把事儿做太离谱的,放心!”

霍为觉得自己可真是太难了。

劝好陈无越后,为了让大家尽快忘记上个环节的不愉快,她赶紧加速推进下一个环节,一路小跑到废品站的红砖小屋那里,敲敲门。

很快,房门被人拉开,刘爷爷出现在门后,身上套着一件跑了线的厚毛衣。

他佝偻着背,看着门口几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睛睁了睁,像是愣了一下:“你们是……?”

“我们是来调研的,爷爷。”霍为主动承担起了交涉重任。

“吊唁?”

“呃……不是……我们是来采访您的!”听着不对劲,霍为赶紧换词:

“我们路过这边,听说您的生活比较困难,所以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尽己所能为您提供一点帮助这样。”

说着,想为自己证明似的,她拎起自己手里的牛奶和鸡蛋给刘爷爷看看。

刘爷爷瞧瞧她,像是有点迟疑,不过也没有犹豫太久,毕竟外面还刮着冷风,不好把来客晾在外面,便侧身让她进屋:

“先进来吧,外面冷。”

见状,霍为赶紧回头朝后面的诸葛不惑和陈无越招招手。

二人连忙跟上,而在进屋前,心里似有某种不大妙的预感,陈无越脚步一顿,微微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还在翻垃圾的扶桑。

片刻,她才收回视线,抬步进屋,关上了门。

余光瞥见人都进了屋,扶桑朝红砖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随手丢了铁锨,拍干净手上的灰尘。

他重新拿出罗盘,用指尖蹭了一点点罗盘花纹缝隙里的纸灰,用指腹将它碾得更碎,放在鼻底轻嗅一下。

仔细分辨片刻,他收回罗盘,绕到废品山左侧,拎了根木棍在里面翻找片刻,最终从中扒拉出来一只瘪瘪的铁盒。

他晃了两下,感觉重量和声音都差不了多少,就直接打开了铁盒变了形的盖子。

盒子里,骨白色的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扶桑把它拿出来,丢了盒子,空出手简单结印后以掌心抵住人偶头部,感受片刻,却是有些意外地微微挑了眉。

……空的?

里面的鬼去哪儿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扶桑用符纸将人偶贴好装起来,抬起眸,再次看向不远处的红砖小屋。

今夜很冷,屋外冷风呼呼吹着,扑到人脸上感觉满脸都刺挠,屋内倒还算暖和。

红砖平房里面没有暖气,墙壁上贴了好几层塑料布用来保暖挡风,地板中间架了一只很古早的铁炉,里面烧着煤炭,上面放着水壶,一边烧水一边取暖。

刘爷爷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水很热,喝了一定暖和,但上面漂浮着白白的水垢,霍为看了半天,还是没能下口。

捧着热水,她向刘爷爷简单讲了他们的“来意”,刘爷爷听过,却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虽然年纪大了,老头子了,但还是能靠自己赚钱养娃的,又不是活不下去了。你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用给我,这世上比我贫困的人多得是,在我这省点,你们去帮他们就行……咳……”

刘爷爷一边说一边咳嗽,黝黑的皮肤咳得透着红。

“……唉,主要是您这么大年纪了,天天这样劳累肯定是不太好的,咱多歇歇,也闲一闲享享福,多好?而且您家孩子还这么小,咱就算不为自己,也得给娃一个好生活是不?”

霍为倒不是纯编瞎话,来都来了,既然找了这么个由头,那她就真的想给老人提供点帮助,她不是没这个能力。

“也没那么困难,现在国家补贴多,每个月能领不少钱,我再杂七杂八地挣一些,能活得很好的,每个月还能攒下一些,娃饿不着也冻不着。不信你们看。”

刘爷爷弯腰从桌子下面取出一只铁盒子,用布满老茧的手打开它,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零碎钞票:

“攒了不少!”

他强调。

这个小老头子,不仅心地善良,还知足常乐,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连眼睛都挤不见了:

“还是现在福利好啊,娃上学都不用交学费了,比起以前,不知道好过了多少,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们这边的县里也常来人看望我,给我们带这带那的,问我有什么难处,有事都给我优先处理了,这就够了!要是咱纯靠大家的帮助活,这拿一点那拿一点,那成什么了?吃白饭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娃也得跟着被指指点点一辈子,用双手生活才能让娃骄傲,你们说是吧?”

“……”这话还真让霍为不大好反驳了。

她握着水杯,点点头,视线越过刘爷爷,去看小床上的刘小婴。

刘小婴缩在花棉被里,一动不动的,像个小山包。

霍为只在进门的时候看过她一眼,其实也没看太清,只见是个肉嘟嘟胖乎乎的小女孩,眼睛很大,脸蛋红红的,脑袋顶上扎了两个小辫,挺可爱。

时间也挺晚了,不好继续待着打扰老人和孩子休息,见刘爷爷坚持不要帮助,霍为提了告辞,打算先撤。

反正刘小婴已经找到了,后面的事会好办得多,回去再另想办法,明日再战就是。

虽然刘爷爷说不用,但他们还是坚持把带来的米面牛奶什么的留下,刘爷爷满口道着谢,将他们送出了屋子。

站到屋外,被炭火烧得热烘烘的面颊迅速冷了下来。

诸葛不惑轻咳一声:

“其实我刚就发现了但是不好开口……霍为,你有没有发现那屋里有冥息?”

“我看见了,但好淡啊,看不出来源头在哪儿,现在一出来又没有了。”

屋子里确实有冥息,像稀薄轻烟一般飘在角落里,等阶不高,和在苗寨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不过一出来就没有了。

霍为上下左右到处瞅,正努力找着疑似冥息的可疑物质,却听旁边的陈无越冷不丁问了一句:

“扶桑人呢?”

霍为一愣,下意识去找本该在翻垃圾堆的扶桑。

果然,又不见了。

陈无越心里还有气。

她实在不欣赏他的作风:

“他一直这样吗?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无视规则道理?”

“呃……也不是啦,你别听他话说得狠,人也跟个法外狂徒似的,其实他真没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每天就守个破店卖纸钱卖香帮人算命,就最近才出来跑案子的。

“平时跑案子的时候也不这样,他是大腿来的,不信你问不惑!这次他格外疯格外烦躁不是因为他的鬼出事了吗?他急着让下咒的解咒偿命,不然他才懒得管这些呢。”

霍为安抚着陈无越,见陈无越没再说什么,才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谁知一回头,诸葛不惑又不见了,瞧着他回到了小屋旁边,霍为也赶紧过去好奇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诸葛不惑正躲在小屋唯一的窗子后面,偷偷瞧着屋里的情况。

“你干嘛呢?你这样好猥琐。”霍为不太认可他的行为。

“不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外边没有冥息,只有里面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冥灵就在屋子里面啊。”

诸葛不惑试图和霍为分享自己的想法。

“……是有道理,但屋子里的确没有冥灵啊,总不能是咱俩突然瞎了吧?”

霍为皱皱眉,学着诸葛不惑,隔着玻璃再次确认。

刘爷爷的小屋拢共就那么大点,一眼就能看干净,里边确实什么都没有,黑咕隆咚一片,只有炉子在发光。

刘爷爷已经睡下了。

他们爷孙俩睡一张小床,爷爷睡在外面,孙女睡在里面……

“……等等。”

霍为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问诸葛不惑:

“如果一个屋子里除了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能闻到冥息但看不见冥灵,且全程我们只和其中一个人近距离面对面过,这说明什么?”

“说明……鬼魂有可能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诸葛不惑一阵后怕。

小孩子心智不成熟,好控制,的确容易被冥灵附身,不过冥灵一般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年幼的身体虽说较好入侵,但相对的,他们能做到的事情非常之少,选择他们为载体实在太过鸡肋。

不过,如果蛊妖和鬼魂的目的不是占有身体而是索命,那就很合适了。

书店老板死于窒息,大学生死于蛊毒,两案手法天差地别,蛊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下一个刘小婴,他们无从推测。

换句话说,附身寻死的确在可能性之内。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进去当着老人家的面把他孙女偷出来确认她有没有被鬼魂上身吧?”霍为小声崩溃。

“不至于……不是你怎么过内族考核的卧槽?基础都不会?”

“别显摆了你有办法赶紧用吧!”霍为往他背上砸了一拳。

诸葛不惑小声痛呼,转过头上下打量霍为一眼:

“把你包上那娃娃给我。”

“?”霍为低头看看自己的包挂:“我这是绝版大隐藏,还是我亲生的……”

“大隐藏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赶紧的!”

诸葛不惑把娃娃从霍为那里抢夺过来,从兜里摸出符纸,发狠咬破自己的手指拿血往上涂抹一通,拉着她找到了一个离屋子远些的隐蔽位置。

“陈三!三姐!”霍为找好躲藏点,小声呼唤。

站在不远处的陈无越回过神,走过来同他们说:

“蛊妖现身人境了,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现在的问题不在蛊妖了,”霍为迅速部署行动计划:

“我们觉得事情走向了一种更恐怖的可能性!总之不惑已经在下咒了,如果我们想错了就无事发生,如果猜对了,刘小婴待会儿会自己出来,你身手好,到时候你就用这个麻袋,”

霍为从废品堆里拉出个脏兮兮的尿素袋子:

“你用它把她一套,然后咱们装着她一起去找三又让他处理,清楚明白?”

“……啊?”陈无越其实没听太懂,怎么了就要拿麻袋套小孩了?

而在她大脑空白时,小屋的方向出现了些微异样。

微微一愣,定睛看去,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外厚重的挡风被后挤了出来,走得跌跌撞撞。

“……等下!”眼见着行动朝着坏方向发展,霍为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三又是不是说过,蛊妖的鬼妈妈能突然唰一下变成七阶赤邪?”

“是。”陈无越点头。

她对七阶没什么概念,但对这个设定有印象。

“那万一一会儿她变了,咱能用麻袋装住她吗……?”霍为问到了关键问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改成咱有活命的可能吗。”

诸葛不惑凉凉道,说完又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鬼本身不是赤邪,她是被外力强行升到七阶的,当时你跟我描述的版本应该是蛊妖先叫妈妈,人偶听到动静,鬼变赤邪,这么个顺序,没错吧?”

霍为回忆确认一番:“没错。”

“那可能她能变赤邪跟这些前摇有关系?现在蛊妖不在,人偶也不在,她还能自己变赤邪吗?”

“嘶……你有道理。”

“别有道理了,到底怎么说?!我可不能保证我猜得一定对,多少得赌,总之,要赌咱就干,不赌咱就转头跑……来了来了!快快!赶紧决定!”

不要把这么重要的决定交给她啊!她连刮彩票都没有中过奖啊!

霍为在心里呐喊。

但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赌!”

霍为咬牙,一把将麻袋塞进陈无越手里:

“干!”

“???”陈无越其实还没听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听他们讨论一通,依然只知道霍为让她拿这个袋子去套小孩。

她一方面觉得这事儿真的好吗,一方面觉得霍为把事情说这么严重肯定有她的道理,所以还是抖开袋子,准备就绪。

面前是堆叠起来的一堆桌椅板凳,木头相积的空隙足够她看清刘小婴的身影。

而后,诸葛不惑丢了个什么东西去外面。

刘小婴原本还在寻觅,听见娃娃掉地的声响后立即警惕地转过头。

陈无越微微眯起眼睛。

小孩身上的衣服穿得挺厚,花秋衣外面套了个棉马甲,脚上是棉裤和厚厚的袜子,看起来圆滚滚一小只。

一岁多点的孩子,大多还走不稳路,刘小婴也走得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走着绊了一下,索性开始在地上爬行。

到此为止一切看起来都挺合理,只有一点——她爬得太快了,爬着爬着继续换成走姿,行走的动作已然比刚才熟练不少。

这并不符合她的年纪。

陈无越心里最后那丝疑虑立即消散,她握紧了手里的袋子,就等着刘小婴一步步走到诸葛不惑抛出的诱饵娃娃旁。

但让他们心脏揪紧的是,就在刘小婴离娃娃还有一米多的距离时,她动作忽然停了。

她停下脚步,盯着娃娃,歪了歪头。

又蹲下身子,将前半身努力往娃娃的方向探,脚丫子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是?”霍为忍不住用气声问。

“她察觉到不对了?”陈无越也皱眉。

“不应该啊,这个咒模拟的是将死之人身上的怨恨和血气,对冥灵的诱惑极大,她不可能忍得住……”

诸葛不惑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哑了声。

因为他们都看见,刘小婴突然朝另一个方向扭过了头!

静止两秒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她转过身,朝与娃娃相反的方向试探着迈了一步。

“……不管了,陈三,动手!”

诸葛不惑当机立断,一声令下,自己从后腰抽出一把桃木剑,将手指上未干的血涂抹上去,用力将剑尖插入地面!

地面是一层被踩实的雪,底下是被冻硬的土。木剑插入后,地面经历过些微震颤,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裂痕从木剑底部生长,闪电般朝刘小婴的方向游去,同时,裂缝中飘出触手般的黑雾,直冲刘小婴探去!

陈无越听到号令,立刻闪身而出。

她腕上三条鸡血藤镯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主动脱离她的手腕,伸展柔软腰肢,如鲜活藤蔓一般配合黑雾一同锁定目标。

“嚓——”

眨眼间,藤蔓钻进刘小婴脚下地面,黑雾也扑了个空。

刘小婴反应极快,闪身躲开,而后转身面对他们,脖子与面容皆可见根根暴突的青筋,一双眼睛迅速被墨色侵占,张口露出口中一排尖锐的鬼齿!

画面突然变得极其骇人,空气中,浓郁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冥息迸发开来,令霍为与诸葛不惑本能战栗。

“……七阶,是七阶!她变赤邪了!!”霍为惊声尖叫。

“走,走走!赌输了,快撤!!!”

见势不对,诸葛不惑立刻指挥撤退。

其实他声音都在发颤。

他这辈子最多只跟着长辈们远远见过一只五阶绛煞,硬要说的话,七阶赤邪也是见过的,那就是扶桑身边那只。

但显然他家那只并不能用作参考,毕竟不是所有的鬼都有着像那只一样能和人类亲嘴腻歪的好脾气。

他也不知道他们仨现在遇见半点没水分的赤邪,胜算能有几成。

反正先跑就完了。

跑不跑得掉,再说吧,有个态度就行。

“……等等?”

就在诸葛不惑心中悲凉准备遗言时,他听见了陈无越的声音。

下意识转头去看,便见陈无越抬着右手,三条藤蔓重新化为镯子挂回她的手腕:

“她似乎不想和我们纠缠。”

“?”诸葛不惑闻言,大着胆子又看了眼刘小婴。

果然。

刘小婴只是威胁地朝他们亮出鬼齿,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相反,她正手脚并用地慢慢后退着。

胸膛里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缓缓慢了下来。

下一瞬,在三人的注视下,刘小婴像是被更重的诱惑吸引,突然转身狂奔着离去!

陈无越一把丢了麻袋:

“追!”

话音落下,陈无越先跟向刘小婴离开的方向。

见状,霍为也要冲,却被诸葛不惑一把拉住:

“等等,真要追?不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知道赤邪什么概念你还不知道吗?!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现在还上赶着送死?!”

“那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啊!要死一起死!”霍为甩开诸葛不惑的手,也跑了。

“……就不能先把那红眼小子摇来吗?!”

诸葛不惑大声崩溃。

他看着一马当先的俩姑娘,求生欲和忠义魂在打架,最终还是咬咬牙,拔腿跟了上去。

刘小婴实在太能跑,她冲出废品站,继续朝西,将小镇远远甩在身后。

出了小镇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只有公路上飞速驰过的车灯。

刘小婴好像不会累,她小小一只飞速蹿在戈壁滩中,陈无越使劲浑身解数才能保证自己不跟丢。

不知跑了多远,有一道车灯自她身后亮起,打着闪。

陈无越回头看,见是霍为那辆漂亮的黑色越野。

越野车超过她,刹车停住,副驾的车窗随之降下,诸葛不惑朝她喊:“上车!”

车锁“咔哒”一声弹开,陈无越却没拉门,而是抓着行李架,直接翻上了车顶。

在这耽误的短短一段时间里,他们和刘小婴又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确认陈无越在车顶抓稳了,霍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下的砂石飞溅,车子脚底冒烟地冲进一片漆黑的戈壁更深处。

诸葛不惑牢牢抓着扶手,另一手两指并拢举在眼前,一双眼睛紧闭着,尽量在一片漆黑中辨认冥息的去向:

“右拐!她上山了!”

“上山?!!”霍为差点破音。

“矮山!不高不陡,上就完了!”

“真的假的?!”

“我特么也在你车上坐着呢我能骗你吗?!”

“那我冲了?!”

“冲!!”

于是又是一脚油门,“轰”地一声,越野车重重晃着,直冲上戈壁矮山。

诸葛不惑努力在黑暗里辨认着刘小婴的气息。

在视冥咒的作用下,黑暗中,属于七阶赤邪的霸道冥息变成了一颗颗光点,汇聚成一条星河般的路线。

但再往前,不远处的下方……

更多更杂的气息汇聚,诸葛不惑几乎立刻喊出声:

“停车!”

“啊?!”

霍为惊声尖叫,但还是选择相信诸葛不惑,在车子到达矮山顶部即将向下俯冲时猛猛踩了刹车。

“怎么又突然要刹车了??”

霍为先问一句,再打开车窗探头去问车顶上的人:

“没事吧陈三?”

“没。”

陈无越从车顶上跳下来。

她往前走两步,直勾勾地望着山底:

“我觉得你们应该下来看看……”

霍为从这话里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她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看向山下,目光立刻直了:

“我……去……”

矮山下的地面,亮着一串巨大的血红咒文。

咒文躺在漆黑的戈壁中,笔画发出幽幽红光,微微映亮了安静的夜。

“阿妈!阿妈啊!!!”

有凄厉的喊叫刺破长空,令霍为一哆嗦。

“下去看看吧……”她立刻回到车里:“上车!”

这次,非常不安地反复质疑这个决策正确性的变成了诸葛不惑:

“真要下去吗?下面是什么东西?万一有更牛逼的鬼或者人一会儿连咱一起炸了咋办?”

霍为冷笑一声:

“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觉得有本事把咒画成这样的人还有谁?”

话音未落,她挂挡起步,车子立即朝山底俯冲去!

车往下冲了多久,诸葛不惑就在副驾叫了多久,直到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越野车稳稳停住。

霍为立刻开门下车,谁想才刚站稳,就有一团黑影飞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才爬起身。

是刘小婴。

霍为一怔,顺着小孩滚来的方向抬眸看去。

便见眼前红光冲天,大地都好像随着咒文行笔融化,底部的红光仿佛滚滚流淌的岩浆。

而在咒文外,一人背光站着,右脚踩着一团巨大的黑色虫子,闲闲立在那里,发丝被狂风吹得乱舞。

“三秒钟,”

那人扬了下下巴,嗓音很冷。

“三,”

他右脚用力,黑虫爆出一声刺耳虫鸣。

“二,”

刘小婴忽然倒地开始痛苦挣扎。

“一……”

“……啊!!!”

听见的叫声太过凄厉,寒意自霍为脚底一路爬上头顶。

她看见蜷在地上的孩童突然绷直身体,一团团冥息从她口鼻涌出,最终在上空凝出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个一身苗族装束的女人。

随着女人离开刘小婴凝出身形,一枚长钉自远处飞来。

长钉通体漆黑,头部状如蛇骨,格外尖长的尾部正对准女鬼的喉咙。

眼看着长钉就要刺穿女鬼的身体,黑虫撕心裂肺的一声“阿妈”撕裂夜空,一秒钟仿佛被放至无限漫长。

也是在那一瞬,长钉忽然化为丝丝缕缕的雾气,在即将刺穿她的那一瞬突兀散开。

等再定神,她身边已经多出另一道人影。

红衣厉鬼屈指成爪,隔空抓握住女鬼的脖颈。

北地风沙混着雪粒呼啸,被烈火烧灼过的衣袍像是战场上破碎的旌旗,随风猎猎。

两股冥息像是风暴一般,在山底飞旋绞缠,势必要争出个高低。

最终,一势渐强,女鬼发出痛苦的哀嚎,冥息骤然涌向对方,尽数被对方收拢吸纳。

霍为注意到,在这期间,红衣厉鬼脸上、叠在万死无生符之上的黑色咒文正一点点消散。

恍惚间,霍为似乎听到了一道细微的碎裂声——

原本锁在红衣赤邪四腕之上的黑色锁链同时碎裂成千万片。

狂风骤起。

汹涌冥息中,他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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