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旧物/3

扶桑又病了。

这次是半夜发起高热,不知是为了安抚他还是为了折磨他,带病昏睡时,大脑给他播放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

梦里时热时冷,好像一时在盛夏闷热的天光下,一时又在数九寒天刺骨的冰湖中。

……

“你们看,他的眼睛好奇怪啊,两边颜色不一样,好丑哦,丑八怪!哟哟哟,还瞪我,真吓人!”

“我知道,他是蔺师叔的徒弟!他是捡来的!他不是我们诸葛家的人!所以才这么奇怪!”

“呕——脏兮兮的外人,怪胎,怪胎!!”

……

“他是从墨南出来的,那整座小城都被山匪屠尽了,就剩他一个,听说是跟一城尸体过了大半月才被人领出来,真吓人!”

“那还能活?他吃什么,喝什么?他还算是个活人吗!”

“不知道啊,不会是吃尸体之类的吧……真恶心,瞧他阴森森的……”

“别说了,瞪你了……真是个怪胎!”

……

“哈哈……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你凭什么姓诸葛啊,快在湖里洗洗干净,沾沾我们诸葛家的味道!说不定我们就能承认你呢?”

“对对!就这样戳他,别让他上来!多泡会儿!啊哈哈哈……”

……

“一夜而已,他竟杀了这么多人,这漫山遍野的尸体,真是……今天杀他们,明天……会不会就是我们?老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是要多多小心。”

“嘘,小声点,他来了……”

……

“能怎么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黑暗中,扶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谁的衣领。

他将额头抵在那人肩膀上,像是气狠了,颤抖着,重重喘着气:

“戚小将军,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人身子一僵,没回应他的话,只犹豫着、试探着,安抚似的摸摸他的肩背。

“我要,我要……”

扶桑痛苦地皱皱眉,下意识将脸埋进了那人的颈窝,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扶桑,你要什么?”那人轻声开口,顺着他问。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

“别这样,诸葛扶桑,别这样,这不值得的!”有人在哭,胡乱弄坏了他用血画出来的咒文,扑过来用手捂住他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刀口:

“你好好活着,我求求你,咱们算了,如果实在恨,等以后,以后总会……我求求你了,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

扶桑紧紧闭着眼睛,贴着那人身上冰凉的温度,紧咬着牙关,不知是说给谁:

“闭嘴……我只要他死……”

……

“别争了,算了,阿离,不值得。好好活着……”

火焰呼出的滚烫气流扑在脸上,熟悉的人影就在眼前,下一瞬却被血色覆盖。

莫大的痛苦攥紧灵魂,梦里的人下意识紧闭双眼。

……

“啊啊啊……!!!”

扶桑捂住自己的左眼,推开身前人,脱力般倒在了床上。

他两只手臂上全是刀痕,还没有完全愈合,因他动作又渗出一丝丝血色。

有微凉触感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他的手,去检查他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痛苦的左眼。

“没事,扶桑,你看着我,睁眼……”

那人指腹微凉的体温让左眼刀割火烧般的痛感好受了很多,扶桑连发丝都在发颤,他尽力大口大口呼吸着,猛地睁开眼,左眼颜色浓郁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淌出鲜血。

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下意识抬手扣住那人的脖颈,是个凶狠威胁的动作,却并没用多少力气:

“我不要你给过别人的东西,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不要……”

扶桑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最终软软垂落,任激烈的情绪重新坠入深黑:

“戚长缨,你看清楚,我不是……”

纷乱的梦境一点点消散开来,世界终于安静,再没有或熟悉或陌生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叫嚣。

天好像要亮了,因为睁眼时,扶桑从窗帘没完全贴合封闭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点淡蓝色的光。

有一个人在他床边,暗红色的身影模模糊糊与梦里某个一闪而逝的画面重叠。

扶桑想看看那到底是谁,却没能打败困倦的本能,他再次闭上眼睛,待重新找回清醒时,窗帘后的天光更亮了,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

是霍为。

“啊——你终于醒啦!”

看他睁开眼,霍为长长松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把扶桑的额头,去确认他的体温:

“还好还好,退烧了。”

“……”

扶桑没接话,只自己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闭眼忍过猛起身时的晕眩。

“你昨晚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要不是……呃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已经在黄泉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霍为赶紧给他倒杯温水:

“你说老娘是不是欠你的!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孩子,一天到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还有,你怎么又把你自己划拉成这样了?你瞧你这俩胳膊,瞧瞧你这脖子,爽过后没用逆转符吗!就这样顶着一身伤口出去吓着人了怎么办!”

扶桑听着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片刻,他淡淡瞥了眼床头柜上放的蛇骨钉。

长钉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鬼血缠的封印也还完整。

记忆里那些模糊碎片般的画面,大概真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梦。

收回思绪,扶桑喝掉霍为递来的药和水,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见这架势,霍为警惕地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城墙,和博物馆。”

“???大哥你刚退烧!就不能好好多歇两天吗!就真这么爱学习??!”

“我买过票了。两个人两个景点,一共四张。”

扶桑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高领毛衣套在身上,保暖的同时,也遮住了脖颈上的伤:

“不去很浪费。”

“……”霍为真是服了他了。

她妥协道:

“那咱们快去快回,早点回来啊!要你因为出门吹了冷风再次病倒,就啥话也别说乖乖给我滚去住院去!我可不想继续给使劲作践自己的病号当免费保姆!”

“啊。”

扶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默默往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出门前,他习惯性取了几串铜铃和哭魂钱,系在了腰上。

赤烽关城墙遗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这玩意已经受风吹日晒太多年了,先前保护得又不太好,到了如今只剩了一片翻修缝补过的土黄色沙石墙。

城墙下的小广场上摆了一座很高的大理石雕塑,扶桑在雕塑下站定,抬头看那人一身战甲披风,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霍为对这种需要一点点历史素养的景点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她还是更喜欢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逛街购物,这次来这里纯是为了陪扶桑。

但赤烽关和其他那些历史景点又有点不一样,毕竟她是真见过和此地捆绑的历史人物,现在在里边晃着看着听着解说,总有种看熟人表演的尴尬感。

“哎,都到这了你咋不让小将军出来看看?千年后的自己变成打卡点,还立了这么威风一尊像,多有意思?”

霍为举着手机使劲拍那门神似的戚长缨雕塑,边笑道。

扶桑没应声。

虽然不知道这一人一鬼间发生了什么,理智上知道外人不好多管闲事,但感情上,霍为真不想看扶桑继续这么折腾自己。

她有心想当个调解人,于是硬着头皮道:

“……哎呀,人也算是时隔千年故地重游了,这里肯定有很多属于他的珍贵回忆,你说你把人锁起来干嘛呢?如果是他惹你不高兴了……那就是坐牢每天也有固定放风时间呢,就算是养宠物,做主人的也不能太残暴独断的。”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很冷:

“他不会想出来。”

“那你没问你怎么知道人想不想嘛?”

“。”扶桑似乎被她烦到了。

他皱皱眉,从腰上扯下蛇骨钉,丢给她。

“哎……”这玩意霍为拿到手里都嫌烫手。

她看着长钉上被绑得规整中带着一点乱七八糟的鬼血缠:

“你这怎么解啊!”

扶桑没理她,自己走了。

霍为只能硬拆,手忙脚乱地把上面的血线扒掉,一边亮个通冥咒,小声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戚长缨闻声出现,却是叹了口气:

“他不会想见我。”

“?”霍为把蛇骨钉和鬼血缠团一团塞包里,实在想吐槽:

“你们一个二个的咋都这样,不试咋知道想不想!”

“……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了,但我没法解释,也没法处理,那是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嗯?是什么?”

戚长缨垂下眼,想到昨天深夜里,扶桑意识混乱时扣着他脖子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要他给过别人的东西,也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

他说,让他看清楚。

当时戚长缨没听明白,但事后好好理一理,倒也算是弄清楚了。

“他觉得我把他当成另一人看待,”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不记得。”

“???”霍为头上的问号真是越来越多,她脑子一抽,想什么就直接大喇喇说出来了:

“搞了半天,诸葛扶桑搞强制爱,你搞替身代餐,怎么越来越狗血了我去……”

“……什么?”戚长缨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吹了风说胡话。”霍为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你看,赤烽关!”

听见那三个字,戚长缨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抬眼去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环视四周,他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是……赤烽关?”

“是啊。”霍为强调:

“一千年后的赤烽关。”

“……还真是与一千年前很不一样。”戚长缨看看被风化的城墙,再看看周边着装各异的游客,很难把眼前的画面与千年前那个他曾待过许多年的西北边关重叠。

有解说员带着一群游客往这边走,一边举手示意,一边举着麦克风讲解,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沙哑失真:

“……来,大家往这边看,有谁知道这座雕塑代表着什么人物呢?”

“戚长缨?”人群中有人小声回答着问题。

“对啦,就是澧代澧哀帝时期,领导那场著名征北战役的、史上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戚长缨。

“澧朝的戚长缨与宣朝的方南辰方南巳两姐弟并称青云三将,南治匪患,北平朝苏,为当时的天下安定、版图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座雕塑描绘的就是当年赤烽关夜袭之后,戚长缨骑在马上以胜利者姿态遥遥望着敌军退兵时的意气风发,飒爽英姿……”

“听见了吗?说你呢。你有什么想纠正的吗?”霍为小声笑道。

戚长缨无奈笑笑。

想了想,他问:

“她刚才提到了赤烽关夜袭?”

“是啊。”

“或许是后世传说有误?实际上,当年朝苏夜袭赤烽关时,并没有现代描绘的那么惊险艰难。那场战斗也并不是我赢下的,千年后,倒成了我的功劳。我可不敢领受。”

“嗯?不是你赢下的?”

霍为愣了一下,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赤烽关夜袭这题材被无数电影电视剧翻来覆去炒过好多遍,隔几年就上个新版本,连她这个历史盲都知道这是戚长缨传奇的开始、征北的起点。

结果正主一来,一切推翻。

“嗯。”

“那是谁?”

“……”戚长缨微微一怔,而后笑着摇摇头:

“不大记得了。”

“好吧。”霍为眨眨眼睛。

其实要戚长缨真给她报个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多问一句只是随口,并不是真对这感兴趣。

所以她放过了这个话题,又突然反应过来:

“哎!三又呢,就这一会儿他走哪儿去了?”

戚长缨也跟着霍为的视线望去。

人群来来往往,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

扶桑一个人走在前面,多交了五十块钱门票,爬上了赤烽关的城墙。

城墙上插着用作装饰的红旗,旗面随着西北干燥的风飘扬着。

他迎风站着,风将他的头发也吹得乱舞。

他微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

那个方向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白雪,现代高楼却拦住了地平线。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立在遥远处,想来,和千年前能看到的风景并不大相似。

扶桑垂下眼,闷闷地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城墙下。

今天是工作日,景点的人并不算多。

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大理石雕像下的戚长缨。

那鬼正仰头望着雕像,也不知道那一点不像他的丑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

他倒还真愿意出来。

扶桑还以为,经历过那么一段激烈的羞辱和争吵,这鬼又要躲在钉子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在附近,不用跟他打照面,所以趁机出来放放风。

扶桑不在乎这些。

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自顾自拍起调研报告能用到的图片素材。

扶桑拍照不讲究,看到什么拍什么,举着手机“嚓嚓嚓”拍了半天,脚步都没挪过,只是机械地按着快门,拍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手机屏幕都不一定。

等到拍过一圈,他咳着低头检查自己的作品。

出片率奇低,删除率极高。

迅速检查到最后一张,又是一张没用的废片。

拍这张照片时,他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倾斜,以至于城墙下的大理石雕塑只被拍到一半,画面空出来的另一半是围在雕塑下听讲解的游客,还有人群边一只孤零零的鬼。

那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没再看面前的雕塑,而是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大约不是巧合,因为戚长缨的视线直直望着镜头,就好像这张照片原本就是为他而生。

“……”

扶桑皱起眉。

他垂眸看着照片上不该被拍到的鬼,干脆地按下了角落里的删除键。

确认是否删除的弹窗随之冒出来,扶桑习惯性要去点确定,指腹却顿在屏幕前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他直接按了锁屏键,转身下了城墙。

赤烽关博物馆离城墙不远,坐园区的观光车就能直达。

扶桑和霍为汇合时,戚长缨又不见了,估计是不想见他,所以又躲回了钉子里。

长钉和鬼血缠都在霍为那,霍为没还,他也没要,进了博物馆后就先行一步,脱离了二人小分队,自己去拍需要的素材。

赤烽关博物馆里百分之九十的展品都与戚家军有关,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有,当年军营的一块破布、从地里挖出来的虎皮毯子、生锈的兵器、残破的盔甲、缴获的朝苏酒坛……展板上的文字配合展品,向大家详细介绍着当年戚长缨征北的传奇。

这些东西,扶桑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没有实地来看过,但这些年在网上刷过的也不少,基本知道哪个展区摆着什么东西,所以参观的速度很快,拍拍照记录一下就走了。

而在博物馆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那些经受过千年时光洗礼的老物件,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回忆,自己当年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留心这么一个只在上下五千年中短暂出现过二十二年的人,从此一头扎进那段历史,沉浮数年。

这是否也要归功于他最厌恶的一种命中注定。

“来,大家往这边走!来到咱们展馆的最后一片展区,我就不禁想对大家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片展区的主展品半个月前才刚刚走完流程送进咱们馆里供游客参观,直接成为了我们的镇馆之宝,好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看它一眼……”

身边经过一队游客,扶桑回过神,跟上他们继续往前走。

展柜里的灯光将路过的他照亮一点点,又随着他的脚步离开。

终于走过遮挡视线的展墙,扶桑漫不经心地抬眼,走进最后一个展区。

下一瞬,他的步子顿住。

眼前展区中心放置的独立玻璃展柜非常非常大,立面玻璃足有五米高,粗略估计下来,展柜面积大概能有一百平。

展柜的大小自然是取决于它内里放置的展品,但这展品在这座与战争相关的赤烽关博物馆里似乎有点格格不入,就算放眼整个展馆也找不见能与它相较之物——

那是一套编钟。

现存的最多最完整的编钟是来自战国时期的曾侯乙编钟,扶桑大二时跟着学校组织的游学去博物馆看过,的确很震撼。

曾侯乙编钟共有三排,已经巨大无比了,可眼前的编钟却足有四排,这令它的看起来比曾侯乙编钟还要更大一圈。

只是可惜眼前这套编钟保存得不好,上边每个钟都是残破的,哪怕一个完整的都找不见,大钟小钟上缺失的部分只能用白色石膏来补全。

“这套编钟是在赤烽关城墙向北四十公里的一处山谷里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碎片状了,大家可以看到编钟上有许多用白色石膏粘连补全的部分,这是我们考古人员花费了很多心血和时间才完成的修复,用来向我们模拟它最初的模样。

“所以这套编钟还有个很浪漫的名字,叫做‘朔漠遗音’。

“那么大家大概就要问了,编钟是乐器,这种华丽沉重的乐器不应该摆放在王公贵族的家里供他们欣赏取乐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北边关之地呢?问得好,答案是,我们也不知道。

“编钟为什么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古人是怎么做到把这么个沉重的大家伙运来运去、送到这里来又要干什么……有说祭祀、有说陪葬、有说给边关将士们表演歌曲,等等。说法很多,可每种都无法被证实,所以,直到如今,这套钟的出现和用途依旧是个谜。”

耳边传来解说员的讲解,扶桑微微皱起眉,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那套被摆在厚厚玻璃展柜中的编钟。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的手缓缓蜷起了。

“……卧槽?编钟?!”

霍为找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小声惊呼:

“这为什么会有编钟啊?这也太大太好看了吧?”

“这是法器。”

扶桑微一挑眉,笃定道。

“法……”霍为瞪大眼睛,看了眼旁边没别人,才小声问:“法器?咱知道的那种法器?”

“是。”扶桑轻轻眯起眸子:

“至少,最上排木梁下面挂的铜钱不是装饰,是哭魂钱。”

“哭魂钱?确定啊?那这还真是咱冥道祖宗辈用过的东西啊。就是不知道是千年前哪位祖宗,也太霸气了吧,随身带着这么个大家伙到处跑……哎不过你说这玩意怎么用啊,就直接敲?这么高呢祖宗够得着吗,敲得过来吗?别一个音敲完另一个音还没敲到冥灵就跑了哈哈哈……”

霍为给自己说乐了,扶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体积这么大的法器,用处也一定很大。

这样的东西在赤烽关外被挖出来,听着可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他很难不把它和戚长缨的死联想到一起。

有关戚长缨之死,历史书上写的版本是,戚长缨当年一时疏忽受了敌人奸计死于敌人伏击,连带着葬了三万戚家军精锐。

他死后,他父亲戚怀重领兵权,但戚怀年事已高,又经历失子悲痛,早已无心战事,没几年就辞官隐退。

从此戚家再无人可掌权领兵,名震一时的戚家军走的走散的散,一代将门,一支神兵,就这样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而扶桑自己发现的版本是,戚长缨之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有人觊觎他的命格,所以设了个局将他坑害,目的是为了将他的命偷去占为己有。

偷命的阵叫七更啼血,创造它的是他们冥道的老祖宗。

如今边关又挖出来这么一套与冥道有关的钟。

这和以上数条,又有什么关系?

扶桑微一挑眉,想走近些仔细看看,垂眼时却注意到玻璃展柜旁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戚长缨立在玻璃展柜外,抬眸静静地望着里面那套碎裂后又被重新修复的钟。

从这个角度,扶桑能看清他的脸。

他正微微皱着眉,目光复杂,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更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扶桑单纯地讨厌他这种看着旧物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的神情。

微妙的不爽自心底弥漫,扶桑顿时兴致全无,抬步要走。

下一刻,却忽听一声惊呼。

展区里其他人也被那声音引去了注意,跟着众人视线看向声音来处,扶桑瞧见发出惊呼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戴着口罩围着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正站在玻璃展柜旁,盯着某处连连后退——

她面对的是戚长缨所在的位置。

她看得见鬼。

戚长缨身份特殊,被谁看见都会有麻烦,如果那女孩是个身份或能力不简单的……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即快步朝她走去。

女孩余光瞥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感觉对方来者不善,于是扭头就朝展厅出口跑。

扶桑微一挑眉,拔腿就追。

从最后一个展厅出口出去就是博物馆大门,馆里的游客惊奇地看着这追跑打闹的一对男女,有保安高声提醒,可谁也不听。

女孩只顾逃命一般跑出博物馆,朝着游客稀少的园区北出口奔去。

女孩小小的身体有大大的能量,步子踩得飞快,而很不幸的,扶桑这两天又是住院又是高烧,还没和自己的身体和解,跑几步就没了力气。

喉咙里好像堵着口血,眼见着距离逐渐拉远,扶桑下意识要掏鬼血缠,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还在霍为那里。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闷咳着停下脚步,他弯腰从草坪上捡了颗鹅卵石,抬手就砸。

石头直直朝女孩脚踝飞去,就在即将碰到她时,女孩身子一歪,人被谁往旁侧拽了一把,踉跄着躲过了那颗石头的攻击。

石头狠狠砸在石板地上,“啪”一声,在地上磕出一个白印子。

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想看是谁拉了自己一把,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一张画着血红符文的脸。

她再次惊叫出声,腿软跌跪在地。

“我求求你了帅鬼哥,还有帅人哥,我从小就怕鬼,刚就是冷不丁转头一张鬼脸在旁边被吓到了……这附近这么多人呢,大家都看到我了,你别灭我口吧,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我可以立血誓,誓随你起,真的……”

扶桑踉跄着走近时,女孩正腿软跌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合十不知在朝谁碎碎念。

“哪家的?”他咳了两声,打断女孩的自言自语,哑着嗓子问。

“我,我是诸葛家的……”

女孩小心翼翼抬头看了扶桑一眼,等看清他的长相,她微微睁大眼睛:

“你是……?”

“三又,这是怎……”

霍为踩着一双恨天高姗姗来迟,走近了,她正想问扶桑这是什么情况,结果一抬眼看见那女孩,人先傻了:

“不儿,这不是……千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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