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阳光/14

“扶桑……”

戚长缨刚离开长钉就被扶桑拉过来吻住,他从这个亲吻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想问,却始终没能脱开身。

扶桑冰凉的五指深深嵌进他的发丝,逼迫他仰头。

这个人向来很喜欢这种拥有绝对掌控权与主导权的姿态。

戚长缨也不和他争,就那么任他摆弄。

他们之间的开始与停止永远由扶桑说了算,直到扶桑吻够了,才松开他的长发,将他推开。

之后扶桑抬手擦擦唇角,抬眸瞥了一眼窗户。

戚长缨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这间屋子只有一扇窗户,原本就不大,还被窗帘挡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瞧不见什么,戚长缨只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影离开。

他收回视线,问扶桑:

“怎么了?”

“少管闲事。”

扶桑垂眸确认手环上的监听信号灯已经关闭,便吩咐:

“把窗帘拉上。”

戚长缨应了一声,如他所愿过去拉好窗帘,把另外半边窗户也遮挡住。

但即便窗帘已经拉好,还是有一线光悄悄溜了进来——窗帘上那个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怎么出现的破洞,在十二年后的今天依旧停留在那里,没有被缝补,也没有被撕得更大,它还完整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扶桑盯着那破洞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

他带着手腕上沉重的锁链,放好枕头,自己一歪身子躺了上去。

疲惫酸痛的肩颈腰到这一刻才真正得到缓解,扶桑长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像小时候一样侧身蜷在床上。

“这是你以前的家?”

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扶桑就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怎么看出来的?”扶桑稍稍睁开眼睛。

有关他的一切,不是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清理干净了?现在这里就是一间空屋子,哪里还有他的痕迹。

“有你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认得出。”戚长缨答。

“……”扶桑没应声,重新闭上眼睛。

“这条锁链是用来做什么的?”戚长缨继续问。

“这屋子里就住一个人,总不能是用来拴狗的?”

“……我听霍姑娘说了,你以前被关在这里七年。”

“她没把我身份证号也一起报给你?”

可能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答,戚长缨沉默下去。

犹豫许久,戚长缨才再次开口,他似乎在中间沉默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许多纠结,但最终还是决定问:

“……你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扶桑冷笑一声:

“就算被当狗一样被拴了七年,我还不是好好躺在这里?身心健康阳光开朗,你觉得哪里不好?”

“我不是说这个……”戚长缨竟已经有点习惯了扶桑带刺的话语:

“昨晚,我听见那个人似乎对你用了刑。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刑罚是怎样,但我知道,那绝不好受。扶桑,你很痛苦。”

“痛苦?我喜欢痛苦,那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活着的方式不止这一种。”

“我只能感受到这一种。”

扶桑嗓音有些哑,顿了顿,他沉下声:

“你也让我痛苦。戚长缨,那东西带给我的痛苦,还不及你带给我的百分之一。那玩意让我兴奋,但你让我想死。”

“……抱歉。”

“不用抱歉,因为你要和我一起死。”

“……”

半天没等到下文,这个话题大约就算是这样结束了。

扶桑蜷在那里,意识逐渐有些模糊。

他有些冷,睡梦中无意识地用手臂环住自己。

后来,身体好像变得温暖了一些,但那份温暖不是来自他自己的体温。

是有人替他盖上了被子。

这间屋子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薄薄四面墙壁挡不住寒冷也留不住阴凉,冬冷夏热,哪种都是煎熬。

扶桑想,这应该也是诸葛蔺用来磋磨他的一种方式。

夏天还稍微好一点,可到了冬天,脚踝上的锁链像是一块永远也捂不化的冰,就那么贴着他的皮肉,冻得那块皮肤青紫溃烂,将寒意和疼痛浸入骨髓,顺着血液直达肺腑。

到了如今,锁链已经解开十二年,可寒冷时,那里依然会隐隐作痛。

这些事情原本已经被扶桑忘得差不多了,但大概是因为见到了以前的人、回到了以前熟悉的环境,与那些相关的、被尘封的记忆便也随之缓缓展开,一件件重新浮上冰面,走回了他眼前。

他拥有的与这间屋子相关的回忆真是枯燥无聊至极。

曾经的他缩在这间阴暗的小房子里,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学习,厚厚的书和古籍被诸葛蔺从静观阁一趟接一趟地搬过来,逼他看,逼他学,好像他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那些符咒术法,好像他只是为这些东西而生。

扶桑很厌恶屋子的那道门,因为每当它打开,讨厌的人就会走进来。

也很厌恶屋子里那扇窗,因为他只能透过它看见无聊的砖墙。

那墙很高,高得挡住了太阳,导致每天能进屋的阳光也少得可怜、几乎没有。

扶桑不认同什么聊胜于无,如果不能全部得到,那不如全都丢掉。

所以他拉上了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就像诸葛蔺试图用四堵高高的围墙把世界上其他人全部隔绝在他生命外那样。

但世上没有绝对的一网打尽,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漏网之鱼,无论是围墙,还是天光。

“咚咚咚——”

有人用手指骨节叩着玻璃窗。

扶桑一时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来自记忆里不知第几次锲而不舍出现在窗外试图和他搭话的霍为,还是来自睡梦外的真实。

“咚咚咚——”

直到那声音彻底打碎梦境。

扶桑皱皱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坐起身前,他垂眸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人拉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再抬眸看向别处,戚长缨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只有长钉还静静地在旁边的桌上躺着。

“咚咚咚——”

敲窗的人好像没什么耐心,听这频率明显非常心急。

扶桑却一点不急。

他抓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慢吞吞从床上起身,抬步去到窗边,拖着手上沉重的锁链拉开窗帘。

正如诸葛蘅所说,围墙已经被推倒,毫无遮挡的天光略微有些刺眼。

扶桑眯起眼睛,等稍微适应了那光线,才看清站在窗外的人。

是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

“你什么情况啊?”诸葛不惑看见扶桑那张脸出现在窗后,张口就问。

他前两天才刚从川宁回到京城本家,结果屋子还没焐热就接到扶桑的电话说他找到了他失踪多日的千仪妹妹。

诸葛不惑感觉自己跟扶桑怕是有某种孽缘,令他们如此纠纠缠缠永远分不开。

但没办法,千仪的事耽搁不得,他挂了电话叹口气就准备收拾东西再跑回川宁去,结果行李箱都还没打开就又听说扶桑已经作为绑架犯和恐吓犯进了灵监局,连带着还抖出来扶桑给他的那些案子和他们之间的血誓。

这一切实在是太梦幻了,被问及情况时,诸葛不惑拉着诸葛不疑一个劲跟别人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诸葛扶桑人真的还行,至少没干过什么坏事。

但任他费劲说再多,就是没人信,所有听他们说话的人不会觉得他们是真心实意,只会觉得他们只是两个不敢违背血誓所以必须为残害自己的人说好话的可怜虫倒霉蛋。

这太无力了,更无力的是,还没等诸葛不惑想出个解决办法,他的家主爷爷已经效率奇高地把嫌犯从肃北运回了本家,就像古代犯人游街似的,把扶桑塞进了以前那间小黑屋关着。

那架势,特招摇特显摆,就差吃瓜群众砸几片烂菜叶子臭鸡蛋说一句真该死。

诸葛不惑心里憋着一肚子话没处说,等诸葛蘅和灵监局的监察都走了之后,他又带着弟弟在附近游荡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避开一路上的监控和闲杂人等,摸到降尘居敲敲扶桑的窗户问问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犯罪了,现在在坐牢。”

扶桑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顺手打开了窗户,好让窗外的兄弟俩把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是……怎么可能啊,如果你被冤枉了你得说啊!别一声不吭白白给别人背黑锅!虽然兄弟无时无刻没在心里骂你但如果你真出事兄弟也是真会上的好吗!你现在赶紧跟我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哥们帮你分析分析,你被困住了不要紧,我俩还自由着哪都能去,去哪也都方便!咱一起想想办法,我一定给你洗清冤屈放你出去!”

诸葛不惑看起来燃得都要从地上跳起来了。

“是啊。”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小师叔,我相信你不可能做那种事,这中间一定有误会对吧?”

“……”

不知是不是今天天气太好,阳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非常刺眼。

扶桑微微眯了下眼睛。

片刻,他道:

“没有误会。”

他很轻地勾唇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

“别以为你们很了解我,你们才认识我几天?霍为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恨所有姓诸葛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把这里、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杀光。可惜,我的计划才刚开始就暴露了,你俩也别站这假惺惺地演戏,演什么赤诚友谊?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会感动会领情?”

说完,扶桑没再给那两兄弟回话的机会,直接拉上了窗帘,把他们挡在了深色的布料后面。

“……诸葛扶桑!”诸葛不惑气得扒着窗户大声喊:

“你特么也姓诸葛!身份证没改呢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

可惜他对面的窗帘一动不动动,也没传出一点声音。

窗户还开着呢,里边的人肯定听见他说话了,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连根毛都看不见。

诸葛不惑就这样被冷暴力。

诸葛不疑和扶桑相处的时间远比他哥要少,被这么吓唬一通,他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多少有点被唬住了:

“哥,小师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诸葛不惑气得叉腰,冷笑一声:

“你觉得,如果他真想干点什么,会有提前暴露计划的可能性吗?”

诸葛不疑立马摇头。

虽然不了解扶桑的人品,但他很认可扶桑的能力。

“那不就对了?”

说完,诸葛不惑又扬声,故意对着窗户说给扶桑听:

“走吧!有些人啊,觉得咱哥俩是废物,不跟咱俩说实话,也不领咱俩的情,一片真心喂了狗啊!噫吁嚱,世态炎凉,可悲可叹!!”

窗帘依旧一动不动。

诸葛不惑知道继续在这耗着对窗帘弹琴也问不到什么东西,毕竟诸葛扶桑是头倔驴,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还不吃激将那套。

所以他果断拉了弟弟离开。

而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扶桑从窗帘上收回视线,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明明很疲惫,他却没了睡意。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刚才从窗外看见的刺眼的光。

他记得,霍为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奇怪,明明见识过也很了解他的恶劣和阴暗,却还是选择相信他试图把他往阳光下拉。

扶桑对不惑不疑不算客气,血誓该下就下没留半分余地,没把他们当人看,也没把他们当人用。

在这种前提下,刚才看见这两个人站在外面,他真的以为他们是来落井下石。

但并没有。

为什么呢。

是这类人天生就有用不完的助人情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为什么总是说反话,把对你好的人往远推?”

耳边突然出现另一道声音,属于鬼的微凉的温度静静贴了上来。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扶桑的声音比戚长缨的温度还要更冷一些。

是的,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任何人对他好,他只需要厌恶和恨,需要旁人不断针对他伤害他,这样他才有理由去把那些伤和痛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以满足他恶劣的爱好和扭曲的脾性。

他可以接受很多诸葛蔺和诸葛灿,却没办法接受更多霍为。

对他来说,霍为那样的关心照顾是一种很沉重的负担,因为他没有类似的善良和共情能力,他不擅长、也不想接受那些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去还。

人和人之间就应该互不关心各过各的,只要牵扯上了,就全是麻烦。

“……扶桑。”

房间里安静许久,直到戚长缨重新开口,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扶桑冷漠。

可是这话之后,又是长久沉默。

最终,戚长缨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扶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慢慢地、慢慢地深嗅一口,然后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告诉他:

“……我真是恨你。”

扶桑怔住。

他没想到戚长缨真能说出这样尖锐的话。

好像永远没有脾气的棉花长出了尖刺,只针对他,也只为他。

心里掀起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电流的劲儿还没过,至今还泛着一点点麻木。

扶桑忽略那些异样,很轻地笑了。

他转过脸,贴上了戚长缨近在咫尺的唇。

这只鬼奇怪得很,嘴里说着恨,却不拒绝他的吻。

扶桑其实没太有接吻的心情,磨磨他的唇瓣算宣示主权后就想离开,戚长缨却抱着他不放,吻到更深处,亲得很主动也很认真。

“……恨也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麻木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另一种难言的兴奋和满足。

扶桑抬手搂住戚长缨的脖子,低下头去舔吻他生长着致命伤纹路的喉结。

“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谁都不准窥伺,不准觊觎。

拥有过染指过他的人得死,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人得死,想越过自己去伤害他的人得死。

没办法完全属于他得死,心里想着别人也得死,主动试图离开他,更得死。

“我恨你……”戚长缨低着头,手紧攥着扶桑双腕间的锁链。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以前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扶桑心情很好,好到轻笑一声,还有兴致问:

“恨我什么?”

“……”戚长缨却不再说话了。

如扶桑所愿,戚长缨是真的恨他。

却不是恨他的极端偏执,不是恨他对自己的掌控和欺辱,不是恨他的独裁专横,也不是恨他恶劣的行为和伤人的言语。

事到如今,也只是恨他……

恨他对他自己那么坏。

恨他一定要把所有的好和所有的爱,拒于千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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