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祠堂/15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好意问他是不是被冤枉了,哥们能做什么尽管说,哥们一定尽力帮,结果呢?人不仅冷冰冰地拒绝了我,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好骂,这谁受得了?!”

本家藏翠阁客房里,诸葛不惑坐在椅子上狠拍大腿,向霍为大声状告扶桑的恶行。

霍为坐在茶桌后面,浑身上下只戴了一只没开启的监测手环,优雅美丽,还有闲心给眼前这刚碰了一鼻子灰的哥俩斟茶喝。

“哎呀他就是这样的人,习惯就好了啦。”霍为百忙之中抽空安抚两句。

“我靠这怎么习惯?你告诉我这咋习惯?! 就热脸贴冷屁股之后还继续一直贴一直贴?贴不热绝不放弃?要我说你还是脾气太好了,我可没有受虐倾向!”诸葛不惑气愤地一口把茶闷了,被烫得呲牙咧嘴。

“也不能这么说吧……”霍为轻咳两声:

“我那会儿年轻气盛,主要是被激起胜负欲来了,诸葛扶桑是我社交路上遇过的最大的一只老虎,当时,年少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把这只冰老虎捂热了老娘就不姓霍!我绝不服输,绝不让他成为我光明社交路上的一大污点,就这么憋着一股劲儿跟他耗着,耗着耗着就这样了,其实他人真挺不错的来着,就是说话做事比较气人,所以真的,习惯就好。”

“感谢前人分享的经验,但不好意思,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呵,他诸葛扶桑是谁啊,什么档次,还要老子上赶着去对他好跟他交朋友?没这个道理!”

诸葛不惑把自己气得够呛。

他摆摆手,打量霍为一眼,好像凭这一眼突然发现了什么,奇怪道:

“哎,不对啊,你俩不共犯吗,那为啥他被关在黑咕隆咚的小单间里,腕子上还捆着链子,你倒高高兴兴自由自在的,出门逛园子在家里还能跟女主人似的煮茶接客,什么也不耽误啊,咋,你俩一道来的,他囚犯你贵宾啊?”

“嗐,这不他主犯我从犯吗?我就是个小卡拉米,估计人家看出来我是个小菜鸟,觉得我绝谋不了那种大事,不稀得在我身上浪费资源吧。”

霍为耸耸肩,草草敷衍完一句,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语速飞快地透露:

“……实话跟你俩说了吧其实我觉得扶桑做囚犯也就是做做戏,我觉得这事儿还有内情,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情况,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猜测,你俩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啊。”

“呵,我要是他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这大漏勺谁受得了?”

吐槽归吐槽,完事儿诸葛不惑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哈,你为什么觉得有内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快快跟我说道说道,哥们帮你分析分析。”

“哎……中间牵扯好多事儿呢,也不太好说,还是算了吧。”

理智终究战胜了八卦的心,霍为一想到说起这事儿不仅要细讲诸葛千仪发现的嫡系女儿连环死亡案,还要牵扯到诸葛蔺他们上上代人的恩怨,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来麻烦,二来她真怕自己无心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坏了扶桑的计划。

“……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怕太早告诉你们,你们兜不住。”

“兜不住……?”诸葛不惑不太认可霍为的用词。

再说,谁能有你霍大小姐兜不住?

他叹口气,摆摆手:

“你不想说,我还不稀得听呢!哎总之我就是过来问问情况,你们心里有底就行了,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找我和不疑,我俩随时待命!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信你俩不是干那事儿的人,能帮肯定是得尽力帮的……哎对了还有件事,”

吊儿郎当说到一半,诸葛不惑冷不丁想起另一事,表情语气立马凝重:

“今天扶桑那阵仗太大了,是家主亲自往外面跑了一趟带回来的,走的还是大门,一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来的时候就好多人听到消息去看热闹,大家都知道他是当年那个被赶出本家的诸葛蔺的徒弟。现在我主要是怕他现在这么个情况……如果被诸葛灿知道了,诸葛灿会找事儿。你知道诸葛灿是谁吧?”

霍为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

当初扶桑被关进小黑屋里,不就是因为那人挑事吗?

“他都坐轮椅坐了那么多年了还没安分啊,扶桑当年把他整那么惨,他还敢去找扶桑的事?还没服?”

“谁知道呢?主要我俩跟他也不太熟,就小时候一起上学的时候玩过一阵,那时候我就不喜欢他,他那人吧,我话说难听一点,特势利,反正谁风头大他就跟谁一起玩,谁稍微边缘一点他就带头排挤,当时对扶桑不就这样吗?结果没想到踢到铁板了,给自己整了个半死。

“他那会儿残了之后就没咋出来过了,成天在家里待着,我听人说他还没释怀,还心念着想报仇,恨扶桑恨得骨头都痒痒,天天在屋里扎他小人,这回出了这事儿……所谓落井下石,我感觉他得搞事,反正你们小心一点吧。”

霍为皱皱眉。

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点头应声:

“行,我知道了。”

……

扶桑在降尘居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白日里要扮演一个被禁足的囚犯,没法迈出这间屋子一步,手腕上还戴着锁链,虽说不妨碍他举着手机玩华容道小游戏,但这玩意玩多了也会腻,算来算去,他最喜欢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和戚长缨接吻。

掐着他的脖子吻,骑在他身上吻,把他按在床上吻。

亲累了就闭眼睡觉,屋子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挡着,透不进多少光,这令扶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无比模糊,醒时常分不清眼下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外面来人送了两次饭,就放在小窗的阳台,得扶桑自己开窗去取。

本家人清高,不仅住在深山老林里,吃东西也要学世外高人不食烟火气,比如午饭只有清炒绿叶菜和萝卜汤,丁点荤腥也不见,就汤里依稀飘着一点肉末和油花。

这实在勾不起扶桑的食欲,他草草用筷子扒拉两口,混个不饿也就结束了。

晚餐更可怜,只有一碗用鸡蛋和胡萝卜炒出来的米饭,再配一小碟咸菜。

扶桑几乎是数着米粒吃的,他兴致缺缺,没吃几粒米就落了筷子。

“你需要多吃一点饭,扶桑。”

戚长缨坐在一旁,看着那碗几乎没变样的炒饭,皱眉道。

这个人生活上其他事不大讲究,唯独特别挑食,这是戚长缨早就意识到的事。

喜欢的饭菜还能多吃两口,看不上眼的菜宁肯就那么一直饿着也一口不动。

“关你屁事,少管闲事。”

扶桑依旧摆出自己的八字真言。

“……你太瘦了。”

瘦得手腕骨骼清晰可见,被坚硬沉重的手铐和锁链磨得通红。

看起来也很细,好像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

“人要强壮一点,受伤生病才能好得快,就不说人了,就算是牛羊马儿生了小崽,也只有强壮的能活下来,边关苦寒,瘦弱的孩子甚至撑不过一个冬天。”

“自然法则,优胜劣汰。如果老天觉得我是劣,那我可以去死。”

扶桑从桌边站起身,回到床上躺下。

之前的病还没好全,现在又叠上新伤,再加精力透支,扶桑只觉得灵魂深处都透着疲惫,怎么睡也睡不够,这才刚醒,就又困了。

他斜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睛,安静片刻,忽然道:“你过来。”

戚长缨依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怎么?”

扶桑不说话,只沉默地拉起他的手腕,另一手掀起自己的衣摆,把他的手往自己腰腹部按。

碰到人体温热细腻的皮肤,戚长缨的指尖微微一颤,被烫到似的就要蜷起手指收回手来。

扶桑却用力攥住他的手指,没让他逃:

“你不是喜欢摸这吗?”

他唇角扬起的淡淡笑意满携恶劣:

“怎么,还是觉得太瘦了?那这样,我觉得你上次帮我弄得挺爽的,但我不太喜欢强迫,没什么意思,所以,要是你愿意再认真给我弄一次,我下次可以考虑多吃点饭。”

瞧瞧,多会做生意的人。

明明是一个为他好的提议,仅仅只是希望他不要太挑食、在病着时能多吃两口饭,到他那里却变得那么勉为其难,一定要让人用其他东西去交换。

戚长缨沉默着没应声。

其实扶桑也没在真情实感想做这交易,他只是讨厌戚长缨说这种类似关心的话,所以故意恶心他一下罢了。

不过有一说一,戚长缨上次的确弄得他挺爽,以至于他这两天一直在回味。

但在戚长缨那里就不一样了,那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一次他不愿意再回忆的、这辈子受过的最极致的羞辱,扶桑不觉得他还想来第二次。

“……”

果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戚长缨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戚长缨对那种事情了解得并不多,毕竟他是在边疆军营里长大,甚至都没见过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每天练兵打仗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去研究那些。

他只听士兵们私下里聊过荤话题,说出门在外欲望总得解决,除了男女结合以外,用手也勉勉强强可以满足。

但这种私密的欲望难道不是该找个私密的地方独自处理?他从没想过这事还能光明正大让旁人帮忙,更没想过扶桑指定要用的还是嘴巴。

戚长缨不懂这些,当时那种情况下请教扶桑显然并不合适,他也开不了口,只能凭感觉一点点尝试摸索。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没有能参照的人物和事件,他只能凭感觉,觉得扶桑应该是喜欢的,至少勉强满意。

至于他自己……

“叩叩叩——”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戚长缨下意识看向扶桑。

扶桑瞥了眼时间。

已经到本家宵禁点了。

他的自由时间。

“回去。”他坐起身,言简意赅。

戚长缨这便化烟,躲进了桌上的蛇骨钉。

扶桑拿起长钉和鬼血缠,随手装在了口袋里。

“进。”确认屋子里没有残留的冥息,扶桑扬声道。

在外面的人开锁推门进来之前,不知想到了什么,扶桑垂下眼,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碗还温热的炒饭,拎起勺子多吃了两口。

真的很难吃。

来找他的人是诸葛明韵。

诸葛明韵看起来四十多快五十岁的样子,身上书卷气很重,打扮得大方得体,容貌也端正清丽,只是面色苍白,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垂着眼,始终没有抬眼看扶桑,开口时语气平淡如水:

“家主今夜临时有事,不能来见你,所以吩咐我来兑现承诺。”

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走近两步。

扶桑配合地抬起双手,让她给自己开锁。

这期间,他一点不遮掩地观察着诸葛明韵面上神色。

很奇怪。

从最初在灵监局审讯室见到她时,扶桑就发现了,诸葛明韵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麻木感,站在诸葛蘅身边像是一潭死水,似乎只懂得机械地执行命令,一点也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唯一有波动的一刻,是在诸葛蘅与扶桑谈条件、说不会处理不疑身上的血誓、相当于把整个诸葛家拱手让给扶桑拿捏的时候。

那时候她轻颤了一下,只一下,微不可察,却还是被扶桑发现了。

“你不担心你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眸色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她如今能表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活人感:

“你的女儿,诸葛千仪,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

“……”

诸葛明韵表情未变,沉默着,没有回答。

只听钥匙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扶桑腕上的锁拷应声而开。

他皮肤薄且白,被冷硬的金属磨了一天一夜,如今腕上泛着一圈红,有些地方甚至渗着缕缕血丝。

他活动活动手腕,一边听诸葛明韵说:

“我的ID卡在你那里,你可以拿着它进任何地方,包括云令山居。但最好不要靠近山居祠堂,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诸葛明韵声调冰凉冷淡,几乎没有起伏,嘱咐完,又道: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宵禁时间,一般不会有人在外走动,但还是希望你稍加注意,不要惹上多余的麻烦。”

从始至终,诸葛明韵刻意回避着扶桑刚才提出的关于诸葛千仪的问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

见人家执意要当聋子,扶桑便没有继续追问。

问也白问。

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诸葛明韵一声,看着她转身走远,才收回视线。

之后,他走出降尘居,四下看看。

本家的宵禁时间是晚十到早五,中间这七个小时,本家人不得随意在外走动,违者自有家规处置。

扶桑也不知道他们一直保留着这早该被淘汰的规矩是为着什么,可能是为了让别人提起自己家时能顺带夸一句真是一个文化底蕴的神秘高雅的“大家族”吧。

大概认清方向后,扶桑没有一点犹豫,直接抬步往山居的方向去。

如果诸葛明韵不特意提起,扶桑可能还想不起这茬。

但既然她特意叮嘱了最好别靠近祠堂,那他还非要过去瞧瞧。

云令山居住着本家核心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地方很大,里边又是竹林又是假山又是流水,风水布局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景观十分雅致,势给人的感觉也不错。

诸葛明韵是家主长女,权限很高,去哪都畅通无阻,山居自然也一样。

扶桑用手指转着她的ID卡,顺利通过山居大门。

他以前也来过山居,跟着诸葛蔺一起来的,所以显然,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间,山居经历了数次翻修扩建,以至于扶桑记忆里那些零星的印象也没了用处。

但凭直觉,他认为祠堂就是家主阁后那栋方方正正的小楼。

因为那是此时此刻、山居内唯一亮着光的地方。

本家这群老头老太太爱追求复古雅致,山居建筑都是纯木制榫卯结构,完全仿古,甚至窗户都是用纸糊的,想来里边点的也不是电灯,因为透过模糊的窗纸,扶桑看见了里边摇曳的暖色烛火。

于是他也复古一把,晃到小楼一侧,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用指尖戳开那层薄薄的窗纸,凑近往里打量。

果真,祠堂中点着一排排白色蜡烛,一粒粒光点汇聚成河,共同将这间小楼点亮。

小楼挑高很高,头顶横梁四边挂着层层叠叠的铜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看起来很有些年头,诸葛蘅也特意提到过,那些都是诸葛家祖先们使用过的哭魂钱。

往下看,铜钱下垂挂着几幅画卷,只是夜晚光线太暗,凭借烛光,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扶桑看不太清上面有什么,依稀见上边有人形,便猜那大概是先祖画像之类的东西。

最重要的供桌被摆在祠堂堂屋正中央,上面全是贡品和线香,以及摆得密密麻麻的牌位。

牌位都是黑胡桃木的底,朱漆描金的字,顶端被单独供奉的牌位格外大,而越往底层,牌位越小、越多,挤了一排又一排。

那些小牌位垒了一圈,簇拥着中间一只巨大的铜钟,铜钟钟身花纹古朴繁复,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除此之外……

目光落到某处,扶桑微一挑眉,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都这个时间点了,祠堂里,竟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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