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请完安以后,李焱回去书也不念,继续睡回笼觉,刚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似乎有人在说话,他揉了揉眼睛:“小梁子?”

外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了,停下了之后小梁子开门进来:“六爷醒了?”连忙去端了预备好的水跟帕子过来,李焱擦了擦脸,让人梳好了发,然后喝了一杯茶漱口,才问:“刚才是谁说话?”

“并没有谁。”

李焱把帕子往小梁子脸上一扔,道:“你想挨多少板子?说实话。”

小梁子哭丧着脸把帕子捡开,然后道:“回爷的话,养心殿那服侍皇上的人中有个是奴才的同乡,方才得了闲过来说,今早上不知道为了什么,万岁爷对杨尚书发了好大的火,杨尚书现在还跪在养心殿外头呢。”李焱听说,抓了外袍就要往外走,小梁子忙挡住:“六爷,您去哪?”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杨靛能有什么错?他一贯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从来不曾多说一言半语,能有什么错处可抓?外面明晃晃的日头,他身体一向不算有多好,从来是畏冷又惧热……

“废话。”当然是去养心殿。

小梁子立刻跪下:“六爷,您可不能过去。”

李焱冷笑:“荒谬,我为什么不能过去?”

小梁子抓住李焱的裤管,道:“六爷,您想想皇后娘娘今早才说过什么?您这去是为了什么?万岁爷要问起来您可怎么说?要是为了杨尚书求情,您——”

如果真让李焱去了养心殿,这可是没有的事情都闹出来了,这宫里多少只眼睛盯着呢,话不能多说,更不能乱说,就连一个举动都要思量再三。

李焱伸脚把他踹开,力气却并不大。

“六爷……”

“乱叫什么?我不去就是了。”李焱往桌边一坐,把桌上的茶壶茶盏一股脑儿扫到了地上,惊得外面的人都进来跪了一片。

小梁子:“六爷……”

“滚,都给我滚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地都走开了,小梁子刚要张口说话,就听李焱道:“你也给我下去——”

今儿起来还说是好天气,杨靛跪在养心殿外头,肯定是滴水不进,他就是个读书人,也不习武,风大些只怕还要吹倒了他,更别说是现在太阳这么大,转眼要到了日中,还不知道杨靛要跪多久呢。

李焱伏在桌上,不知道怎么的眼泪水就滚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桌上。回过神来又赶紧抹掉,杨衍书之前说他爱哭他还不觉得,现在想想真是……要是杨衍书在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调侃他呢。

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从小时候起,他便想,当皇帝有三宫六院有什么好?人多了必定不太平;若换了是他,他就只喜欢一个,一双一对便好。

那时候年幼,这些话说出来也不嫌害臊,就连杨靛也说他傻:“试问这世上谁又真的能一生一世一双一对?那原是因为世上的人都得不到,所以才说出这么好听的话来。”

李焱就觉得杨靛这人太过悲观,他是信的,没理由别人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他以前曾想,若是不喜欢母后,为什么父皇又要娶了她?隔了不知多少年,他又想,若父皇真的喜欢杨靛,杨靛真的喜欢他父皇,那为什么这么些年,也少见杨靛有几分真心的笑容?

他又想起杨衍书,杨衍书的美貌大约真的是无人不爱的,他却不像杨靛时常与他保持着距离,反而总是亲近,逼着他说什么爱不爱的也不脸红,肆意妄为得可怕,好像只要是他喜欢的,便应该喜欢他,也不管别人想什么……而且,他并非寻常人。

他说他不是妖怪,却会妖法,这样的家伙又能相处多久呢?想起他说那只萤火虫的妖怪,因为喜欢上了人,短暂快乐过都是无限苦痛。

一思及此,李焱不止是心疼,连头也疼了起来。

这时候却听见小梁子叩门而入,在一片狼藉中跪下:“六爷,皇上派人来传话,请您过去呢。”

李焱僵住:“什么?”



浑浑噩噩地带着人往养心殿走,却不料遇见了李炜,他一见李焱便笑道:“六弟,这是去哪?”

李焱只得强笑,道:“父皇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吩咐,令我过去。”

李炜道:“既然如此,有什么闲话我们改日再说,你快去吧。”说完领着人走了。

李焱也不说什么,继续往养心殿去,小梁子却不忿,上前来道:“六爷,您看是不是三爷在万岁爷面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别胡说。”

不是李焱不曾这么想过,而是这离养心殿实在太近,隔墙尚且有耳,何况这边如此多宫人侍卫,万一有什么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中如何是好?

进了养心殿,李焱看见他父皇歪在榻上,并没什么旁人,只有他身边惯常侍奉的太监敬上一杯茶,他接了,眼一斜过来,正瞧见李焱站在前头。

李焱忙跪下:“给父皇请安。”

皇帝却只笑了笑,并不叫他起来,李焱只好仍然跪着。

“焱儿。”

“是,父皇。”

“最近听说你常肯念书,剑术也越来越好,朕甚感欣慰。”

李焱忙道:“父皇时常教训儿臣勤于念书习武,儿臣一直记在心上,并不敢违背。”这时候管是什么鬼话,先保了现在平安才是。

只听一声冷哼,李焱暗觉不妙,还没挤出笑脸来,就见他父皇手一挥,将一本折子掷到李焱身边,李焱不解。

“你看看那上面说的什么?”

李焱只好捡起来,打开折子一看,冷汗立刻冒了出来:“父皇,儿臣没有——”

“你终日学的都是些什么?出宫去就是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你可有想过这皇家的声名——”

李焱窘迫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了头。

“朕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一杯茶直直地砸到他面前,李焱吓了一跳,却还是不敢动。他长到十五岁,未曾看过他父皇这样生气过,只怕今天没好下场了。

果然只听他父皇道:“来人,把六王爷拖出去,廷杖三十——”又道:“朕倒要看看,你这回怎么爬出宫去寻欢作乐。”

李焱魂都掉了一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被两个侍卫给拖了出去,死死按在长凳上。

廷杖三十,才打了几下李焱就痛得没力,他仍是不敢求饶叫喊,只是低低呻吟,头顶上是火辣辣的太阳,臀上也是热辣辣地痛着;他勉强别过头去,遥遥地看见杨靛跪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却看不清什么表情。

毕竟是皇子,侍卫下手也不敢太重,但不消片刻,就听见有人出来传圣谕:“皇上吩咐,必定得重重地打,好叫六王爷知道其中厉害。”

于是方才还勉强可以忍得住,现在却痛得连呻吟都呻吟不出来了,只得闭紧了双眼,咬着牙不敢动。

打了十几下,只听有人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李焱勉强睁开眼,果然看到她母后只带了两三个近身侍奉的宫女走来,途中只看了他一眼便急匆匆地进了养心殿,不消片刻,便看见皇后带了人过来,传旨令人住手。

“焱儿你——”皇后脸上又是急又是气,先看了一眼伤处,又忙捧着他脸细看,只见李焱被打得面白如纸,汗如滚珠,眼泪立时滚了下来,颤巍巍地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母后如何是好……”又道:“小梁子,还不过来伺候你主子。”

小梁子忙应了是,方才正是听见里头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响就知道不对,连忙差人请了皇后过来,就是这样赶着,主子还被打成了这样,他心头酸溜溜的,忙忍了眼泪将李焱扶起来:“主子。”

只听李焱轻声道:“母后……其实也不是很疼……”

“胡说什么,来人,把六王爷送到我宫里去,再宣太医进来!!!”

众人忙不迭地去张罗,李焱被人扶着上了轿,也只敢趴着,轿帘放下之时他似看到杨靛的目光朝这边一瞥,再要看时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啥都不穿最好看

【十四】



李焱喝了药睡得昏昏沉沉,又觉得有人在摸他的额头,然后说话,他想睁开眼可只觉得困得厉害,只能趴在床褥上,模模糊糊地听见是他母后在问小梁子到底是为了什么皇上才将六王爷打成这样,只听小梁子回答:“听说是为了什么人在皇上跟前说了闲话,说六爷时常偷偷摸摸出宫去,皇上说丢了脸面——”

又听皇后似乎是接了谁的茶,又将茶盏放下来问:“我怎么听说,是为了杨尚书的缘故……”

听到这,李焱就算再昏沉也醒了大半,他忙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来,道:“母后,这可是没有的事。”

他这一动,牵扯到伤处,又“哎唷”一声继续趴下去,额头上都是汗,皇后忙过来叫他继续趴好,泪水噙在眼里,道:“你……你就是这么个不长进的样子,将来叫我指望谁?”

李焱道:“母后,我知道错了……”

皇后一听这话,强笑道:“你知道是知道,可你从来不改,从小就这个样儿……虽然说早该被你父皇教训一顿,可……”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她忙拿丝绢帕子擦去,嘱咐李焱:“你好好歇着吧。”

又吩咐小梁子:“回头吩咐御膳房,虽然是这样的天气,别给他做那些酸的凉的东西,吃了热都敛在心上倒不好。”

然后对李焱道:“你好好歇着,哀家回宫了。”

“母后,恕儿臣不能恭送。”

皇后道:“说你没礼,都打成这样了,倒还要讲起礼来。”说完领着人走了。

小梁子等人送皇后去了,回来又拧了帕子,帮李焱擦了汗,就听见人送了二和药来,小梁子服侍着李焱喝了,道:“六爷,这药安神,您继续歇着吧。”

李焱也觉得困:“你让这些人都出去,你也出去,我清清静静地睡一会。”

“是。”



杨衍书这日倒很清静,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才舍得起床,刚洗漱好,小白就敲门进来了。

看小白一脸不怀好意幸灾乐祸的表情,杨衍书就奇怪了,一般来说只有天上掉下钱来砸死他仇人,小白才会有这种表情吧?今天是怎么回事?

小白道:“杨衍书,有八卦,大八卦啊。”

杨衍书打着呵欠,坐在桌边,很没什么参与感地叫:“良辰,我饿了。”

果然良辰端了清粥小菜进来,杨衍书慢慢地喝粥,看见小白支着下巴盯着他不放,只得问:“小白,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吃得下?”一边说,一边又喝了一口粥。

小白:“就你?天塌下来也阻止不了你吃午饭的手啊——”

“你到底有什么八卦?再不说的话我就不听了。”

小白咬牙切齿:“你求求我不行啊?”

“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连说了三遍,杨衍书粥喝了一半,捡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慢慢嚼,说话声含糊不清:“够了……没?”

小白哼了一声:“今天早上出去,听说你们李焱被打了。”京城人就是厉害,这样的事儿喝茶的时候也能说得眉飞色舞活像人人都亲眼瞧见了一般,至于缘由更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有说是李焱为了个什么名妓又离宫出走的,有说是被朝廷上谁谁谁谁牵连的……不一而足。

杨衍书手顿了顿,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捡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小白,这个好吃。”

小白狐疑,问:“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这什么人啊,半点良心也无。

杨衍书道:“什么?我很担心啊,他那么爱哭,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呢。”说着脸上就露出那么……一丁点忧郁的意味。

小白见他这样,心想李焱啊李焱,我早说过你是个倒霉催的,也早说过喜欢上这人的便没好下场,偏偏那也是个实心眼的,说了他也不信。

杨衍书见小白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在心中腹诽自个,放下了手里的糕点,然后颇严肃地问小白:“你真的不吃?”

小白掀碟子:“你没完了你!!!”

杨衍书:“啊……好可惜……”都掉了一地,真浪费呀,眼神比方才还要更忧郁。

小白戳他脑门:“杨、衍、书!!”

“我已经很担心他了……哎,大不了过会天再晚些我进宫里看看他,这会人这么多,天也没黑下来,我怎么好进去?”杨衍书的两只眼睛还是盯着地上的糕点,半晌了问:“干脆咱们别浪费,叫小青拿去吃吧,糟蹋了怪可惜的。”

小白:这人今天发烧了,比我还抠门。

见小白的眼神诡异,杨衍书又道:“你别这么看我,我是真的很担心李焱的,你看我的眼睛……”

小白默。

杨衍书:“怎么样,我很真诚吧?”

小白扶墙而出,结果看见许仙抱着一包东西回来:“你又买什么了?”

许仙隐约可见小白脑门上“抠门”二字渐渐浮现,只好道:“小青吃太撑了,又在地上滚,我说做点消食的丸药,结果差些东西,只能出去买。”

小白,面无表情:“他每天都是吃饱了撑的,你根本不用在意。”

小青最爱吃,身边时刻要有小点心,一伸出手就能拿到最好;从前吃起东西来就像个饿死鬼投胎的样,现在要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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