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记得两个人一起饿肚子的时候,他吃东西一天还是以五餐计,饿极了就烤老鼠跟田鸡,连老鼠跟田鸡都没有的日子就可怜巴巴地舔自己的爪子,睡在旁边能流他一手的口水……

许仙:“是……是么?”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没错,从来都见他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吃。

小白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勾了勾手指让许仙过去,许仙不明所以地走近,问:“怎么?”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治得了人痴情的?”

许仙想了想:“从古至今,从来没听到有这样的药。”

小白:“哦,我前几天还听到说一副药,我还以为治这个呢。”

“什么药?”许仙倒很好奇,小白这样的人也会对药方子感兴趣,分明每次都打击他以后一辈子就跟那堆枯草过日子的说。

“我记得那名字好像是叫‘忘忧散’什么的……”小白当时听见,觉得这名字很有意思。

许仙:“噗——”

“怎么?”小白挑了挑眉毛。

许仙却是知道这药的,以往读过《辨证录》,里头有这药方子,也没什么特别,里头有白术、茯神 、远志、柴胡、郁金、白芍、当归、巴戟、陈皮、白芥子 、神曲、麦冬并丹皮,最常见不过,但——

“这药治什么的?”

许仙:“男子情志不遂,不能生育……”

小白:“噗——”



说话间,看见小青摸着肚子从船舱里出来,见到许仙跟小白站在一起,两颊一鼓,气冲冲地就要下船。

小白奇怪:“你去哪?”

“我我我——”小青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他:“我去散步促进消化!!!我我我我——我也捡男人去!!!”

小白靠在船边,挥挥手:“去吧,捡了可要好好养哦。”

小青瞪他一眼,跑了。

许仙叹气:“白买这么多东西。”

小白哼了两声:“你做吧,我猜他过会也会肚子滚圆的回来。”



小青下了船,沿着堤岸往前走,一路上都有人卖些吃食玩物,他想吃可是吃不下,只好来来回回地走了两三圈,终于觉得肚子终于有点空隙了,他大喜:“我要两个茯苓饼。”

吃完了以后肚子又胀鼓鼓的,恨不得扶着柳树吐,估计谁碰他一下他都得小青难得动脑子思考:是不是要干脆全部吐了再吃别的东西去呢?

他正为这天下第一的难题为难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你怎么了?”然后一只手就扶上了他的背,轻轻地拍了几下。

小青转过身,“哇——”一声吐了出来,要不是对方躲得快,只怕就被喷了一头一脸。

“你……”面对脚边的狼藉,对方扶着柳树也吐了。

待他吐完,发现小青呆呆地站在旁边,摸着肚子嘀咕:“好浪费……”

“喂,我说你!!”

小青这才转过脸看对方,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僧衣,头发才只到肩的长度,用一根绿色的丝带歪歪斜斜地绑了起来。

“干嘛?”

那人抹了抹嘴角,仔细打量他,道:“原来是你。”

小青:“啊?啊?!我跟你很熟吗?我不认识你啊……”



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小白坐在自己房里喝茶,突然有人踹了门进来:“小白小白小白——”

呛得他咳了个山崩地裂,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小青,我杀了你啊我!!”袖子边衣襟上都是茶水,绝世美男形象没了,过会接客还要换套衣服——娘希匹,这套月白衫子他喜欢得紧,要是脏了洗不掉,他就把小青给剁了算了!!!

小青冲进来抓着小白的手臂:“小白小白——”

小白用一根手指把他抵开:“好好说话。”

小青笑得很憨厚:“小白,我也捡了个人回来,一个钱也没花哟——”

小白,青筋暴:“立刻马上把那人给我丢出去!!!!”

小青:“咦?为什么?他很便宜的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转眼已经入夜时分,良辰给杨衍书端茶,非常奇怪这人为什么还不进宫去看李焱,反而穿着中衣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他忍不住问:“公子,你这是干嘛?”

杨衍书掏出绢帕,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揉了揉肩膀坐到桌边,喝了一杯茶,方指着满床的衣服问:“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到底哪件好看?”

良辰狐疑:“这是做什么?”

杨衍书奇奇怪怪地看他一眼:“出门不用穿衣服么?穿衣服不用穿好看么?我是要去进宫看李焱啊,难道不应该穿得好看些?”

良辰:“公子,穿这么好看做什么?你又不是进宫见他爹娘,再说……他又不能替你脱。”

杨衍书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哎呀,你说什么我不懂的啦……”捂住脸扮完娇羞,又问:“别废话,快说这几件衣服哪件好看?”

良辰看过去,每件都是好的,便道:“公子,你穿什么都好看。”

杨衍书:“我知道啊,但是总要穿一件出去。”好忧郁啊,为了见李焱,他在这翻了很久了,累得腰酸背疼。

“哎,公子,其实你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杨衍书大惊失色:“什么?你看过啊?”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他都不知道?!

良辰,面无表情:“不,我猜的。”



这原是一出好戏

【十五】



等杨衍书穿戴好,夜色正好,灯红酒绿好不热闹。他刚迈出房门就被良辰给拦住,他奇怪:“你们今天都怎么了?我不出门你们都催我出门,我出门你又拦着我——”

良辰递上一张拜帖:“不是我要拦你,是刚好有人送了这东西来。”

杨衍书接过来一看,笑了:“凤来阁又是什么地方?”他没去过。

“是听戏的地方。”

“在哪?”

“城东。”

还真远,杨衍书道:“那你去找顶轿子好了,我可不想走这么远的路过去。”

良辰的脸上阴晴不定:“公子不进宫了?”

“哪里,看完了戏再去。”正好闹得李焱睡不不着觉才好。

良辰答应了正要去,只听杨衍书又吩咐:“我去听戏,你可不用跟着我了。”

听到这话,良辰回头,恭恭敬敬地道:“公子既然说了,我怎么敢?”

杨衍书一笑:“我这回可是说真的,你敢跟来……”他笑得更加开心:“我保准你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良辰答道:“这也是,说不准明天就下雨呢。”说完就去吩咐人去找轿子,预备杨衍书出去。他其实真的好奇,到底什么人下了帖子来请杨衍书,通常杨衍书认识的人都是些神神鬼鬼的人物,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夜行千里也不在话下,也少有闲心会请他去看戏。

再说了,也只有杨衍书这人,明明一瞬间就能到那,还学人的作派,一出门不是要人看车是问轿的,其实他走个几百里也未必会觉着累。

良辰受雪凰之命跟着杨衍书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从来都是这样,杨衍书似乎也并不在意,只偶尔上演下跑路戏码,大部分时候还是乐意多个人伺候的。

他这么难得,特意提醒一句让良辰不要跟着他,必定有蹊跷——不过良辰也知道,杨衍书既然说了不让他跟,那就必定不能跟,否则不论明儿是下雨还是出太阳,他都没命可瞧见。

杨衍书认真说话的时候,就算那句话荒谬得让你想去撞墙,你也须要相信他言出必行。



凤来阁是个极有名的地方,出了名的好戏好茶好点心,为这三样多少达官贵人也常来,杨衍书却没兴趣,听戏这东西,讲究个对时对景才有趣味,无论多少热闹戏文,一个人坐着倒觉得没意思。

坐了上座,喝了一杯茶,才看见约他的人慢慢地行来,步子极缓。

杨靛今天一身素净衫子,身形有致,杨衍书看了几眼,倒觉得他这样子,竟比当年高中了探花,帽插宫花身穿红袍的样子还要好。

“十年不见了,你的样子竟一点也没变,就连我见了也要吓一跳。”杨靛还未走进,便先笑了。

杨衍书笑着噙了一口茶,咽下去才道:“杨尚书大人不也一样?”

“哪里的话,我已经老了。”杨靛笑笑,坐下来的时候忍不住眉头一拧,他今天跪到午后才起身,膝盖上不是青就是紫,磨破皮流血的地方也不少。

“跪了这么久,还有心请我看戏。”

“比起当年落魄,如今跪这几个时辰,倒也值得。”

杨衍书笑得不行:“你倒明白。”

当年他遇见杨靛的时候,他岂止是落魄?一身褴褛地倒在泥泞地里,脸上也是灰扑扑的一片,瞪着一双眼睛看向他。

要不是为那一双眼睛,杨衍书怎么会多看他几眼?要不是因为他觉得那双眼漂亮,又怎么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杨靛也喝了茶,淡淡地问了一句:“这唱的又是什么戏?”

只听台上西皮散板,有一正旦唱道:“老爹爹在朝中官高爵显,却为何贪富贵不顾羞惭——”

杨衍书道:“这出《宇宙锋》又叫《金殿装疯》,原是唱的秦二世胡亥宠任赵高,赵高有一寡女名曰艳容,容貌美艳,二世得见了,一心欲纳为后,奈何其女不愿,赵高再三相逼,赵艳容便在金殿上装疯大骂二世,连二世要将其斩首也不畏惧,只好将其放回。”

杨靛道:“我不比你,有空时常听这些好戏。”

杨衍书兀自喝茶,喝了半盏才问:“你今天跪这么久还不累,又找我做什么?”

“那天李焱落跑,是去找你吧?”

杨衍书愣了一愣,道:“你还真叫得出口,他好歹是个王爷。”

杨靛道:“他又不在意。”

杨衍书叹气,心中打翻了油盐酱醋几个瓶子,五味杂陈,他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杨靛摊开手心,看了看,道:“我原以为,再不会见到你。”

杨衍书道:“为何不见?我也想看看,今时今日,你究竟是何等安乐;我还想知道,你如今到底有没有后悔当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换给了我,只求荣华富贵——”

“天底下还有后悔药么?要是有的话,甭管多贵,先买上两斤我吃吃看好了。”杨靛说着自己笑了,然后又敛了笑意:“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你那时候跟我说的道理,我还记得。”

杨衍书道:“什么?我居然也能有什么话,能让人记十年之久。”果然只有杨靛是文明人啊,看别的家伙,一般都认为他在说废话。

杨靛又笑,杨衍书这人,十年如一日的不靠谱。

当初他说,这世上只有不敢卖的,没有不敢买的,凭你什么稀罕的人或物,都是一样。



两个人又静静看着台上的小生唱:“真乃疯话,哪里容得?左右,刀门架起——”

“敢问一句,李焱卖了什么给你?”

杨衍书低头喝茶,觉得这话好笑:“你以为他跟你一样?”

杨靛的脸色一下青了。

是了,李焱从来不是像他一样的人。当年他家道中落,如果没有遇到杨衍书,别说如今做了礼部尚书,只怕早就烂死在那泥泞之中,待日后黄土一扬,尸骨也不曾瞧见。

投胎真的是个技术活,然而任凭你多想积累经验也没办法,奈何桥边一碗孟婆汤,谁又记得谁前世是个什么样?他就是苦命的,而李焱,不能说好命,但也决不命苦。

杨衍书又道:“李焱……他虽不笨,但是却无心于那些俗务争斗,我知道你不喜欢李焱,但念在他却喜欢你,我不求你帮他,只求你别害他便是了。”

杨靛淡淡地道:“我为什么要害他?我原来是坏人?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对,他是不喜欢李焱,但好在也不讨厌。试问杨靛怎么能喜欢得起来?他是天之骄子,他生来就予取予求——他时常想,若自己是李焱,李焱是自己,那能登基的必然是他,而李焱只会死在那泥泞里。

杨衍书道:“你只是不喜欢他罢了。”

“我这辈子再也不喜欢什么,迷恋什么,人也好,物也罢,一切都拜你所赐。”杨靛眼一斜,瞥着杨衍书的心口,却笑了:“我该多谢你才是。”

杨衍书笑:“好说。”

这一出戏已经唱完了,底下有人看得兴起了,叫了一声“赏钱”,便见无数铜钱洒向那台上,纷纷洒洒很是好看。

杨衍书道:“杨靛,已经是我的所有的东西,我从来不让别人碰。”

杨靛笑:“你的东西都有毒,我倒也不想碰。”

说完,站了起来,道:“我走了。”也不等杨衍书说话便起身离开,杨衍书安安稳稳地坐着,捡了一块糖糕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呸,真难吃。”

又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今儿真是出好戏,就可惜看戏的人,心思压根不在那上头,白可惜了那好故事。

想太多无用,杨衍书想,还是该去看李焱究竟如何了。



李焱晚上吃了药,喝了几口粥就没了胃口,太医晚些时候又来看视过,仍然是要他静养着,他便早早熄了灯,遣散众人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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