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找到他了,他跟以前不一样了,憔悴得厉害,可他还是认出我来了……他跟我说,原来是你啊……然后又笑着说你去帮我看看那个人在做什么呢?总说等他好了才肯来找我,你去看看,就去看看,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哎呀,这掉在的手背上的是什么?酒么?小白用指尖抹了抹,再放在嘴里一舔,咸咸的,大概是眼泪吧。

一点一点从眼睛里掉出来,心里酸酸的。

许仙的一只手在他眼角处一抹,把眼泪水抹掉了,却没说话。

小白又道:“我要不去就好了,我不想杀他的……”

说完,他又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许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边坐下,然后拍他的背,轻声嘀咕着安抚:“别……别哭了……”

小白抬起头,泪水糊了脸,道:“为什么不哭,我偏要哭——”

多少年没哭过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脑子里乱糟糟的,更是算不出来,反正一定是很多年,很多年了。

他记不清那和尚曾经有过的英俊面目,只记得去见他的时候,在山间一间破庙的草席上卧着,再不是当和尚时候光溜溜的脑袋,头发已经变得很长了,已经花白;干枯的手指自床上抬了抬也很费力,却看着他笑道,罢了,你跟他有一点点像,见了你我就当见了他。

小白惊骇不已,青公子明明说过的,说和尚去修行了,却不要我跟着去,说等他好了,就再回来。

和尚说,你来得正好,你杀了我吧。

小白问,为什么?

和尚说,我累了,也没力气动弹,哪怕喝口水也要喘十分的气呢。

小白说,青公子等你回去呢,你不能死。

和尚说,我回不去了,你可告诉他,我又找了个标志又漂亮的妖精,一路去南下……

一下说这么多话,他似乎是一口气上不来,歇了很久才道,你告诉他,我不要他了。

小白看着他,他的确是已经没了生气。

不知道为何,突然间眼睛里都是泪水,模模糊糊地似乎看见和尚又是当年年轻的模样。

小白又道,你这是在害我,你好自私。

和尚笑道,我当年给你那颗丹药,值一百年的功力,你也未曾谢过我呢。

心脏如遇重锤狠击,碎成烂泥。小白的眼泪掉下来,道,我才不管呢,我只承他的情。

说归说,但长长的指尖刺破他颈间皮肤的那一瞬,小白看着渗出来的殷红血珠,又顿下手,说,不行,他会伤心的。

和尚笑了,说,你不杀了我,就是他来见我,然后杀了我,自己也去死。

他说完这句,小白尖利的五指一瞬戳穿他的喉咙,顿时鲜血四溅,和尚最后的一点气息都消失了,自己手上脸上都是血水。他被这景象给吓得跌在床边,泪流满面,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听到破庙的门口传来的细碎的脚步,是最好的缎鞋踩在秋叶上的簌簌声。

“我坐在地上,一回过头,看见他扶着门柱,戴着青色的面纱,他揭开来,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

“他……说了什么?”许仙快要撑不住了,眼皮子发沉,昏昏欲睡。

小白长吁了一声。

“他看着我,说,小白,你……”

啊,那时候他似乎是顿了非常非常久,一手握着面纱掩住了嘴唇,低低地咳嗽着,血在青色的纱布上浸染开来,好似盛放的血花。

他的咳嗽声渐渐止住,好半晌才问出口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问小白,你……在做什么呢?



四周一片寂静,再没人说话,小白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只听身旁“扑通”一声,原来许仙撑不住,先睡过去了。

小白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

讨厌啊,人这样的玩意,最讨厌了。

明明只有那么短的寿命,却拼命折腾,偏去追寻那些绮丽好看的情情爱爱,害人……害妖不浅。

一双眼哭得肿了痛了,他也困了,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店里的烛火一瞬熄灭,萤辰掀了帘子,摸黑走到小白与许仙身边,将许仙往地上一掀,然后摇了摇小白,见他不醒,便叹着气,把小白抱起来,放到自己屋中的床上,端了水,给他擦脸,让他睡得好些。

小白这一觉睡到了天亮,起来看见自己睡在萤辰屋中,而萤辰似乎是若有所思地坐在窗边,正在喝早茶。

“早。”见他醒了,萤辰转过脸。

“哎呀,我怎么睡到这里了?”小白翻身下床,打了个呵欠,屋里已经有预备好的青盐与水,他随意洗漱了下,坐下来跟萤辰一起喝茶。

“你昨晚上醉了,说了好些胡话。”萤辰责备他。

小白笑道:“我也不怕,人人都为了自己私心活着,也未必听得进几句别人的闲事。”

知道他不听劝,萤辰也不再说,这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洒狗血了洒狗血~

【二十四】



许仙在地上睡了一晚,心里还觉得奇怪,隐约还记得昨天喝醉了是趴在桌上睡的,怎么起来一看,自己睡在地上不说,全身酸疼,衣服上还有个几个脚印。

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见小白神清气爽地掀了帘子出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有那么一丁点儿尴尬,许仙想说话可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倒是小白先叹了气,回过头叫:“萤辰,借你院子一用。”

那屋里半点声响都没有,萤辰好似睡了。

小白努力努嘴,示意许仙过去:“你去院子里打水把脸洗洗,洗完了我们就回去吧。”回去再洗个澡,睡个回笼觉。

许仙进了院子里,从井里打了水出来把脸擦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见小白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他犹豫道:“难道不用跟老板打声招呼么?叨扰了一晚上。”

小白想,你倒是有礼。他笑了笑道:“不必了,萤辰他昨晚上一夜没睡。”萤辰身体虚弱,平时一夜也只好睡三两个时辰,也不管现今睡得着还是睡不着,让他闭目养养神倒也好;再者他既然一句话都不开口说,那就是不想说话,再去吵他反而不好。

雇了辆马车回怡红别苑,一上了船便看见良辰端着茶出来:“哎呀,小白,许大夫,总算回来了。”

语气无限暧昧,许仙涨红了脸,小白不置可否,只问:“小青呢?”

“在房里呢。”

“睡了?”

“没有,在跟负责茅厕卫生的那人讨论还钱的事。”

小白抬脚便往自己房里走:“良辰,叫人帮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澡休息了。”

良辰答应了一声,然后笑盈盈地看着许仙:“许大夫,你又如何呢?”

许仙不知为何,羞愤地想去钻地洞:“我……我也要热水……”一身的酒气,不沐浴净身浑身都不舒服。

良辰“哦”了一声,笑着走了,吩咐人去准备两人的浴桶跟热水。



小白在水里泡得皮肤发红起皱才出来,躺上床才一刻钟的功夫便又翻身起来,大约是昨晚上喝了酒睡得太沉太稳,现在半点睡意也无,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把长长的发一挽,打算去看小青现在是不是吃饱了又在睡,要是睡着了就把他弄醒,不然他睡不着别人睡着了会很不爽的。

可是刚到小青那屋的窗前,里面就听见说话声,小白站到门口,看到小青在推法海:“这块银子不止十两吧?”

“那你拿铰子把这一小块铰下来就好了嘛。”法海凑过去看,比划了赤豆一般的大小。

小白:噗,不如别铰了,真贱。

“你别动,我来铰,小白说你不是好人,会占我便宜的……哎呀——”小青光顾着说话,没留心手上,结果银子没铰下来,倒把自己的手指铰了一大条口子,顿时涌出一串血珠来。

小青吃痛,瘪着嘴立刻哭了出来,法海忙握着他受伤的手细看,刚要把他的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

只听到一声暴喝:“给我离他远些——”

法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小白展袖一道凌厉的掌风给击飞,撞倒了小青的床柱,床帐全塌了下来,法海倒在地上,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小青被唬了一跳,忙得连哭都忘了,忙奔过去看法海如何,而法海挥了挥面前的灰,笑道:“没事。”

小青这才望向小白,语气很迟疑:“小白,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的火气?究竟怎么了?他全然不知这是为了什么?

小白只觉得气息不顺,觉得头一阵一阵的发晕,他铁青着脸看着小青把法海扶了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喉咙里仿佛有个塞子,堵住了所有声音。

昨晚上说的故事从心底里爬上来,历历在目,和尚,血,小青……还有自己……好可怕……不要再让我看见……

小青见他不说话,又道:“小白……”说着就走过来,要拉他的袖子,小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忙退开:“别碰我……”

见他莫名其妙地流汗,小青举着袖子道:“小白,你流汗了。”

他袖子上还沾着血,一碰到小白的脸,小白便觉得是火烧一般的灼痛。

“别碰我——”

小白这一声已经是失声尖叫,小青吓得连连后退,突然听到温和的一句:“这又是怎么了呢?”

原来是杨衍书过来了,他迈着悠悠哉哉的步子,朝小白走过去,然后一笑,用一只手掌遮住了他眼睛,然后另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扇了扇,道:“好大的灰尘,走了。”

说着胳膊往小白脖子上一架,硬拖着这浑浑噩噩的家伙走了,边走边吩咐:“和尚,别乱碰小青的血,小心有毒。”又叫良辰:“良辰把许仙叫来,给小青看看伤口。”

一路把小白往他屋里拖,然后一把摔到床上去,杨衍书看他两眼发直,忍不住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两声,小白才“啊”地一声,好似悠悠转醒。

杨衍书伸出手指在他刚才被小青的血碰到的地方一按,小白痛得将他的手抽开:“做什么?”

杨衍书不依不饶地用指尖在那处一点:“我再不帮你,你的脸就坏了,他血里的毒好生厉害。”

“我知道。”小白坐起身来,捂住方才还在疼的脸颊。

杨衍书只能叹气,当初小白带了小青来找他治病的时候,他听了原委便直截了当地说治好他又有什么难呢?你最好别再管他。

小白却不说话。

杨衍书有时候想,这又是为了什么呢:“若是你喜欢他,便告诉他就好了,可什么都不说。”他指了指心口,道:“心意这样的东西,为他做得多,也要说出来才好。”并不需要说太多次,但是总要说出来给别人知道。

小白道:“杨衍书,给我倒杯茶来。”

杨衍书不动,小白只得自己下床,倒了一杯冷茶,喝了大半才道:“杨衍书,我……”

要怎么说呢?茶是冷的,喝的心也冷了。

他道:“我有没跟你说过,我讨厌和尚。”

杨衍书点头,小白的确这么说过。

小白道:“那是假的。”

那日他转身离开,湖边的风吹过来,天青色的衣袂翩飞似云,和尚小跑了两步跟上去,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那人侧过脸来看着和尚的脸,抿着唇笑了。

多么……合衬。

杨衍书走过来,摸了摸他的眼角,湿漉漉的,他道:“我早知道,你是口是心非的小孩。”

小白把剩下的半盏冷茶慢慢地喝完,却听到敲门声。

“谁啊?”杨衍书问。

“是我。”许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杨衍书笑嘻嘻地要去开门,小白怒道:“不许开。”转头一瞧旁边的镜子,他眼角还红着呢。

“为什么不开?叫人家在外面站着是什么意思?”杨衍书才不理他,径自过去开了门,看到许仙站在门口,挎着药箱。

他笑着拍了拍许仙的肩膀:“他病得厉害,赶紧去看看。”

小白把枕头一股脑地丢出来,杨衍书避开,正好砸中许仙的脸:“你们都给我滚!!!”

杨衍书乐呵呵地走了,路上遇到良辰问:“公子,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杨衍书一把拉住他,道:“来来来,陪我下棋。”

良辰只好跟他一起回房去下了一盘棋,他执白,杨衍书执黑,最后他险胜了三子,看杨衍书还是开心的样,便道:“公子今儿真的是很开心。”

杨衍书道:“那是当然。”



杨衍书高兴,李焱却未必高兴,近日宫里为了他三哥的事,一片凄风苦雨,再加上李炜的生母周贵妃也为了此事被牵连,降了主位,迁到别的殿里居住,其娘家在朝的势力也是一落千丈。

李焱冷眼看着,觉得这世上的事情终究是难以说清。今日李烨请他过去喝茶他也没去,自己一个人闷闷地,令人磨了墨,说是要画美人调节下心情,结果才落下两笔,又觉得心里厌烦,把笔撂开。

小梁子忙上前来伺候:“六爷,可是累了?”说着奉上冰镇过的茶。

李焱接过去喝了一口,道:“我去歇一歇。”

小梁子劝道:“现在天长,六爷别睡过去了,到晚上时候又睡不着,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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