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杨衍书没有找李焱,也没回怡红别苑,而是去了萤辰那里。他进院中的时候,发现萤辰搬了一张竹榻,卧在上头,眯着眼看情花,一面若有所思,一面轻轻摇扇,似乎连杨衍书的到来都没察觉。

轻轻咳嗽了一声,杨衍书道:“看什么呢?”

“没事做,也睡不着,随便看看,怎么,又想起了情花有什么别的用处?”

“是了,这次也不必等他花开,我采下来也有用。”

今天夜里萤辰说到情花,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那时候想,如果能有个跟李焱一样小小的孩子便好了。

要那样的孩子,还要有这一味奇草作为根底,再以两人血脉依附其上,才能养育出来。杨衍书深知此举虽然须得要耗费他不知多少心血,但既然有这个打算,倒不如先摘了为妙。

见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未开的情花折下,萤辰道:“看在我快死的份上,对我说句实话,这回你又打什么主意呢?”上一次是生生地剜出心来,跟那人打赌,这次又是为何?

萤辰说的话让杨衍书不知如何作答,他走到竹榻边坐下,道:“你说,李焱这个人如何?”

“他是个好人。”萤辰只回答了这一句。

“对啊,他是好人,”杨衍书一笑:“可我怕啊,我怕他活不长……”是谁说的呢?细想来也不无道理,所谓的好人总是不长命的,因为好人最容易被人冤枉被人害。

“你不想他当皇帝。”

“不想,我想他离那些是非远些。”

萤辰道:“你是个聪明人,是非这种东西,有时候人不去招惹它,它也主动寻上来,就好比山中野泽里的小鬼,趁人不备就要将人拉下去。”

“所以我要早些带他走,那些骂名啊什么的,都是虚的。”杨衍书说到这里,想到那颗果子,又想到李焱的笑脸,自己也笑了:“萤辰,我想要一个孩子……最好要跟他像一些,不过像我也很好……”

萤辰笑了,一只手枕在下巴上:“以前看别人做这样的事还笑别人傻呢,自己做起来也不害臊?”天地之间孕育新的生命,都是雌雄交合,这个方法却不受此限,也不知道是谁最先。

杨衍书比划着:“我以前看雪凰出生,就只得这样小,若是像他……那肯定很有趣。”

萤辰咳了几声,也笑道:“是很有趣,那若是孩子像你呢?”

“那也好啊,我生得这么美……”

萤辰笑得更开心了:“不过到时候取血也很疼,他那么个小孩的样子,会不会哭出来?”

“哎呀,我会把他打晕的。”

两人说笑着,月亮已经升至头顶,这一轮新月,光辉清冷幽怨,萤辰用扇子掩住唇,道:“都这个时候了,我要睡了,你也去吧。”

杨衍书道:“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没有?”

听他说得认真,萤辰想了想,道:“对你再没别的,我知道你从来不肯听劝;你回去对小白说一句,或许他肯听。”

“你说了就是。”

萤辰眼珠子一转,道:“都这么些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还不快抽身,深陷局内须得及早抽身,若然等到那时候……他又哭着说连身边的人都守不住,那是何苦?”

杨衍书道:“你都知道了?”

“我上次看过青公子一眼,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他跟一个和尚在一起,我多看了几眼,他那双眼睛望着我,绿幽幽的真是吓人。”

青公子的名声,并不是假的。

多年前他的阴冷,自负,擅毒,无人不知,一双眼睛如他原身一般是湛绿的颜色。这样的青公子,后来却跟着一个和尚天南海北去了。

“你看那和尚,觉得如何?”

“离得远了,看不分明,原本与他们也并不熟,只是多少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我年纪越大,记得也越来越不清楚,硬叫我说的话,看背影有些像。”

杨衍书便道:“当年小白带他来我这里,是我救的。”

是了,那时候小白伤得也很重,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小青出手伤的,虽然下手如此重,却没要他的命,反而是他自己,因为原本就重病未愈的缘故,又肆意动用法术,反而让他自己性命垂危。

小白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乱的,一直在哭。

他说,杨衍书,如何是好?他恨我,他说不要我救。

杨衍书思虑良久,给小青治伤的之后,怕他醒来又会动手,只好干脆把他记忆里那些杂乱的事情封锁起来。

这样是为了让他不会伤心伤神,也是为了小白好,所以当初先斩后奏做了这样的事情,还为此跟小白互殴了一顿。

醒过来的小青是新的,迷迷糊糊,什么也不懂,抱着小白的胳膊,有雏鸟一般的情节。

杨衍书曾劝小白干脆就这么放手,小白却总觉得自己是欠了小青一般,这么守着守着就过了几百年。

时常同他说,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什么不干脆同他在一起呢。

小白说,杨衍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爱么?与他跟和尚那样的,是不是真的没有分别?

连他自己都怀疑,都不能确定,杨衍书又能如何,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一个旁人,冷眼瞧着罢了,怎好妄下定论?

只好随他去吧。

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莫非因年岁已久,那禁锢记忆的法术已经开始松动了么?

杨衍书长长地叹气,问萤辰:“还有别的么?”

“还有一句呢,也说给他听,叫他喜欢什么也好,就是不要喜欢上凡人,尤其是那日,在这里喝醉了酒的那个。”

杨衍书怔住,道:“这话我觉得倒是说给我听呢。”

萤辰又低声咳嗽,笑道:“是你多心了。”说罢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屋里去休息,也不理杨衍书打算如何。

杨衍书自己站了一回,转身离开。





梦靥

【三十一】



回到怡红别苑,船头空无一人,小白屋内的烛光已灭,杨衍书敲了敲门,也不等小白说话便推门进去,展臂一点,室内灯火通明。

小白却没睡,靠在床头兀自出神,见他来了也不惊讶,只是问:“做什么?”

杨衍书道:“说两句萤辰的体己话给你听。”说着便将萤辰方才的话说给小白听。

小白干笑了两声,勉强道:“好啰嗦的家伙。”

杨衍书道:“你觉得怎么样?”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白天天气闷热,晚上这风却阴冷,小白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风量入骨髓,他打了个寒颤:“什么觉得?这风吹得大,你把窗关严些,我要睡了。”

杨衍书便也不多说,任他想去,走出来的时候顺手替他关严了窗。

前段日子立了秋,天气却怪,时而炎热时而又是大雨倾盆,却没有一晚上像这样,方才月在中天,如今却吹着冷风,月也被云遮了个尽。

“要变天了?”杨衍书喃喃自语着,突然觉得一滴雨水滴到他面上,他忙进了自己屋里,合衣睡了。

此时的小白也卧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开着窗觉冷,关了窗又嫌热。

他只好起身披了外衫,把窗打开一条缝;却看见奇怪的一幕。

小青站在船头那,对着船头灯笼下的光线看手里举着的一枚小小银针,那银针上泛着清冷的绿色,却看不见小青是什么表情;小白又惊又惧手上一抖,身体朝窗上一歪,弄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只见小青慢慢地侧过头来,一双碧幽幽的眼睛盯住了小白。

四目相对小白浑身发颤,不能动弹。

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小青咧开嘴笑了,他笑得那么开心,可那口中两颗白森森的尖牙却闪着冷冽的光。

他走过来了……

小白这么想着,可是还是不能动。

他走过来,伸出了手……

小白眼前一黑,奋力挣扎起来,结果一下撞到地面,他痛得睁开眼睛。

咦?睁开眼睛?

小白这才发觉他刚才睡在床上,现在却因挣扎跌到地上,此时天已大亮,他却满身冷汗。

方才的梦靥,竟像是真的一样;那熟悉的容颜,也比从前想象当中更令他畏惧。

那个人……不是小青。

那真的是梦么?小白扶着头,额头上也是湿漉漉的汗意。

“哎呀小白,刚才好大的声响你听……”话音未落,小青已经冲了进来,见到地上的小白,他更惊讶:“原来是你掉到地上来了,哎呀小白你怎么满头是汗。”说着就要扶他。

小白躲开他的手不敢去碰。

“你怎么……”

小白自己扶着床柱站了起来,惊魂未定,却还是勉强堆起笑脸:“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每天都起这样早。”

“哦,那你昨晚睡得好么?”

“我不是一向一觉到天亮吗?”

小青觉得小白今天好奇怪啊,为什么老问些奇怪又无趣的问题,他见小白坐在床上仍旧是汗珠滚滚,便伸袖去抹。

小白闻到他袖端有别的味道,定下神来再仔细一闻:“你昨晚上睡哪里来着?”

“法海的床底下。”

难怪,是和尚身上的檀香味吧?

小白暗恨,都不是和尚了,身上还离不开这味道,从来都觉得讨厌,如今一闻更是觉得讨厌。

想完便将小青推开,自己翻身又上了床,道:“你走开,我要睡了。”

小青将半个身子趴在他身上,拨他头发,撩他衣摆,见小白都没反应,便觉得好无趣,只得离开小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道:“你不跟我玩,我去找法海了哟?”

小白仍旧不吭声。

小青只好抬脚走人,在门外碰着许仙,他哼了一声道:“许仙,你不许去找小白,他不舒服。”

“啊?”

“他不理人,所以肯定不舒服。”说完小青就跑了,找法海一起出去吃城北的好面食。

许仙细想了一下,回去找了药箱,敲了敲小白的房门,没人应。

再敲,仍旧没应。

许仙狐疑,这人莫非晕了?于是推门而入,结果被侧身躺着的小白扔出的一块白玉龙牌给砸中了脑袋,玉跌到地上,碎了一个角。

被砸得头疼,许仙还是蹲下身把那玉捡了起来,问小白:“你怎么了?”

小白不说话。

许仙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伸手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然后开始把脉,然后把手探向他额头。

小白翻过身来,将他的手拍开:“你干什么?”

“你有些发烧。”

“我从来不生病。”

“你现在就病了。”

“那随便你治吧。”小白兴趣缺缺地道。

许仙道:“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小白翻了个白眼,把舌头伸出来,又迅速地翻过身去继续睡。

“那我过会端药过来,你要喝掉。”

“废话。”小白想,喝不喝当然要看我心情。

许仙当他默许了,起身要走,又想起另一只手里的那块玉,便问:“这是你的?都碎掉了,好可惜。

小白并不放在心上,这块玉不知道是谁送的,他随手挂在身上罢了:“送你好了,这是诊金。”

许仙无可奈何:“你……”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己走了。

小白翻过身,只见那块碎了角的玉搁在了他的枕边,他越看越觉得心烦,便伸出一只手,将之捏成粉末。

白色的粉末从指缝中流泻到竹席上,小白看着看着,还是觉得不开心,又把那粉末抓起来,变作一小颗玉球。

这样好多了,他想了想,又睡了过去。

这次他睡得很沉,许是因为真的有些发烧的缘故,他连许仙敲门进来的声音也没听到。

许仙端了药进来,见他再睡,只得走上前去将药放下,轻轻摇了他几下,道:“小白,起来喝药……”

小白不醒。

许仙定定地看着,小白睡着,那双总是爱瞪着他的眼睛,此刻看不见了;只看得见两道长长的睫毛。

哎呀,他的鼻梁挺高,嘴唇却小而精致,下巴圆润,少了平日骂人的尖酸刻薄与小心眼,这模样极可爱。

许仙看得呆了,脸渐渐红了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忙转身把药又端走了,罢了罢了,等醒来的时候再喝也一样。

“唔……”

小白侧了侧身,换了个睡姿,一只手枕在耳下,猛地睁开眼睛:“你看什么?”

许仙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平复了心跳:“你做什么吓人?”

“还不是看你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要不是许仙在他身边停留太久,他才懒得强按捺住自己的睡意睁开眼来。

许仙仍旧是红着脸,却去端药过来:“既然醒了,吃了药再睡。”

小白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尽。

许仙接过空碗要走,小白勾了勾手指,许仙狐疑地问:“怎么?”

“你过来。”

小白说着,一把携了他手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

唇舌纠缠时,许仙觉得小白嘴里是满满的药味,苦是苦的,又带着一点古怪的甘甜,他瞪大眼睛,小白微微合着眼,睫毛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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