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早晨才回来,大约睡着呢。”

“那良辰?”

“他很忙。”良辰跟个大总管似的,哪里有空陪小青玩这个?

小青不乐,得,船上人虽多,但是别个都不太熟,他只能道:“那好吧,把姓许的勉强算上。”

小白听见这话觉得奇怪:“他怎么惹你了?”不会啊,许仙那人,存在感一直相当相当的微弱,从来不会主动得罪人。要说小青没事去找他麻烦还有可能呢,要说他主动寻小青麻烦那是断断不能的。

小青道:“小白啊……”

“嗯?”

“你是不是终究有一天,要跟个你喜欢的人走开,丢下我不要?”

小白见他问得认真,心中一紧,思索良久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搪塞道:“这时候问这样的问题,我怎么能知道呢?”又笑道:“说不定是你先遇到了更喜欢的人,先丢下我呢?”

小青嘀咕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小白分明听见,却只装什么都没听到,整了整衣衫就拉着小青往外走:“好了好了,去打马吊,打马吊,大白天的说这些,说得我一身都是鸡皮疙瘩。”

于是小青只得将那一句“那你是不是这样的人?”吞进肚子里,他已经感觉到小白不喜欢这些个话题,可他真的想知道。



小青的记忆是无限模糊的,他记忆的初始,是一片自己躺在血海深处一般的景象,然后有人含含糊糊的说话,他听不清楚,因为全身都在疼,等终于觉得不再疼的时候,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小白。

他记得小白的手掐在他脖颈之间,却未用力,斜着眼睨他,目光清冷。

小白说,哎呀,你终于醒了。

而他想了半天,在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力,也找不到这么个美人存在过的痕迹,于是他只得撇了撇嘴,问:“你是谁啊?”

小白愣了片刻,然后就跟发了疯一样使劲摇他,还掐他脖子扇他耳光(……),一边抽还一边嚷嚷:“叫你给我装死!!妈的杨衍书给你吃什么了?你敢失忆?!!你把我打个半死你还敢失忆——”直接把他摇得虚弱地又晕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旁边坐着两个人,左边小白一脸的伤痕,右边……是个不认识的美人,额心上有半寸长的一条抓痕,但这仍旧无损他的美貌。

不认识的美人打着呵欠掐他脸皮,对小白说:“我不是说了么,人想太多容易有麻烦,看他现在多干净,切,就凭你还想跟我打架,没良心的玩意。”

小白听了,咬牙又咬牙,叹气又叹气,最后道:“杨衍书,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小青才知道,这美人原来叫杨衍书。

杨衍书深深地看了看两人,很直截了当地道:“关我屁事,救回来了就是我功德,救不会来是你们自己命苦,居然还敢怨我?”

小青浑浑噩噩地听着他们拌嘴,又听得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一只手一直摸他的脸。

他想,那个人大概是小白吧。

因为记忆总是怪怪的,有时候站在一个地方,会突然记不起前一刻自己做了什么,再看着旁边的小白,他也是愣愣的;问小白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也不知道;再去问杨衍书,杨衍书说你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但小青是没有五十两银子的,于是杨衍书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小白在前面走着,衣袖被风吹起,小青要伸手去抓,还没抓到就听见法海的声音蹿出来:“你去哪?”说着就一把拉他的手:“我买了糖糕回来,你要不要?”

小青看看小白,又看看法海,做了个折中的决定:“你去把糖糕拿来,然后跟我们一起打马吊。”

法海只得让她去了。

小青抓着小白的袖子,小白笑了,问他:“你喜欢糖糕还是喜欢我?”

小青道:“你怎么这样问呢?你明知道我一定会选糖糕的……”

小白变了脸色:“啊?”

“糖糕一会就没了,你一直都在啊。”

小青这样振振有词,让小白没得生气,只能恶狠狠地捏他鼻子,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正拉扯着,又见许仙抱着他的宝贝药材出来,小白扬了扬眉,问:“做什么呢?跟我们出来打马吊。”

许仙叹气:“小青把水往往连翘里倒,我只好拿出来晒。”

小青见小白用责备的目光看他,生怕自己又被打,于是立刻捂住脸泪奔逃跑:“许仙你居然告状你好坏——”

小白唾弃地看着小青一路逃进大厅内,对许仙道:“你晒了药再来啊。”

许仙看了他两眼,红了脸道:“不要了吧?”

小白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好吧……”脸仍旧是红的,赶紧撇开。



打马吊是群众的艺术,跟经验很有关,因为有许仙这个凡人在,因此约定了不许乱用法术偷看;别看小青笨,玩儿这个他是好手,再说老天爱笨小孩,没多久他就赢得嘴都笑歪,许仙跟法海不进不出,唯有小白最惨,自从坐下还未胡牌过一次,手边的一吊钱没多久就去了大半。

最财迷的小白很愤怒,在桌底下猛踩许仙的膝盖,许仙迷茫地抬起头,小白趁那二人不注意,用嘴型道:给老子把你最边上那张一万打出来。

许仙想,刚才不是你说的不许胡乱作弊么?可是见小白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发牌的手,只得把那张牌发出去:“一……一万……”

“啊哈,我胡了~”小白得意。

法海喵了牌桌一眼,推牌:“我截你胡。”法海是小白上家。

牌桌上顿时风起云涌,小白对法海怒目而视,法海无辜的眼神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果然和尚都不是好东西,他喜欢的,都要来跟他抢,如今连牌也不让他赢……靠的啊,迟早灭了他!!

许仙抹了一把汗:“算了吧……”

小青看看大家,又看看自己的牌,憨厚笑:“法海,我截你胡。”说着就伸手要钱。

小白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爆炸。



即将逝去的生命(已更新)

【三十】



李焱从来是个闲散王爷,宫中无人不知,然而最近却多得他父皇夸赞,说他用功上进,又因之前李炜之事,朝中诸事繁杂,他父皇龙体未有起色,仍旧是几位大臣与皇后等理事,故此准他上朝学着办事;这原是好事,但李焱自己却觉得苦不堪言:众人目光精明,心中的算盘已经打得劈啪作响;最近前来奉承说话的人比往常多十倍有余;内宫之中,他母后那处也热闹了许多。

见众人都是兴高采烈,宫中一派烈火烹油的热闹景象,李焱也不多说,来攀谈的官员多了,也同从前一样,高兴的时候不过多说几句,不便搭理的时候还是淡淡的。

唯有杨靛没什么动静,往常得闲了还趁人不注意说上几句话,最近越发淡然了,见了面也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杨靛不主动对他说话,李焱心里也常记挂着杨衍书说过的话,有意无意都避开些:上回他派人跟着杨靛追查他与杨衍书之间的关系,被杨衍书知道了,原本以为照那人的脾气,怎么也不会轻饶过他,谁知他却淋了雨过来,对他说了那一番从今往后要风雨与共的话。

李焱是个实诚人,别人对他三分心,他便也回以三分,不多也不少,这样谁也不亏不欠,方是最好。

杨衍书的诚意,他看得见,他也不打算辜负。

今夜无月,天上几点稀疏的星光,苍穹越发显得幽静,难得有夜风,带着些温度吹拂过来,吹得宫制六角纱灯左摇右晃;李焱坐在自己寝宫中,便令开了窗,宫女端来冰镇过的酸梅汤喝了两口便搁下了,因人多了觉得热,旁边便只留了小梁子打扇。

小梁子见他主子最近常笑,便笑着道:“主子最近心情倒好。”

“是好。”

一想到将来的好处,李焱就想笑。

他去过的还想再去一回的地方,从来没去过可杨衍书去过的地方,他们二人都没去过的地方,每一样都极吸引人。

小梁子道:“主子,听说皇上有心封您做九城都御史,统管京畿防务呢。”

李焱斥道:“胡说什么?还不怕别人撕烂你嘴呢?”这等没来由的话,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开始有的,他近日听到也觉得心口打颤;所谓龙心难测,虽是父子,终究也是君臣有别的身份。

若是有什么行差踏错,风言风语传入有心人耳中,更是不好。

说起来,又想起今日他去请安归来,见杨靛进了养心殿中,也不知道此刻离去没有。

“哎哟,这是……”

李焱顺着小梁子出声的方向看,原来是只萤火虫,慢悠悠地飞到了他的手背上,李焱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觉得好笑,这屋内点着烛台,它那点光芒微弱得几不可察,却仍旧好看。

李焱用指尖碰了它一下,那萤火虫便扑腾了两下翅膀,又飞了起来,往窗外飞去。

小梁子觉得有趣,问李焱道:“六爷要不要扑来玩?”

“随它去吧。”李焱对小梁子的话嗤之以鼻,这萤火虫只小小的一只,看起来便是经不得碰的样子,万一伤到那小虫的性命,倒觉得难过。

再者只有一只也不算什么,唯有那天跟杨衍书还未熟识,他带自己那草丛深处,大片大片的萤火虫飞舞,那才最是美妙,毕生都难忘记。



那只萤火虫飞了出去,停在院中梧桐树最高的枝头,变成了萤辰的模样,他一只手扶着树枝,另一只手掩住嘴唇,用力地咳嗽,喉咙里一片腥甜的气味。

待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他才咬住唇,从袖里摸出杨衍书给他的药瓶,倒出里面的最后一颗药丸来吞了,看着空空如也的瓷瓶,他笑了笑,仍旧放回袖中。

突然树梢一颤,萤辰扭头,看见杨衍书坐在他身边。

杨衍书目光淡然,语气也淡淡的:“药吃完了?我再让人给你送去。”

萤辰摇了摇头,道:“不必,我吃完这颗就够了。”

杨衍书道:“你还未告诉我,你牵肠挂肚的那个人是这宫里的谁。”萤辰怠于修炼,命不久矣,却还要虚耗法术一次一次前来这宫中。

“我说是李焱,你信么?”

杨衍书不作声。

萤辰笑了:“这就是了,就算是,你也未必肯把他让给我。”

杨衍书道:“他是我的。”

萤辰摆摆手,又咳了两声:“罢了,还提这个做什么?我快死了,你知道的。”

“你死什么?我给你吃药,这世上全部人死了你也未必会死呢。”

萤辰只是笑,杨衍书总是这样,他不爱谈及生死离别之事。

但是这些事即使不去谈,也总归会发生。

萤辰抬起一支苍白的手指,道:“我闻得到,那一处有人身上有跟我一样的气味。”即将死去的腐坏的生命,那种活力荡失的特有味道,让人的心情都变得不好。

杨衍书看过去,萤辰指的那处,分明是养心殿。

只听他又道:“情花快要开了。”

“那东西,我不稀罕,也不需要。”杨衍书道。

萤辰道:“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花了我好大的力气来着。”

情花开了,若无人刨心取之,又会很快谢去;这样的天地奇珍,若无人珍惜,弃之不顾,他都觉得不忍心了。

萤辰道:“杨衍书,你后不后悔有了情?”

“我自来便不懂什么叫做后悔。”做了就是做了,有什么好悔的?哪怕伤心难过,杨衍书也绝不后悔。

萤辰笑道:“那就对了,我也是这样的人;你不必担心,我要是死了,你只是失掉了一个朋友,不过将来你会有更多朋友,并不值得记在心上。”

杨衍书怔住。

萤辰的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的。

萤辰抬着头看天生疏疏朗朗的星星,笑着道:“杨衍书,我下辈子想做人呢,这样倒好,跟他一起投胎转世,只是要拖赖你跟魏公子上天去替我向月老求个情,倒是把我跟他的红线系牢几世才好。”

杨衍书如吃了黄连,心在发苦,口中也涩涩地,说不出话。

他知道萤辰爱那人,爱得生死相随,绝非一句空话。

半晌了,他才道:“随你,记得多向那地底下那些人求情,尤其是判官。”

萤辰点了点头:“我要回去了

杨衍书道:“要我送你么?”

“不必,我这个身体,再来回几次还是撑得住的,不必你费心。”萤辰笑着指了指窗内的李焱,道:“你还是去找他才是正经。”

说完便消失不见了。

杨衍书觉得萤辰似乎有太多秘密,他不说,反而让人记挂。

看了一眼屋内的李焱,他似乎在笑,杨衍书只是淡淡一笑,也不进去找他,自己也离开了这宫廷。

萤辰说的对,这宫中散发着将死之人的气味,只有那下等的妖魔鬼怪,才会钟爱这气味;对于他们来说,闻到反而会心情不畅,极度难受。

他突然觉得自己幸而生为孔雀,若不是,只怕爱上一个凡人,最后也跟萤辰一般下场。

与萤辰认识,已有六百年,说不得漫长,亦不算短暂。

杨衍书长叹了一口气,突然今天,很不想见李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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