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焱看了看,道:“你的字写得倒好。”说着自己也捡了一支枯枝,写了自己的名字“李焱”,杨衍书看了,道:“你这字……真丑。”

人人都这么说,李焱怒道:“凭什么我的字就是丑啊?这就叫抽象艺术,你们不懂欣赏还怨我字丑。”瞧瞧他长到十五岁,横竖从来没写直过,一撇一捺不是太长就是太短,这样的坚持容易吗?!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字如其人啊?”

李焱气得撇嘴,丢了手上的枯枝道:“我要回去了。”

怒冲冲地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杨衍书问:“做什么?”

李焱哭丧着脸:“我……我我不认识路……你到底把我带到哪儿了?”往前看是草,往后看是河,就是不知道哪条路通向家。

杨衍书捶地笑。



李焱回到宫里已是夜深,原本以为那个家伙有妖术可以直截了当回来,结果杨衍书说自己方向感一向很差,闭上眼睁开眼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试了很久才终于到了东市,雇了马车到了皇城脚下,一如既往地去找那个万能的狗洞。

刚溜到到筵喜宫的门口,就看到焦急不已的小梁子扑了上来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裤管:“六爷……”

“你怎么在这?”李焱黑线,差点忘记自个还把这家伙给丢下了。

(小梁子:555我就知道……)

“六爷,咱们今儿是不是遇到妖怪了?那个什么青钧叫我换了干净衣服,我眼前一黑,睁开眼自个就躺在这门口……”小梁子哭哭啼啼。

李焱:“洗洗睡了洗洗睡了,哪那么多妖怪……”

这夜李焱无梦,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想,若是所有的妖怪都是那般模样……

想着想着,自个笑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去养心殿请安,他父皇仍旧是说身上不好,只隔着帘子问了两句,便令大家散了;李焱百无聊赖地出了养心殿的大门,刚走了两步,就听后面有人叫:“六哥——”

回过头,原来是他十四弟李烨,他今年只得十二岁,自小生得单薄,所以皇后溺爱无比,成天拉个弓怕他割了手,骑个马怕他颠了腿。

李焱便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李烨追上来,道:“六哥,你昨晚又出宫了。”

李焱捂了他的嘴:“你小声点!!”看到周围没什么旁人,他又松开手,问:“你怎么知道。”

李烨抓着李焱的胳膊道:“我昨天得了一副好画,想找你看来着,结果一去问,说你身上不好,早睡了。”李焱吱唔了几句,又听李烨央求他道:“六哥,下次也带着我一起出去啊。”

李焱正要答话,却见有人遥遥地走了过来,穿正三品的官服,正是杨靛,跟在一个太监身后走了过来;李焱心头一震,要拉着李烨走开;可是不成想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四只眼睛对在一起,便挪不开步子了。

杨靛是本朝三十一年的探花郎,如今官拜正三品礼部尚书。

当年宫中设宴,状元与榜眼俱是两鬓斑白,唯有他一人才值弱冠之年,着了一身红袍,帽上插了宫花,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那年李焱只得六岁,还未封王,看到他自席间走来,忙着要追上去与他说话,脚下却不防,摔了一大个跟头,就倒在杨靛的面前,他心中又是愧又是羞,眼泪珠子立刻滚到了地上。杨靛倒吓了一跳,忙扶了他起来,一脸想笑却又不敢笑的表情。

再往后,多少新科仕子,就连皇后娘娘都说,看了这么些年,若说起才情二字,哪里有人比得杨靛呢?

他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写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

杨靛款款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六王爷,十四王爷。”

李烨只“哼”了一声,李焱忙瞅了李烨一眼,道:“免礼。”

杨靛也只是笑了一笑,又继续往养心殿那去了。李焱心头百般不是滋味,回头望他的背影一眼,只听李烨道:“六哥,我不喜欢他。”

李焱回过头,板着脸道:“胡闹。”

李烨眼珠子一转,把李焱的胳膊一摔,跑走了;唬得身后的几个近侍忙忙地跟李焱行了礼,追了上去。

李焱再回头时,杨靛已进了养心殿,小梁子忙赶上来道:“六爷,还要上皇后娘娘那请安呢……”

点了点头,又往皇后那去,只见李烨已经坐在了皇后身边,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一见他进来,就住了嘴,站起来道:“六哥。”

李焱给皇后请了安,坐下,皇后娘娘命人端了茶来,李焱刚喝了一口,便听他母后问:“刚才烨儿说,杨大人也往养心殿去了?”

李焱差点被呛到,忙咽了茶道:“刚才的确见他去了。”

皇后笑了笑,也不继续问,大家说了一会闲话,又请安告辞。

李焱跟李烨走出来,李焱气闷,道:“你到底想什么呢?杨大人去趟养心殿,也值得你专门告诉母后?这宫里还差你一个说这些是非么?”

李烨听到他说话这么不客气,反问道:“既然不差我一个,还值得你对我生气?”

此时人多不便,李焱不好说别的。李烨又道:“他要是行得端做得正,还怕人说?”说完也不理李焱,带着人甩袖走了。

李焱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于是也不回自己寝宫,道:“我去走走,你们一个也不准跟来。”



宫里大,人也多,只有一个地方人际少,最是冷清,那便是冷宫,李焱一路绕到冷宫后苑,因无人打理,四处草木森森,名贵的花没有,却有一面墙上开着紫藤。

李焱在阶上坐下叹气,这里清静得好,其实他不爱万人簇拥,只可惜身在了这帝王家。

他唉声叹气,只听有人道:“又坐在这里,被人看见像什么样?”

李焱忙回头,看到是杨靛,笑得云淡风轻,仍是那一身官服,朝他走了过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道:“你来这里,被人看见像什么样?”

杨靛道:“不像样就不像样。”说着就在他身边坐下,李焱不自觉地挪开一点,杨靛问:“六王爷,你这是做什么?”又看自己身上:“哪里脏了?”

李焱不自在,低头了半天,道:“父皇今日好些么?”

杨靛道:“这话奇怪,皇上是你亲父,你为人子,应当比我清楚。”

李焱道:“我跟父皇,也不及你同他亲密。”

这早不是什么秘密,宫里宫外又有什么人不知道?这天下才子多,可是又有几个,能如杨靛一般的模样?他那一双眼,竟是桃花。

朝野上也有人戏言,哪里又有人比得上杨靛呢?忠言万字,也不比枕边一句话。

听了这话,杨靛脸色一黯,默然了半晌,又笑问:“前些日子我病了好几天,刚好就听说你又去了杭州,如何?又找到几个美人?”

李焱怒:“杨念青!!!你你你整天就拿我取笑!!!”

杨靛道:“你一生气就这么叫我。”又比划:“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为了跟我说一句话,跑过来自己摔倒,又没摔坏哪儿,自己脸一红就开始哭……”

李焱:“……我不记得了。”

“人家都教你说,要叫杨大人,你偏不,追着我就叫我的字……”才六七岁的李焱,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念青念青,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李焱见他笑,突然又想起了杨衍书,那天小梁子说,这两个人有些像,如今仔细看,的确是像。



今儿就告诉你们这文有多神奇

【四】



杨衍书向来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但是今天沾了枕头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给闹醒,杨衍书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下摸出两个备用的小纸团塞进耳朵里,扯过被蒙住头继续睡。

外面的人敲了没反应,高声大喊:“杨衍书,你再不开门我上了你……”

杨衍书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嘀咕一句:“随……随便……”说完又去会周公了。

“轰——”

门上硕大一个窟窿,灰尘滚滚,杨衍书还是不起来,继续铁了心地往被子里钻,被人一把掀了被子还舍不得睁开眼。

“你给我起来!!!”

杨衍书终于恋恋不舍地将把左眼睁开了一条缝,勉强看清楚来人以后,又阖上眼睛倒在床上呻吟:“小白啊……宁可从小没娘……不可太早起床……”

其实小白有个很动听的名儿,他姓白,叫素贞,这名字男女皆宜,他自己也甚为满意,直到遇到杨衍书。

杨衍书说,古今传奇里,但凡名字取这么文艺的,不是去早死就是去卖身了……纳尼?我的名字也很文艺?没有啊其实我大名叫杨大壮——

于是如今没人叫小白的大名,他见了人都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小白……啊咧……我不是因为是蛇的时候皮肤白才叫这个名的……妈的那边观众席谁说我是因为智商低才叫这个名的?!谁啊谁啊卧槽板砖还是斧头咱们单练!!!



小白冷哼一声,从袖笼里掏出匕首一把:“起来,再不起来我毁你容。”杨衍书最是爱美,毁他的容比砍断他一只手更严重。

谁知杨衍书拽紧了被子的一角遮住眼睛:“等我睡起来了……再毁……”

小白道:“好吧,是你逼我的!!过去,我跟你一块睡!!”

杨衍书听到这话,立刻睁开了眼:“我醒了。”

不是杨衍书小气得连半张床都舍不得分给别人,而是小白这家伙睡眠习惯十分的不良好,他原本是条白蛇,蛇原本一身冷冰冰就算了,他睡着了却最喜欢往温暖的地方靠,靠着靠着就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要是睡到最迷糊的境界,第二天对方就会发现自己身上缠了一条白色的巨蟒-_-|||

杨衍书说,我是好人,我不爱蛇缚……当然触手系我也是不爱的……平凡才是真……

小白哼了一声,道:“那就起来吧……”

杨衍书悲悲惨惨地叫:“我还没梳头换衣服洗脸呢。”瞄了一眼小白的脸色:“算了,我素颜也是美人……”

小白冲出去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来,杨衍书坐在桌边一边梳头一边犯困,见他回来,打了个呵欠:“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从袖笼里摸出一团青色东西丢到桌上,杨衍书不甚在意地用手拨了两下,发现是条蜷起来的青蛇,随口道:“这不是你那小跟班么?洗洗烧来吃。”

接触到小白仿如冰刃的视线,他忙改口:“那就洗洗炖汤吧……”

小白磨牙。

杨衍书又打了个呵欠,道:“这什么天气,它就冬眠了?”现在分明是春末夏初,天气好着呢。

小白虚弱地道:“这事怨我。”

此话一出口,杨衍书冲到窗边看了半天,小白奇怪:“你干嘛?”

杨衍书继续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你居然展开自我批评,我要看今天晚上的月亮是不是跟太阳一起出来了——”又回来坐下,倒上两杯茶,摆出一副要听八卦的姿态:“你表情甚为忧虑啊,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大半夜的,讲给我听听,让我开心下嘛~”

小白艰难无比地咽了一口茶,道:“杨衍书,你真是人中之贱,人贱合一啊……”

杨衍书露出羞涩的笑容,推了小白一把:“讨厌,你这么说人家很害羞的啦~别说这个了,快说说怎么回事。”

咳了一声,且听小白慢慢道来——



小白有个小跟班,名字叫小青。

当然也不是因为他是蛇的时候皮肤很绿才叫这个名的。小白捡到他的时候,他什么记忆都没有,懵懵懂懂地跟着小白后面转,问他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没名又没姓,他又是条小青蛇,小白只好叫他小青。

现在的世道艰难啊,日子不好混,抢劫过路人,抢过路边狐狸的吃食,终于有天小白饿得不行,对小青说,再这么下去咱们必须啃老鼠了;而小青的反应是羞涩笑,说其实老鼠也好吃啊。

就在那一瞬间,小白下定了决心要去吃霸王餐。俩人挑了到了杭州城最大的酒楼之一,醉仙楼。

此处乃是全国连锁,名气大牌子硬,厨师据说还是御膳房退休的老厨子,手艺好到可以让人吃完饭还要舔盘子,一盘清炒白菜要四钱银子,据说这个价钱是因为其竞争对手,也就是忆香居给清炒白菜定价为四钱半银子才决定下来的,这醉仙楼在绝大部分民众眼里属于黑店,即使是在物价飞涨的今天,五两银子也够小户人家开支半个月,吃个清炒白菜要四钱银子,贵吧?得,您还别嫌贵,人家有个别名叫做“不打折”……什么?你说人家乱收费?口胡,明明现在老百姓都不差钱了。

这两家天生不对盘,永远都是这里才开一家醉仙楼分店,十步开外立刻又会多一家忆香居,不过好在两家的客人都挺多,分庭抗礼热闹非凡。

两个人刚一进门,就有相貌甜美训练有素的迎宾小姐来笑道“两位国色天香气质不凡,定不能去与凡夫俗子坐一处用饭,我们醉仙楼新出雅间,价格公道,服务优良,还有东瀛风格,高丽风格等诸多类型供您选择,当然,雅间分上中下三等,按时辰记价,分别是一个时辰四十两,三十两和十五两,请问两位要选哪里?”

一席话说得小白晕了头,挑了最贵包间选了最贵酒菜,吃完了嘴一抹,两人各选了一扇窗从楼上一跃而下,约定了到西湖边的桥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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