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结果小白在桥头苦等半个时辰,天下起了蒙蒙细雨,行人渐少,却有一个穿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撑一把旧油纸伞来来回回地把这桥走了几遍。

于是小白怒了,这是怎么样的一个烂人?眼见自己这么花一般的人物站在桥头淋雨,他居然视若无睹地来来回回走了三四遍,也没说借他伞一起撑一撑。

这时候小青来了,见他生气就问怎么回事,小白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小青道:“这有什么?我让雨再下大点让他伞坏掉就好——”说完指尖一弹,果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小白提脚把他踹到桥的另一头:“妈的,我们俩也没伞好不好?!”



正在这时候,湖面上行来一条渡船,小白冲那船上的老船公招手,船靠了过来,他问:“能不能请你载我们到那边山下?”山下有河流和这湖相通。

那老船公道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等两个人上了船,又道:“行啊,三两银子。”

小白:“老人家,你不如直接去抢。”

老船公微笑:“是一个人三两。”

小白:光天化日……有人抢劫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两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了船舱,结果小白就看到那绿衫的书生坐在火炉边烤自己的衣服,小白跟小青也坐了下去,三个人暂且相顾无言,片刻之后,小白打破了沉默,小声问:“那老头收你多少银子?”

绿衫的书生一脸肉痛并茫然的表情:“五两。”

小白:“敢问公子姓甚名谁?”

“免贵姓许,单名一个仙字。”

船舱并不大,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但是炉子的直径以及船舱内空间的大小让他们发现,三个人要挤在一起把衣服烤干很有难度。小白看了一眼许仙,厚着脸皮道:“公子,好挤啊。”

许仙皮也厚,道:“是啊是啊,好挤。”

小青在小白旁边,道:“好挤啊。”

小白忍下自己的白眼:“公子,真的好挤。”用眼神示意真的很挤,尤其是在许仙的手肘一直抵着他腰的情况下。

许仙看他一眼,同样很哀伤地道:“的确是很挤。”同样以眼神示意的确很挤,尤其是当小白的肩膀一直往他肩膀上靠的时候。这两个人都很无耻,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想让谁占了便宜。

别说什么男男授受不亲,关键时刻,谁都不愿意退那一步——这边手上使力,那边就沉下肩膀往人家身上压,各自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皱眉诅咒翻白眼。

传说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对此有评价,那句话叫做“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但是当事人的话也是不能忽略的。

小白说,卧槽泥马,谁他妈修了十年是为了跟这小白脸坐一条船啊?

许仙说,玛丽戈壁,谁他妈修了百年是为了跟这死人妖睡一张床啊?

咳,此处先按下不表,最悲伤的是,船行至湖中心,三个人发现了有点不对劲。

小青迟钝归迟钝,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很明白的:“小白,我们好像在往下沉。”裤脚已经被水漫过了。

小白道:“不是好像,是确实。”

许仙揉了揉眼睛望了出去,道:“我眼神不大好,那湖心正在游水的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小白低头一看,船底板上有个瓢大的破洞,再往外看,那老船公已经弃船往岸边游去,一边还不忘记呐喊:“几位公子,江湖再见……”

齐黑线。

没办法了,小白拉着小青也跳进了湖中,反正这船迟早沉下去而他本来就是水蛇,游泳一事不在话下;但是他忘记了一件关键的事——小青他从小便只生活在山林里,别说是湖,小溪流也能淹死他。

挣扎间水花乱溅,小白只好紧紧地抓住小青的手奋力往前游,好不容易游到了岸上,抬脚就踩上他的肚子:“差点没把我累死!!”

结果脚底下的人吐出两口湖水,呻吟道:“你……你认错人了吧?”

小白大吃一惊,自己拽的明明是小青,怎么会变成了这个姓许的?他怒不可遏,又是一脚把许仙踹飞八丈远:“你竟然敢占我便宜?!”

然后愤怒地转身继续寻找小青的踪迹,可湖面茫茫一片,哪里有人或蛇的踪影?小白急得眼泪乱飚,小青固然没用,好歹也是储备粮啊,养了这么久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如今不见了可怎么是好?

他往水里又找了一遍无果,又浮上来,游上了岸,刚念完了脱水咒把身上弄干,就听到响亮的鼓掌声。

“啪,啪,啪——”

小白被这响亮的巴掌声给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三尺之外有个光头蹲在地上拼命鼓掌,口中称赞:“这个好看,再来一个。”

离得近了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小白仔细分辨,最后确定这是个人,还穿着灰色的僧衣,必定是个和尚。

小白怒:“好个屁,你谁啊?”

那和尚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很诚恳地道:“我是个和尚。”又转身指了半山腰的一间寺庙,道:“贫僧法号法海,不信的话,百年名寺,信誉保证。”

“好丑的字……”当金山寺几个大字映入小白的眼帘,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啊,那个啊,据说还是个王爷什么的题的字,虽然是难看了点,不过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法海额边落下一滴汗珠,他伸手抹掉,要知道金山寺原本打算与朝廷交好塑造良好的形象,结果没料到三个大字赐下来,当场就闪了方丈的老腰。

小白收回视线,突然发现那和尚的脚底下有条小青蛇,靠,这不就是他的小跟班么?显然已经昏迷不醒了,小白忙把它捡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后面的法海用非常遗憾的声音道:“施主……那是贫僧打算拿来泡酒喝的……”

小白转过身,比出一记中指:“死吧!!”那是本大爷的储备粮,谁动谁死全家!!!



闲来无事,勾搭你玩

【五】



杨衍书笑得前俯后仰,最后在小白忧郁又愤怒地注视下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珠子,很正经地问了一句:“那和尚是不是个子高大,蜜色皮肤,浓眉大眼——”

“我这说这么严肃正经的事,你以为你自个在相亲啊?”小白掀桌怒指。

杨衍书只好正色,摸了摸那小青蛇,然后捏起来研究了半天,突然醒起,道:“别是感冒了吧?”

小白:“咦?”

杨衍书把小青蛇放在地上,念了两句咒文,小青蛇变成了青衫少年,脸上红扑扑的一片,蜷在地上不动;小白把他抱起来,往他额头上一摸,果真滚烫。

杨衍书痛心疾首:“小白,赶紧请个大夫吧,你看看他脸都快成榴莲了……”



天一大亮小白就让人去请大夫,去的人找了半天,回来说:“整个城西的大夫都还没起床,我只好把这人带回来了——”

小白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许仙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抓着一把长扫帚,茫然四顾,然后盯着小白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是你。”

小白忧郁地扶着桌子腿站了起来:“你是大夫?”

“啊?我只是个打杂的……”

小白忧郁,到了杭州遇到这个废物,到了京城还遇到这个废物——猿粪啊,你就是个不想踩到的时候偏偏踩到的烂玩意。

说实在话,许仙同学是个人才,长得……呃,也是一表人才,他家历代行医,也算是家学渊源,只吃亏在一件,他自幼父母双亡,由一个姐姐拉扯长大,而医术界的大师们也很爱好论资排辈盼关系;好在他现在年轻,他姐姐说你也好歹出去见识下这个世界是多么宽广人们是多么变态,带着这五十两银子去吧,没事别回来,有事更别回来。

要说起许仙的姐姐许芊,二人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许芊大了他三四岁有余,从小便爱朝自己的弟弟飞一记白眼,冷不丁地问一句:“许仙,你自己说你长得帅不帅?”

许仙那时候还很年少无知还很谦虚,于是道:“我长得不帅。”于是许芊扬手就是一耳光拍在他脸上:“你说谎。”然后继续问:“你说你长得帅不帅?”

所谓暴政之下出良民,皮鞭之下出孝子,许仙很合作地回答:“我很帅。”许芊又是一耳光挥过去。许仙两边脸红肿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只能问:“那我要说什么。”

许芊一笑:“你不是帅,你是长得美,你长得那么像我,不美才怪。”

于是许仙受教了,这年头,人品都跟着吴刚去月亮上植树造林了,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所以向来许芊说话许仙莫敢不从,他带着五十两银子到了京城,一路省吃俭用,到了一间医馆开始做学徒,每个月对着一吊钱的工钱泪流满面。

许仙道:“你们叫我来干嘛?”他也很忧郁,还有大半个院子还没扫干净,迷迷糊糊地就被人拖到这条船上,不知所谓啊不知所谓。

他瞧了瞧小白,道:“你们要请大夫做什么?”

小白道:“当然是治病救人,难道大清早的喝下午茶吗?”

许仙道:“我也会把脉开方啊。”

小白犹犹豫豫地看他一眼,盘算此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最后问:“你收钱的么?不收钱的话让你看看吧……”

许仙:见过抠门的,没见过比你更抠门的!!



虽然如此,但是许仙还是替小青把脉去了,毕竟来了京城半个多月,他还没把过一次脉开过一次方,就只顾着扫院子端茶倒水了,有时候他也怀疑,他到底是来学医术的还是来学打杂的……

小白在旁边搬了张椅子坐着,看他开完了一张方子递给自己,看了几眼,只认得写的是连翘,蝉退等物,他并不通药理,忍不住问:“你真的行么?”

许仙道:“我虽然年轻,但在杭城时候,街坊邻居家的阿黄啊,二毛啊,要是病了都是我医治的,谁人不知我医术高明?”

小白脸色稍霁:“哦,是么?你们那的人取名儿真随便。”都跟阿猫阿狗似的。

许仙看他一眼,眼神奇奇怪怪的:“啊?阿黄是刘婶家的猫,二毛是隔壁苏小妹家的狗……”

“……”



照着方子抓了药煎好,小青已经睡醒了,只是额头还烫,一看要吃药,立刻爬到了房梁上去,小白冷着脸斥道:“下来。”

“我不吃药,我肚子饿。”小青道。

小白道:“我数三声,你不下来,我就上去——三!!!”

小青泪眼:“那先吃饭行不行?”

“二!!”

小青:“我下来了。”

捏着小青的鼻子把一碗药死灌下去,正好杨衍书推门进来,小青泪水涟涟地扑过去抓住杨衍书的衣摆:“小白喂我喝毒药——”

杨衍书摇了摇扇子:“小白你这就不对了,毒死的蛇肉不能吃。”

小青松开手,滚到了桌底下蹲着身子用手指画圈圈:“你们全部都是毛毛虫……人家说了肚子饿……”咕~~(T﹏T)b

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桂花软糖,小白把他拎起来丢到床上,一床棉被压上去,道:“你把我吓死了,还以为你死了呢。”

“那天吃太撑了嘛,我又不会游泳,就这么沉下去了,后来有人把我从水里抓起来,我昏沉沉地就睡过去了,谁知道一觉睡到现在——”

小白:“你哪是睡觉?!!你那是晕过去了!!!”

“啊?咧?!”

小白才懒得跟智商有问题的蛇解释,坐到桌边长吁短叹,杨衍书笑眯眯地瞧了半天的戏,道:“感情真好。”

小白:“噗~”

杨衍书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茶水,一脸厌恶地问:“你口水有没有毒啊?”

小青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呻吟:“我肚子饿啊我饿啊我好饿——”

小白气冲冲地道:“闭嘴,饿死你才好呢。”

小青就不敢再叫,嘀咕了两句缩在被子里继续睡,反正睡着了也就不饿了。



一到掌灯时分,怡红别苑就渐渐热闹了,小白在船头上坐着,手上拿着一根赤金镶璎珞的烟枪敲了两下,却见李焱登了船;四只眼睛一对上,李焱愣了,小白笑了。

“杨衍书,你花了一文钱买的那个,又来嫖你了。”

李焱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好大胆!!”忙来来回张望,好在现在人并不多,也未有相熟的面孔。

“我哪里有六王爷大胆?”小白跳下来,往船舱里走:“好好的宫里不呆,非要到我们这种腌臜地方来。”

一语未罢,杨衍书已经走了过来,与小白打了个照面,笑了笑。

他过来看到李焱,叹了口气:“还真是你啊,”凑到他面前去,歪了头问:“六王爷你这么喜欢我?这叫我怎么好得意思?”话虽然这么说,他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没有。

李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杨衍书道:“我们进去喝酒吧。”说着就拉着他的手,坐进了芍药厅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迎上来的那少年仍旧是水红衫子,进来替他们送了酒,见到李焱,抿着唇笑了。

李焱讪讪地不好意思,杨衍书问:“良辰,你笑什么?”

良辰摇了摇头,又出去了。

杨衍书看李焱低着头又脸红,越来越觉得捉弄他很有意思,便问:“你又来干嘛?不会真的是来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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