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见那婢女神情慌张,杨衍书只得问:“什么事?”

婢女回道:“公子,小公子不见了。”

杨衍书愣了下,皱着眉道:“好了,你退下吧。”

那婢女退下,李焱纳闷,问杨衍书:“谁不见了?”众人称杨衍书为公子,那小公子不是他的子息,便是弟弟。

杨衍书却没回答,却摸出一支白玉箫,吹出一缕悠长的清音,李焱觉得十分动听,却听园子里最大的一颗梧桐树上鸟叫声急促,不少鸟儿自树梢间掠过飞走。

突然树叶抖动,一团白呼呼的东西坠了下来,正落在草地里。

李焱唬了一跳,忙去看那草地里的东西,却是个三四岁的小孩,摔下来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慢慢地撅着小屁股爬了起来,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地上一颗摔成几瓣的苹果:“哎呀……坏了……”

那小家伙扭过身来,模样与杨衍书如出一辙,他咬着手指走到杨衍书身边,抓住杨衍书的腿试图往上爬。

杨衍书哭笑不得地将他抱起来:“杨任音,你想做什么?”

听见这名字,恍然觉得耳熟,李焱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

那叫杨任音的孩子却不回答,只在杨衍书怀里扭过头,看了李焱一眼,又飞快地扭回去,认真地问杨衍书道:“这是谁?”

杨衍书不说话。

李焱见不回答,正自惊疑,却见抱着杨任音的杨衍书笑了,他望着自己,声音轻轻的:“任音,这是你父亲……”

杨任音瞧了李焱一眼,轻笑一声,只黏住杨衍书不放。

李焱怔住了。







杨任音其实远比他的外貌小许多,他自情花中诞生的时候便是一只肉乎乎的胖鸟,说来也奇怪,不到两个月他便能变幻成人身,长牙也极快,先开始只会爬,后来竟也不要人来扶他,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自己学着走路,现在竟然也走得稳稳当当的;多少人要教他说话,他却理也不理,自己玩自己的,只要见着杨衍书来,便攀着他的腿要往上爬。

杨衍书有次点着他的鼻尖笑骂:“小笨鸟。”

杨任音在他怀里摆弄九连环,听到这话便拿两只眼睛瞅着他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对杨衍书的反驳:“你才是。”

这一句把杨衍书也吓了一跳,他把杨任音抱到地上站好,问他:“任音,你会说话么?”

杨任音只瞥他一眼,道:“我不要同笨鸟说话。”一屁股坐在杨衍书的脚边,继续玩他的九连环。

杨衍书笑得不行。

杨任音要说话的时候可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要说话的时候,却一声都不会吭。

他人如其名,相当任情任性。



又到了用饭的时候,现在杨衍书每日吃饭都要比以往早,因为李焱的身上不少骨头是被法术粉碎,并不能好全,一应大小事务,都只好依赖杨衍书。于是杨衍书陪杨任音吃完,就要去李焱那里去。

杨衍书吃饭的规矩不似他的诸位兄弟以及父母,他吃饭从来不要太多人伺候;但现在有杨任音,就必须要旁边还有一个人伺候着,因为杨任音坚持要自己吃饭,还不要用勺子,家中的筷子不是金的就是银的玉的,滑不留丢,又长,都不合他的手,杨衍书便叫人给他弄来一双短小的竹筷。

杨任音有些挑食,不肯好好吃饭,爱吃新鲜鱼类却不吃肉,鱼肉也只吃两三口,只喜欢吃清淡的蔬菜,饭也只吃得不多,偶尔喝两三口粥;杨衍书看在眼里,便把新切下来烤制的牛肉夹到他碗里,又令人给他盛汤。

杨任音直皱眉,把两只眼睛瞅着杨衍书,想装可怜,但杨衍书根本不为所动,他举着筷子道:“杨任音,这世上有好些事物,你虽不喜欢,但却对你有好处,你要好好记得这个道理。”

当初给他取名叫任音,是希望他能活得任情任性,可现在看来,太过随心所欲,只是当时欢乐,过后都是苦痛。

听到这话杨任音并不能理解透彻,但却记了起来,他吸收一切知识,就好似海绵一般,等都识记起来,才慢慢去辨识清楚。

他点了点头,开始皱着眉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他慢慢地咽下牛肉,突然叫杨衍书:“爹。”

杨衍书“嗯”了一声。

“我可以去看弟弟么?”

杨衍书立刻道:“不行。”

杨任音问:“为什么不行?”他放下筷子:“我就想看弟弟嘛,昨天晚上做梦的时候弟弟跟我说,一个人好无趣。”

杨衍书似没了话应对,只好道:“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你不许去我那里,你别忘记上次就是你胡乱碰东西,弟弟差点死掉。”

一番话说得杨任音低了头,他想,爹真是好奸诈,分明自己也说了那么多话,却不许他说。他又委屈又奇怪,为什么在梦里看到的弟弟,跟自己一般的样子,只是个子小小;可那时看到的弟弟,却是一团模糊的血肉,只听得见微弱的呼吸。

那次要不是被吓了一跳,他怎么会失手差点打翻了爹的宝贝玉盆?

这么大的宅子,他看每个人,都要仰起头来,其实有点累。

还是弟弟好,在梦里看到他,都不需要抬着头,稍微抬起手便能摸到他的头,真好。

吃完了饭,有人端了茶来,父子俩都漱过了口,杨衍书亲自去察看为李焱准备的菜色;杨任音被禁止去看弟弟,但他自有玩法,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前段日子曾见过的那人。

他心思一动,立刻跑到李焱那里,推门进去。



李焱自卧在床上出神,听到声响还以为是杨衍书来了,他费力地翻转过身,这简单的动作,他现在做起来却要花十分的力气。

不过近日他又好了许多,能说出话来,虽然声音细微古怪,总算能说得顺畅,别人亦能听清。

可是他没看见杨衍书,却看见了那个小个子的杨任音,两只手扶了门框,拿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瞧。

一看到杨任音,便想起杨衍书那不明所以地话来,他的脸腾地红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最后只能道:“你是叫任音么?你来做什么?”

杨任音慢慢地走进他,终于走到了他床前,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李焱大为尴尬,却不能随心所欲地闪躲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摸完了他的脸,竟从衣襟伸出去摸到他心口处,静静地感受了会,道:“你这里也有东西,会扑通扑通跳着,真好玩。”

李焱奇怪:“你不是一样也有么?”

杨任音摸到自己的心口处:“没有。”

他顺势跪在床边,两只手搁在床沿,垫着自己的小脑袋,问李焱:“你是我父亲么?”

李焱更尴尬了,他实在是不记得,只能在心里说:“你爹是杨衍书才对。”

杨任音道:“爹是爹,父亲是父亲。”

李焱道:“都是一样的意思。”

杨任音年纪虽小,性子却极倔强,他道:“不是的,爹就是爹,父亲就是父亲。”说着摸了摸李焱的鼻子:“你好笨,比爹还笨。”

李焱不能回答,杨任音便又道:“你也不像爹,爹很好看,我以为父亲也很好看。”

李焱只得道:“哪里有人能像你爹那么好看呢?”说完这句,恍然觉得耳熟,仿似以前曾挂在嘴边。

两个人说着话,突然听到门又开了,这次倒真的是杨衍书,他看见杨任音在,也愣住:“难怪又不见你,又跑来这里。”

说着便要人抱他出去。

杨任音却自己站起来往外走,认真地对来抱他的青衣小婢道:“不要你抱。”说着自己走了。

青衣小婢只好跟在他后头照看,杨衍书哭笑不得,接了身后的人捧着的粥,道:“也不知道究竟是像谁。”

眼睛却看着李焱。

李焱不笨,他道:“这话……是对我说呢?”

杨衍书却笑:“我随口说说,今天喝燕窝粥好么?”

李焱点了点头:“随意。”

杨衍书端了白玉盅,坐到李焱身边,扶他起来,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烫了,才用汤匙喂到李焱:“加了点桂花糖熬的,我觉得还好。”

李焱喝了几口,问:“杨衍书,我问你一件事。”

杨衍书继续喂他,道:“随便。”

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李焱道:“任音……是我的孩子么?你救了我,还替我照顾我的孩子?”

杨衍书道:“是你的孩子,不过也是我的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

杨衍书放下粥,轻轻地凑上去亲吻李焱的嘴唇,柔软的舌灵巧地蹿进李焱的口中。

彼此的嘴里都是粥的甜味,李焱目瞪口呆得任他亲吻完,还是不能反应过来。

杨衍书的舌尖舔过他的嘴角,满意地看着李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道:“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

【三十六】



小青自睡梦中醒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在他面上留下斑驳的影。他在树梢上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呵欠,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指尖一弹,那帕子便径自飞到小溪中,然后浸满清冽的溪水又飞回他手上,他慢慢地抹了脸,这么久了,头还是容易昏沉,叫人难受死了。

好个杨衍书,擅自封存了他的记忆,若他不是孔雀……

算了,该做的事都做过了,这世间上别的事情愈发显得无聊起来。

他擦完了脸,有只小鸟自树枝间掠过,最后停在他膝上,竟也不惧怕他;小青看了两眼,便拿手指摩挲它的后背与翅膀。

正觉得有趣,突然听得树下有人叫:“阿青,阿青~”

小青面色一冷,朝树下的人看,是那法海。

好生讨厌,明明以为甩掉了他的,可他总是能跟得上来,真是个奇怪的凡人,他瞥了法海一眼,慢吞吞地道:“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面貌不能说是不像的,但也不是很像,越这样,小青越是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他爱的人才不是眼前这一个,光是计较模样相不相似又有什么用?要的是原原本本的那个他,转世过不算,轮回过的不算,当初初就是这么约定好的。

没那些绮丽回忆的和尚,他才不要。

他眼角一酸,那人最可恨,说的话都是谎话,人也是个骗子。

说好的,他却没来。

自己却像个傻瓜一样,那人说,不要随便杀生,他便没有随便,每次都是很认真的杀人,能放过的都放过了。

就好像这法海,好几次都想,干脆杀了他算了,省得麻烦。



法海抬着头,嘻嘻哈哈地笑。

小青飞出两枚毒针:“滚开。”

法海避开了,道:“还是怎么个坏脾气,我就知道你又跑来这里了,若是存心叫我找不到那也就罢了,生气都只往这里躲,又算什么呢?”

这里是栖霞山脚,是小青当年修行之处,他极爱这里,每次自己说话惹他生了气,不远千里地回来在这里生闷气,等着自己来赔罪道歉。

小青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这并不是他的和尚,他看得出来,所以才不想要他。

可是为什么,他说话神态与语气,与当年无差?

法海道:“你说过的,只要你生气,不管是为什么缘故,都就一定是我的错。”

“你……”

法海又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我说的你从来不听,那时候为什么来找我呢?脾气这么坏,说过多少次,无论什么玩意,那好歹都是一条命,你说杀就杀,这样不好。”

小青痴痴地看着树下的人。

像么?

是像的。

刚才看,只是形貌像;如今看来,正是那人没错。

从来温吞语气,假装良善的口吻,说什么话都像是说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好似无论做什么都有闲情逸致。

小青自树上跳下来,谨慎地接近法海。

仔细看着,然后伸出手,摸他的脸庞,然后再摸到心口。

脸上是温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有力,

他“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才颤着声唤了一声:“和尚……”

法海握着他的手笑。

小青觉得恍然如梦:“是你啊……”

法海笑:“是我。”

小青直勾勾地望住他,道:“可是你死了。”

法海道:“死了,又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我变太多,你怎么见了我也认不出来,我也不明白缘故,吓得我都不敢直说。”

“那……你还跟以前一样么?”

死去的人,乘船过了三途川,去过轮转厅,发落了生前之事,便要踏上奈何桥;那桥上的孟婆,都会殷情地劝来人喝一碗孟婆汤。

汤是好汤,青瓷碗盛着,满满的一碗,听说甜如蜜糖。

喝下去,前事消散,后事莫望。

小青垂了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法海的手背上:“孟婆汤……”

法海安然道:“没有喝。”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法海直叹气:“我修行好辛苦,再有你要怪就怪那婆娑宝树,一千年只肯结一个果子,费了好些周折摘了那长生果,都是为了你。”

“这次……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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