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法海点头。

小青抬起头来,道:“怎么办?我恨死你了。”

法海道:“我喜欢你便好。”

小青破涕而笑。

是了,就是这个人,多少年前,他怒骂说我恨死你了,那和尚也是如此厚颜无耻,说没有关系,我喜欢你便好。

时隔多年,仍旧这样,怎不叫人唏嘘?

法海道:“你的脾气该改改了。”

小青面上的感动立刻荡然无存,他冷着脸推开法海,转身就走:“你是什么东西?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爱杀人你爱救也随你去,自己没有本事救好怎么能怨我?”

法海直叹气,这家伙就是个阴晴不定的脾气,原以为失忆过一次总会磨得平和些,可是现在看来,只是他在妄想。

可是就是这个人,他轮回转世,费尽心机,都还是不能放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杭城里世代行医的许家,那位年轻的许大夫从京城回来了,说是在京城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足足养了三两月才好起来,自此后许家大姑娘许芊逢人便说,京城真不是个好地方。

众人都笑着点头,说怎么不是呢?哪怕那里是金窝银窝的,也不不得自己的草窝。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许大夫重病的时候,来了一位白姑娘,吃住都在许家,众人都说这是许大夫的未来媳妇;说来也是许大夫运气好,自从那位姓白的姑娘来了,许大夫精神头一下就好了许多,病也好得快了。

这位白姑娘呢,生得极美,杏核大眼两弯柳眉,说话是温声细语,连巷尾住的王大官人,自诣见过多少美人,可见了她也差点掉了魂;就只一点奇怪,白姑娘爱那红黄蓝绿最艳丽的颜色,却总扮作个男人模样,好在看上倒也十分顺眼。

这日巷口的街坊周老嬷出门来晒太阳,见她正抱了几包药材走过来,周老嬷瞧他一身宝蓝的衫子,光彩夺目,便笑道:“白姑娘,家去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话一说完白姑娘的脸便黑了一层,但她仍旧是笑:“是啊,周嬷嬷。”说完径自去了。

许仙在屋内看医书,听见掀帘子的响动,便知道是小白回来了,笑脸还没堆上呢,就被一包东西砸了脸。

小白将手里剩下的东西往桌上一堆,气冲冲地往椅子上坐下了,许仙忙赔笑着倒茶,问:“又怎么了?”

许仙越是笑,小白越是气,他掐住许仙的脖子:“你能不能想点办法?这帮人什么眼神?我都说了好多次我不是女人——”

许仙:“……你先放手啊。”

小白松开手,捂住脸:“长得好看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许仙不敢发一言,只把茶往小白手边送,小白兀自悲恸:“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这个时候只能顺着他说话,许仙刚要开口,就听帘子又响了,许芊笑盈盈地走过来:“弟妹,你回来了啊~”

小白瞬间领悟,根源在此,他道:“芊芊姐,你这么叫我,一条巷子里的人都以为我是女人啊……”

许芊道:“这有什么关系?不要在意,巷子外的人都还不知道呢。”

小白干笑了两声,心想我真是吃饱了撑啊。

废了好大的力,剜心拗骨地将面前这人救了回来,落得这样的下场。

那日取了情花为引,召回许仙的魂魄,连花带魂都硬给许仙塞了进去,等了好久,听不到心跳,他以为许仙真的再也不能活过来,正哭呢,忽然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脸上,虽然在发抖,却慢慢地将他脸上的泪抹掉了。

一想起来,就觉得好想揍人。

尤其是现在,走也走不掉,那日送许仙回来,许芊只瞧了她弟弟一眼立刻哭了,那么强硬作派的女人,哭得满面是泪,一脸的胭脂粉痕。

小白想,这世间上的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偏要装作不在乎,一旦失去了,如丢了魂一般。

他本来要走的,但杭城的确是个好地方,他喜欢这里胜过京城,何况现在孑然一身,他要走,可又去哪里呢?

加上许仙十分款留,他便留在了这里。

瞥了许仙一眼,那人笑嘻嘻地对他姐姐道:“喝茶,喝茶。”

许芊道:“不喝了,我怪困的,先去休息会,你们自己喝吧。”说着便走了。

许仙又转向小白:“那你喝吧。”

小白道:“你除了叫我喝茶还会做什么?”

许仙想了想:“我会诊脉,开方,做饭……”

小白磨牙:“死吧你。”

许仙乐呵呵笑:“死不了。”

这倒是真的,自服了那奇异的情花之后,他心跳与脉搏都没有了,却仍旧活着,某次不小心割破了手,那伤口不出半天便痊愈,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小白喝了半盏茶,道:“真的好热。”

许仙便取扇子给他,道:“西瓜放到井里去了,再等等,凉些更好。”

小白眼珠子一转,道:“我倒不想吃西瓜,想吃凉糕,刚才回来两只手都抱着你的药材,都挪不开手。”

说话间许仙已经拆了一包药材,正在皱眉:“我要的是党参不是人参啊。”何况买回来的人参竟然都是最末等的。

小白拍了拍桌:“你说什么?”

许仙,低眉顺目:“没有,我就是想问你的凉糕,要浇玫瑰糖还是蜜糖?”

小白想了想,扬眉笑:“都要。”

许仙:“知道了……”

结局前先温馨一回

【三十七】

最近李焱的身体全然不如前几个月的时候恢复得很快,那些精贵珍奇的药,仿佛都不如之前有效,唯有脸上的伤几乎都好了,新生出来的嫩肉颜色较别处要白皙些,杨衍书说,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而梧桐城的天气虽说温暖如春,这么一段日子来,却是在悄然转凉。

他时常会在夜里痛醒,杨衍书在他床边摆了一张软榻,夜里也不敢轻易走开,但李焱见他睡梦里也是疲惫的样子,怎好得意思又吵醒他?

这夜里的风却比平时大些,不知道怎么的吹开了一扇窗,那风若在平时也不过如此罢了,可现在对李焱来说,简直就是刺骨,他痛得全身出汗,不多时身上的衣衾合着被褥,都给浸湿,等汗水一凉,越发地冷了起来。

饶是这样,他还是不想叫杨衍书,只得轻声地在被褥里喘气,谁知杨衍书却听到了,猛然地睁了眼睛,起身过来往他被子里一探,倒抽了口凉气,忙施法将床褥弄干,又关严了窗,然后令人取药来。

杨衍书点亮了屋里的烛台,室内明亮了许多,他解开李焱身上的亵衣,以掌心温热了药,自他胸腹处抹开,慢慢地揉散,道:“我就在旁边你也不叫?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焱勉强笑道:“看你睡了也皱眉,每日陪着我,什么都要你做,你不累,我看着也觉得累了。”

杨衍书听了,也不答话,只是轻轻地按摩李焱的右臂。

李焱又道:“杨衍书,我这样又能挨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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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衍书终于开口,却只道:“别吵。”

李焱自己心中也凉了半截,他想,就算不说,那些事实是从来不会变的。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那些逐渐自体内消逝的生命力,他自己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每晚睡时都会想,是否这样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杨衍书给他按完了右臂,又开始按摩发痛的左臂,被他手指碰触过的地方,都是温热的。

李焱道:“杨衍书,对不起,你这么用心救我,若我死了——”

杨衍书的手一顿,可李焱说到此处,哽咽了好几回,怎么都说不下去。

最后杨衍书道:“你要对我抱歉的事也多,并不差这么一件。”

李焱见他目光平和,专心致志于他的手臂,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天气凉,府邸里的气氛却是火热,这天杨衍书陪着李焱晒太阳之时,有个小婢捧了一匹极好的红绫来请杨衍书看,杨衍书眼皮子都不抬:“滚出去。”

那小婢极为难,跪下道:“公子恕罪,雪凰小姐令人拿来,要奴婢送给公子过目,若拿这个做喜服公子不合意,自有别的再来挑拣。”

杨衍书还是像看都不想看的样子,只懒洋洋地道:“这个便好。”反正再送多少来,他也懒得看。

雪凰这次竟然是铁了心要嫁,无所谓,她敢说要嫁,他也就敢说要娶。

那小婢退下后,李焱道:“最近到处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杨衍书只笑了笑。

李焱想起方才的红绫,又道:“那颜色也好,比宫里的也不差了。”上面的绣工也鲜亮精致。

杨衍书道:“你这么喜欢,倒是拿一匹出来给你做衣服穿好了。”

李焱也笑出了声,道:“寻常时候谁又穿那个呢?不过婚嫁喜事才穿那等颜色。”

那样浓艳的正红色,看了也叫人觉得喜庆非凡。

杨衍书犹自笑。

李焱道:“你可是要娶亲了?”

杨衍书道:“你聪明过了头。”

李焱咀嚼完他这句话,又道:“可是我不该问这个?”

杨衍书道:“没有,我是要娶亲了。”

李焱不由得“啊”了一声,后来似乎觉得自己似乎失态,立刻抿了唇不再说话。

杨衍书又道:“没关系,我喜欢的是你。”

听见这话,李焱红了脸,他道:“真叫人奇怪,你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我怎么会都忘记的?”

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忘记?

杨衍书面不改色地道:“我也奇怪你为什么忘记,你跟任音他们,真的是大大小小,全叫我操心。”

说起杨任音,李焱便问杨衍书:“最近都没看到他,又找到什么新鲜乐事了?”

杨衍书答道:“他忙。”

李焱奇怪,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罢了?有什么好忙的?

杨衍书见他不解,便道:“他有新乐子,去玩他弟弟了。”

李焱面上一窘,问:“他还有弟弟?”

杨衍书说,任音是他的孩子,却不肯多说几句,只叫他奇怪,为什么是他的孩子,却姓杨。

杨衍书道:“怎么没有呢?”他笑了:“你这个样子也好玩,怎么了?也不用你操心,我以前享过的福也太多,叫人看不惯,该是吃点的时候。”

李焱犹豫,道:“那……还是我的孩子么?”

杨衍书想了想,点头,心想这些事瞒了也没意思,反正李焱想破了头都有那么多事不了解,多一件也无妨。

李焱面色红如晚霞,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杨衍书道:“他长得像你。”

李焱“啊”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

杨衍书道:“你想看看他么?”

李焱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见他犹豫,杨衍书便道:“那孩子……差点活不下来,好在费了十分心力,还是让他平安出世了。”

李焱道:“那孩子的母亲……”

杨衍书深深地看他一眼,笑道:“不说这个了,我叫人抱他过来,你看他一眼好么?那孩子跟任音不一样,很爱笑。”

说着便令人带孩子过来。

很快,便有贴身侍奉的乳母将孩子抱了过来交到杨衍书的手上,后面还跟着杨任音。

杨任音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杨衍书也不点破,抱着孩子坐到李焱的身边,将孩子给他看。

其实杨衍书也未料到,他与李焱的血终究相差极大,相溶极差,情花一叶竟能养育出两个孩子来,乃是破天荒头一遭。杨任音承继他血脉最多,模样与他如出一辙,非常健康平安地先诞生了;唯有这孩子异常虚弱,杨任音都已经能变幻出人身来,他还是血肉模糊的一团。

李焱自杨衍书怀中看着孩子,是个肉团似的小家伙,睁大了一双清清亮亮眼睛看他,半点畏惧的样子也没有,杨衍书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他仿佛觉得很有趣,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自襁褓中伸出软软嫩嫩的小手,五只小指头上的指甲亮晶晶的,叫人想咬一口。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孩子的五官,比起杨任音来,更能看得出有他的影子。

杨任音走上来,“哼”了一声,把他弟弟的手又硬给塞了回去,小家伙似乎被吓到了,扭了两下,哭出声来。

杨衍书望他一眼,严厉地叫他的名字:“杨任音。”

杨任音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我说过了,弟弟还小……”

话未说完,杨任音转身就跑,边跑边道:“你骗人,他才不是我弟弟。”

杨衍书哭笑不得,无论怎么给杨任音解释,杨任音都不听:他坚持说梦里弟弟的样子可不是这样的。

这孩子真是倔得可怕,叫人不省心。

吩咐乳母去追他,杨衍书抱着孩子轻声哄,好半天才哄好了,见孩子又露出笑脸来,他才对李焱道:“他还没有名字呢。”

当初自己先取了杨任音这个名儿,说好的,如果还有孩子,就让李焱取名字,可惜现在李焱也不记得了。

李焱道:“为什么不取呢?”

“等着你想个好名字来,这孩子生来好命,取名儿百无禁忌。”杨衍书信口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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