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焱瞧着那孩子,信以为真,他便也笑了:“这孩子笑起来,活像只小狐狸似的,那样子又狡猾又有趣,”他想了半天,道:“这个时候叫我想,我可真想不出来。”

听到李焱说那句“小狐狸似的”,杨衍书心头一动,笑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字来,只是又叫我取了,你心里会不乐意。”

李焱道:“有什么呢?你取的若好,也是一样的。”

杨衍书听了,便拉过他的掌心,慢慢地写了一个“黠”字,李焱一想,笑道:“李黠……李黠……这个名真有趣。”

然后他叫杨衍书怀里的小家伙:“李黠~李黠~~”

不管李黠听得懂还是听不懂,都不要紧,此刻阳光正好,不必去想任何不开心的事情。

逗弄着李黠,李焱视线一转,突然看见杨任音在回廊的角落那探头,他咳了一声,示意杨衍书回头看。

杨衍书一回头,见杨任音露出一个额头两只眼睛,朝这边看,杨衍书越看越觉得他像只被丢掉的小狗。

他朝杨任音招手,杨任音瞪大眼睛,看看周围,没人,那……就是叫他过去么?

他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到杨衍书面前,杨衍书要摸他的头,他一躲,坐到了李焱的榻边。

却没料到李焱慢慢地伸出手,似乎很吃力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杨任音便垂了眼睛,抱着头嘀咕道:“你讨厌……”

杨衍书与李焱都笑了,连李黠都笑得很开心。



绵绵

吉日已至,吉时将到。

团扇遮面红色嫁衣,长长水袖半掩唇,雪凰无愧是梧桐城里最美貌的新娘。

然而有个人,比她还要美,那便是杨衍书,一身鲜红的喜服,这样浓重鲜亮的颜色,也未能将他美貌压倒,反而衬得他肌肤雪白,模样妖娆美艳。

这是千挑万选的吉日,多少双眼睛注目着,杨衍书笑得一派雍容,伸出手来牵了雪凰的手。

雪凰感受到那温热的掌心,笑虽然在笑,嘴唇却微微翕动:“哥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杨衍书仍旧是笑,声音冷淡:“闭嘴。”

雪凰不由得抿紧了唇,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究竟算是对还是错。

大宅外人声鼎沸,天已黄昏,早已点亮了灯笼烛火预备着经吹着风也不觉冷,风卷着袖子向后飘拂,好似鬼魅,她悄悄移了目光,看到人群中最为扎眼的便是她的衍钧哥哥,她往那里看,杨衍书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淡淡的一笑,只瞧得杨衍钧背后一寒。

饶是如此,他仍旧面无惧色地回望杨衍书。

有人高声念了一句“吉时已到”。

行礼,礼成。

一切按部就班地行进着,雪凰心中隐隐不安,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什么个性?越是沉静越是可怕。

屋内摆着黄金制的酒具,每样上都是并蒂莲花与双飞燕,精致小巧,她看着杨衍书倒酒,道:“哥哥好闲情逸致。”

杨衍书倒露出惊讶的表情:“既然是成婚,自然是好事,你费尽心机,怎么这时候反而这样的表情?”

听到那“费尽心机”四字,雪凰面色一僵,咬了咬唇,却还是倔强道:“你也不必拿这样的话来激我,我要得的,绝不会放开手。”

杨衍书已经倒好了酒,自己端了一杯,另一杯递到雪凰面前,笑得仍旧欢畅:“不管如何,交杯酒是要喝的。”

雪凰接过那杯酒,两人的手臂交绕,雪凰更是觉得古怪,忙抽回手来,几滴酒液溅到了手上,她道:“我要喝你的那杯。”

她如此小心谨慎,杨衍书又是笑了,依言换了过来。

雪凰正要喝,见杨衍书笑得轻松自在,便将酒泼到地上,自己揭开壶盖嗅了嗅,并没有察觉到有异常,她给自己斟了一杯。

杨衍书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雪凰道:“哥哥的花招太多,我实在是怕得要命。”

杨衍书道:“果然是如此,我们这一辈子,你防我我防你,一定十分有趣。”

他说的每句话都戳在雪凰心口。

雪凰敛容,酒杯轻轻碰在杨衍书的杯子上,清脆的声响十分悦耳。

杨衍书将酒慢慢饮下,雪凰见了,将自己的那杯喝了。

她放下酒盏,道:“难道这次哥哥竟没做手脚?真叫我高兴。”

话音一落,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影模糊起来。

“杨衍书,你在酒里放了什么?”她情急之下,勉力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杨衍书执起那酒壶,将酒壶里的酒慢慢地倒在了脚边。

“为你剜一次心,也算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杨衍书如此道。

前些日子,特意回了魏贤嘉那里,他已经不在,唯有后院的情花,以血浇灌,如美人一般盛开。

雪凰如逢晴天霹雳:“这酒里有情花?”

杨衍书笑:“还有迷药,其实你最开始倒掉的酒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你最多疑心。”

混入迷药是他私心,情花不仅能使人忘情,服下之后还会因此令人痛苦万分。

雪凰软倒在桌边,杨衍书过去扶起她,道:“雪凰,算哥哥求你,放过我好么?”

自雪凰的眼中,滑出两行眼泪,晕开了两颊得到胭脂,她用尽全力,以一只手抓住杨衍书的手臂,艰难道:“你这样说……”可谁来放过她呢?

她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透明如纸,杨衍书觉得她说话古怪,这般痛楚也绝对不该:“雪凰,你到底——”

雪凰努力张开眼睛,紧咬的唇边开始溢出鲜红的血,像是停不住一般,但她还是奋力抓住杨衍书的手不放:“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你若是骗我……我会死……”

杨衍书愣住。

是,自那日带走李焱之后,杨衍书只见过她一次,是为操办这场婚事,她临走之时,幽幽地道哥哥可不要骗我,否则我唯有一死。

这话,杨衍书只当她是胡闹。

“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雪凰的眼泪滚到他衣袖上,浸得那一小块布料,现出暗红色来,她连替自己擦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手也渐渐松开,杨衍书抱着她,恍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十分艰难地道:“哥……衍钧哥……他说……你爱你自己……胜过爱……我们……我都知道……可……我不愿意……你爱他胜过……”话说到这里,她便说不下去,血气在胸口翻滚,然后自喉头大口大口地涌出,她视线已经模糊,只觉那些血的颜色竟比身上的嫁衣,还红艳几分。

杨衍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雪凰忽然觉得自己好生可笑。

她想起小时候,赖在杨衍书怀里任他怎么撵,自己都不走,那时候的杨衍书一脸不耐烦;现在她仰起头,朦朦胧胧地瞧见,他那难过伤心的神色。

从来没想过,从他那里还能得到这样的表情。

雪凰奄奄一息地还不住落泪,。

她要伸手去揩拭,却伸不出来。

这,叫人说什么好呢?

多少次骗自己说,他是哥哥啊,他不会这么对自己。

这一生都想跟着他,却没料到最后他狠心如此,轻易便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以为她没那么大的勇气。

衍钧哥说得都是对的,她的衍书哥,爱自己所爱,旁人都弃之如草芥。

雪凰感觉得到,杨衍书的手握住她的。

她轻声叹息,道:“原来……你也会哭啊……“

雪凰想说,哥哥你又伤心什么呢?我早该知道。

猜中了前头,也猜中了结局,是不是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更为幸福?

就这么让他愧疚去吧,也别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样一场豪赌,输了命,只怕还不能叫他记上一辈子。

好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杨衍书道:“雪凰,对不起。”

雪凰自他怀中,忽然笑出声来,她道:“不……必了……事到如今……我对你……恨得很……”

那个“很”字说出口,杨衍书便觉她的手滑了下去。

雪凰静静地在他怀里,没了声息。

杨衍书的眼泪自面颊上滴到了雪凰的唇上,晕染开唇上的胭脂,最后却成了一颗血珠,慢慢地滚落到雪白的颈项。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恍惚想起当年的小胖鸟,似乎只是一瞬间,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跟在他身后,对着他不耐烦的眼神,也笑得那么开心。

她说,衍书哥,这次又是去了哪里?

她说,衍书哥,下次能带我一起去么?

她说,衍书哥,原来我是凰鸟你是孔雀,那你娶我好不好?

而他,每回都是不耐烦地,轻易地,将她推开了。

这屋内一片寂静,桌上的红烛,上有龙凤呈祥的图案,杨衍书看在眼里,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怀中温热的身体,渐渐化成了荧光闪烁的粉尘,自他怀里逐渐消失。

这就是凰鸟。

天之娇女,生死皆不在五行内,故去后化为尘哀,风一吹,散入天地间,再没轮回。

他最该疼爱的妹妹,就这么消散在他眼前。

雪凰所说的那些话,宛如利刃,慢慢地割锯他的心。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他哽咽着,问出这一句。

这么自私,无情,又虚伪,只有一张脸的……自己,比那些最下等的妖魔还要不堪。

空荡荡的怀中,已无人回答。



李焱自在杨衍书的别苑小睡,这一日杨衍书都没有来,唯有杨任音来了,怀里抱着李黠。

他觉得身上困倦得厉害,伤处也在疼,半点力气也无,心中诧异自己竟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但见两个孩子一来,只得勉强打起精神来说话。

杨任音年纪虽小,却极聪明懂事,他道:“你的脸色不好。“

李焱轻声道:“不碍事,你爹呢?”

杨任音道:“爹穿着一身红衣裳,跟着好多人出门去了。”

李焱心中苦涩,身上疼得很,他强作笑脸,又问:“那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杨任音点了点头:“说是夜里回来,要带我们走,”说着又抱怨:“爹把这里的人都撵开了,叫我带着弟弟。”

李焱笑了笑,道:“任音,才几天没看见你,我觉得你又高了些。”一眼便看出来了,这孩子真是神奇。

杨任音点点头:“以前那样,抱不动他。”说着示意李焱看他抱着的李黠。

李焱见李黠睡得安稳,他与杨任音说话都没吵醒他,梦里仿似还在笑一般,就觉得身上的疼都减了些。

杨任音想到了好玩的事,他道:“我还可以变很高很高的,你要不要看?”

李焱笑着点了点头。

只见杨任音嘴皮翕动,念了几句咒语似的话,白光一闪,便见到一个如杨衍书一般高矮的人,李焱不由得道:“任音跟你爹长得真像。”

乍眼看上去,竟是一个人,只眉宇间没有杨衍书的妩媚风雅。

杨任音又变了回来,他觉得李焱说他像杨衍书是夸奖,笑得很开心。

他的视线落到屋内装裱起来的一幅卷轴上,那是杨衍书那天写给李焱看的。

上面只有两句旧诗,杨任音念道:“青衫朝别暮还见,肯信来年别有期。”

那字是铁画银钩,杨任音看了又看,对李焱道:“我也会写,写得比爹写的好。”

李焱听了,便笑道:“那你下次写给我看。”

父子二人又胡乱说了些话,李焱越发觉得困倦起来。身旁杨任音的声音逐渐模糊了,他怎么用心去听,都像是听不见似的。

“任音……”

说出这两个字,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李焱渐渐阖上了眼。

那眼前模模糊糊的,站着黑衣白衣两名男子,声音荡悠悠地传进耳中,清晰又幽冷:“该上路了——”

“啊……”

原来世人说的那些黑白无常前来勾魂索命,都是真的。

他已经看不清面前的杨任音跟李黠。

他最后,还想伸出手去摸摸他们的脸呢。

也还没看到,任音跟李黠,到底是如何长大。

真可惜。

杨任音还兀自说着话,突然听不到父亲的声响,他从来不这样的,再随便的话题,自己说着,他都会听,时不时地笑两声。

他忙把弟弟放到李焱的床上,自己伸手去摸李焱的脸,李焱并不动,再摸到心口,奇怪,怎么没有了动静?跟自己似的。

杨任音便推了推李焱的手臂,唤:“父亲。”

李焱不应。

是睡着了么?杨任音想了想,仍将李黠抱着,静静等着李焱醒。结果他了一阵,李焱仍不见醒,李黠也不醒,爹也不回来。

好生无趣。

杨任音只好吭哧吭哧地爬上床,怕李黠翻身滚落,便将他放到床的内侧,自己睡在一边,一只手圈住李黠,依偎在李焱身边。

他想,既如此无聊,不如睡一觉,等爹回来。



杨任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觉一只手推攘自己的手。他揉了揉眼睛,见是杨衍书,便小声唤道:“爹。”

杨衍书的眼圈都是红的,脸上也有不少伤痕,听见他叫,也不说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