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察觉这气氛不对,鼻尖还闻得到以前在弟弟身上闻到血臭味,杨任音乖乖地闭了嘴。

好半晌,杨衍书才问:“任音……你父亲这样有多久了?”

那酸楚的语气差点将杨任音吓到,他认真地想了想:“我也记不得了,原本我在这里陪父亲说话来着,后来他觉得困,就睡了。”说罢又拍拍李焱的脸,唤:“起来了……”

杨衍书一只手将他抱过来,又将李黠从床上抱起来,道:“任音,你父亲死了。”

杨任音问:“什么是死?”

“就是再也不能跟你说话,对你笑,拉你的手……”杨衍书一字一顿地道:“然后就这么不见了。”

浑浑噩噩地回来,才瞧见园中那碧玉霄,还未长大。

果然世间之事,只要迟一点,便变幻了模样。

杨任音问他:“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杨衍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道:“任音,我们以后再也不能住在这里,没人伺候我们,也没有人听我们差遣,你是哥哥,要好好带着弟弟。”

杨任音忙抓住他的袖子,他道:“那你呢?那你呢?”

“我?我去找你爹。”

“我要跟你一起去。”杨任音急了。

杨衍书道:“不行。”

“为什么?”

杨衍书笑了:“任音还记得衍钧叔叔么?”

杨任音点头。

杨衍书道:“爹跟衍钧叔叔打赌,玩捉迷藏,谁要是输了,就能把任音跟小黠带走;爹要是输了,你可一辈子都瞧不见我呢。”

可不是捉迷藏么,他答应了杨衍钧,安顿了任音他们,便与他以命相搏。

杨衍钧是铁了心,但于他,不过是说说而已。无论是杨衍钧杀了他,还是他杀了杨衍钧,都是最坏的结果。

于是他打算躲。

他这一生,天南地北地到处漂泊,以前当作是乐趣,如今却是无限心酸。

越是想安安稳稳,越求而不得。

众多兄弟姐妹中,杨衍钧最为狂躁,也最为珍惜这一脉血缘。

雪凰死去,他第一个出现在杨衍书面前,一把长刀戳穿了他的心口。

杨衍书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就是他的弟弟。

为了他被囚在灵山几百年,连命都可以不要,杀上来救他的弟弟。

也是为了被哥哥害死的幺妹,决心要他命的弟弟。

杨衍钧永远都是这么直截了当,他羡慕都羡慕不来。

虽然如此,杨衍书还是要活下来:既然天下人都可以骗,骗亲弟弟又何妨?



杨衍书说出这样的谎话来,杨任音听了,觉得奇怪,可是又想不通哪里不对,便问:“你们要玩多久?”

“不会很久,你带着弟弟去别苑,等爹来找你们好不好?”

说着摸了摸杨任音的脑袋,转身要走。

“爹去哪里?”杨任音在后面追赶,可是怕一不小心绊倒,将李黠摔倒,步子不敢太急。

杨衍书并不说话,只将长袖一扬,杨任音便觉得自己被一股劲力拉扯到无边的黑暗里。

李黠在他怀中大哭起来,杨任音忙紧紧地抱住了他,闭上双眼。

睁开眼却是到了无人的别苑,杨任音认不得这是何处,但见杨衍书在旁,忙拉住他的手:“爹,我还是跟你走好了。”

这里虽大而华丽,却让人觉得冷清可怕。

杨衍书抱紧了他,道:“任音,爹输不起的,我怕我死,更怕你们死,到那时候你父亲回来,又叫他跟谁在一起呢?”

他都未料到自己竟有这一天,想要保全眼前得到的一切,害怕失去。

杨任音对杨衍书的话,只是半懂半不懂,他看着杨衍书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何觉得眼眶发酸,腾出手来一抹,指尖都是温热的水。

他并不懂的这是眼泪,只是开始放声大哭起来。李黠被吵得醒了,也开始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最后二人哭做一团。



却说李焱的魂魄荡悠悠地随着前来接他的两人一路到了一条河川,那一双黑白无常召来一条小船过了河,便将他一推,道:“去吧。”说着便不见了。

李焱茫然四顾,见前方只有一条道路,便只好顺着那路走下去;他走了不知道多久,见到一条小溪流,要过去,只有不远处的一座桥。

他慢慢地走过去,见桥上一名男子,白衣翩翩,戴着羊脂白玉冠,肤色亦是雪白,执了一本小册子,另一只手拿着笔,口中念念有词。

李焱好奇,立住脚细听,却听他念的是:“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句一离别,一喜一伤悲……”

那公子念完了,终于抬起头来,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冷声问了一句:“来者可是李焱?”

他点了点头,要继续往前走过桥去,却听那公子道:“又是个皇家的人,没出几日就来一个,可见生在那等地方,总易早死。”

听见这话李焱觉得奇怪:“除了我,还有谁呢?”

那公子信手翻了几页,道:“李烨,卒年十三,哎呀,年纪轻轻原来竟是坐过龙椅的,只是这般倒霉,被人鸩杀。”他说出这话来,语气无不讥讽。

李焱不知道作何感想,他再料不到竟是如此的结果,不知是否因为死去的缘故,心中也难察悲喜,只得问:“借问公子一句,那现如今的这江山又是谁坐拥呢?”

那公子道:“我只管这地下的事,人世间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没兴趣知道。”

李焱只得点了点头,正打算走,却不料那公子忽然上前来将他一推,险险将他推落到桥下。

好在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拉住了他,他惊魂未定,正要道谢,却瞧见来人是杨衍书。

他愣住,许久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杨衍书满脸都是伤痕,本来一身鲜红的喜服,如今胸口处被什么液体染成了暗红色,他颤着声反问:“我为什么不在这里?”

这一晚就像是噩梦一般,似乎永远没有醒的时刻。

他道:“李焱,你都死了,可你还是想不起我来。”

李焱听他这样说,深觉愧疚:“对不起。”

杨衍书却摇头:“是我对不住你。”

李焱又道:“听这位公子说,烨儿死了,你没告诉我。”

杨衍书道:“是,我怕你难过。”

“后来,又是谁登基了?”

李烨年纪尚小,未有子嗣,只怕好一场忙乱,不知又是宗室之中哪位,得了这天下的宝座。

杨衍书叹了口气道:“是你母后。”

这答案令李焱一震。

他好半天才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早该知道,他母后素来温柔善于容人,多少年来他父皇病在龙榻上,又宠信杨靛,可这么些年来,朝中半数以上皆是他母后亲信。

想起他母后握着他手说如今你这样,将来叫我依靠谁?李焱不禁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想来当初李烨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果然他们才像一对嫡亲的母子,统共只瞒他一人。

何苦来哉?连亲子亦一步一步算计在内,叫人心寒。

李焱思及此,便道:“果然人说,唯愿此生过后,生生世世不入帝王家。”

杨衍书点了点头。



那公子见他们二人自说自话,自觉被人忽视,极不高兴地咳嗽了两声,问杨衍书道:“还要说什么?下辈子见了再说也不迟,没得叫人讨厌。”

杨衍书笑着望向他:“判官大人可别这样说,卖我两个人情来奈何桥上站站罢了,又算什么难事?”

原来那人竟是判官,李焱看他一眼,越发觉得此人面如傅粉,形貌极美,那目光幽冷如月。

判官道:“这里又不是你们人间的衙门,拿钱就办事,我这里规矩很大的,别叫我难做;上回让我替你两位朋友安排投胎的好去处,已经是欠了我一回了,这次越发不像话,不喝孟婆汤就想过桥去,被人知道,我拿什么面目去见人?”

杨衍书道:“你需要见人么?你见的都是鬼。”

李焱瞧了判官一眼,发现他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杨衍书,你太过分了……”

杨衍书却看着李焱,道:“罢了,都是忘记,不如由我亲自来,以后也好解开。”

李焱不解。

杨衍书望望奈何桥的那头,又望着李焱,道:“李焱,我说过的,就算将来要东西南北各分离,总有再见时候,你可等着我来找你。”

李焱点点头:“我记得。”

那天杨衍书兴起了,说要写一幅字送给他,笑着说他从前写字,难看得要命,现有的对证:杭城西湖边的金山寺那匾额上三个大字,真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杨衍书说,这样好的字,我给你装裱起来,放到这里,天天看着;又轻轻摇他的手说,将来你我要是分离,我该找你,你也该找我才是。

李焱笑着说我要是像如今这样,动都不能动,怎么找你呢?

杨衍书说,那你就原地等着,等我来找你。

李焱便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杨衍书听到李焱回答,便笑着点了点头:“你记得就好,我等着你,你也等着我,自然还有再见的时候。”说着伸手往李焱面上一抹。

李焱觉得自己脑中似乎有什么被抽空,眼前黑了,即刻又渐渐明亮起来。

待眼前重获光明,他便看见两位年轻的公子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那双眼媚若秋水,人在笑着,眼中却含泪。

望了望桥的另一端,黑黝黝地见不到前路,李焱觉得怪异,便问:“这位公子,也是要前去那方等待轮回转世么?”

那公子笑得更开心了些,他道:“可不是么?兄台先行一步,来日说不得还要做个伴呢。”

说完,推他一把,让他去了。

李焱往前方走了几步,恍惚觉得不对,正打算回头瞧个仔细,却听一把清冷的声音道:“要死,难道你没听过黄泉路上不回头么?”正是方才不曾说话的另一位公子。

这话将李焱唬了一跳,忙笔直往前行。



杨衍书兀自站着,直到看不见李焱为止。

判官推他:“不如跟他去了倒好。”

杨衍书道:“哪里有你这么坏心眼的人?朋友伤心得要死,你却在一旁嘲笑。”

“我没有笑。”

“你心里笑了。”

判官听他如此强词夺理,反倒笑起来:“你放心好了,没叫他喝孟婆汤,来生你找到他,便给他几个耳刮子,踹他几个窝心脚,叫他想不起来也难;如果还是想不起来,再解开那记忆的封印也不迟。”

杨衍书笑:“我从来没这样的喜好,你说的这么顺口,想来你时常对阎老爷这样?”

这地府的主人,年纪轻轻,却总被人叫做阎王老爷。

判官板起脸来:“你心口破了个大洞,还在这里胡扯什么?我听都懒得听,快走快走,你一个活物可别脏了我这条轮回路。”说完甩袖走了。

杨衍书久久地望着李焱去的方向,终究转身离开。

出了地府,天地间已是夜深,明月照耀,星光稀薄,杨衍书瞧了瞧,要往前走,只得崎岖山路,他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其实这世间路也似情,坎坷乃是寻常事,然而每天走过见到的风景,终究不相似。

他终究跟李焱还是东西南北各分离;好在今春不能得见,还有来年复来年。杨衍书这么想着,又觉没什么好伤心。

唯有只身在这幽冷月色底下,难免寂寞。

思及此,他便将从判官那处学来的曲子唱了起来: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

一句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

寻一伙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识,吹一回,唱一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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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你需要了解后续么?其实我真的觉得看到前面就很好,后面的不用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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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非要看,那就继续往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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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李焱在五星酒店附设的餐厅中坐立难安,他说了好多次不想来相亲,奈何朋友非要给他介绍,拒绝得多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这次只得答应。

这里的位置太好,靠着窗,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李焱觉得就连路人甲们也似乎在往这里望,便更加觉得没意思。

眼见约好的时间过了,还没有那传说中的大美人前来,他不由得有些怨恨,林璟生这混蛋,莫非又是在玩他?

他低着头看手机,打算再等五分钟,若那人还不来他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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