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是否也会拽着你的衣角,任性地询问着自己狠心的父皇,到底是在何方。

我总是反复地做着这样的梦。

每每在深夜中惊醒,总会想起你淡淡的笑,虽不倾城,却也轻易地让我倾了心。

那些有关于伤害,有关于背叛的过往,原来并非只为征服,也许我第一次在归

雁阁简陋的床上看到你,便已失去了自己的心。

是爱。

我终究是,再也无法否认。

深夜。

宫廷里的乐师为这借酒消愁的君王奏起了婉转的歌谣,而允浩依旧坐在殿前的

皇椅上,纠结着好看的眉角。

这样悲伤的歌句,伤心人更是惆怅。

一声声,一曲曲,到底在诉说着谁的衷肠?

这么痛。

在中,我的心这么的痛。

你也,看到了么?







三十



五年的时光,能够改变多少?

这个问题,似乎从来都不需要答案。

时光,终归是可怕的东西,它不声不响地夺去你所珍视的一切,你却仍是无法

对它动怒。

只因事过境迁,你已不能哭,不能笑。

可是时光亦能抚平伤痛,无论当初有再多的悲伤,也终究要没入岁月的转轮,

唯有絮絮话语,怅怅回忆,方能长留心间。





五年前寒冷的冬天,体弱的在中早产。

割腹取子。

希澈咬着牙,利落地剪断母带,从在中的肚子里抱出两个浑身是血的小婴儿。

而低头一看,在中早就因为疼痛的折磨而面色苍白,嘴唇更是紫的吓人。







“在中啊,快看!”希澈给孩子们洗净身子,一手抱着一个,笑着来到在中的

床前:“是龙凤胎呢。”

在中费力地睁开双眼,看着希澈手中的小婴儿,毛发稀疏,长得小小丑丑的,

分不出男女的模样。

“女儿像娘哦,”希澈将左手抱着的孩子往前送了一下,孩子红通通的小脸

上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眼珠咕碌咕碌地乱转,有些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虚弱的

在中。

而另一个,似乎不满于自己的被冷落,竟放声大哭了起来。

“真是两个宝贝啊。”希澈笑着摇头叹气,忙去哄那小小的男孩儿:“在中要

给他们取什么名字?”

“名字?”在中温柔地看着那两个小宝贝,歪着头想了一会:“男孩子叫灿熙,

女孩........女孩就叫智律吧。”

智律........

那个人,曾多次对自己说过,要是以后有了个女儿,定要叫她作智律。

自己如此这般,将他皇家的血脉擅自带走,似乎是大逆不道的呢,那么就圆了

他的心愿罢了。

刚缝合的伤口仍是剧烈的疼痛着,在中挣扎地坐起身,伸手去抱过两个孩子,

他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希澈在一旁看着,笑着说,做了母亲的人真是不同了

呢。

而一转眼,就是五年。

当年怀中抱着的小小婴儿,如今已赫然长成了小小的少年,他们会欢快地跑

着奔过来,大喊着:“娘!娘!我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小孩子的声音柔软而纯善,争先恐后地挤进在中的怀抱,用自己的额发蹭着在

中的下巴。

“律儿和熙儿都乖,以后写给娘看看吧。”

在中微笑着搂紧自己的一双宝贝儿女。

已经足够幸福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和自己可爱的孩子们一起生活,也许从

此就如年少时的梦想一般,远离尘世,从此一生无忧。

律儿和熙儿认了昌珉作干爹,小孩儿们跪在堂前,像模像样向昌珉磕着头,昌

珉看着,笑了起来:“以后就跟干爹姓沈吧。沈智律,沈灿熙。在中哥你说好听

么?”

昌珉转过头,望着在中,眼中有隐约的期待。

在中也笑,他说,好听。



那一夜。昌珉执着地站在在中面前。

昌珉说,在中哥,和我在一起可好。

昌珉说,让我做孩子真正的爹爹吧。

而在中却只是微笑摇头。

昌珉心有不甘,直直地追问,那么在中哥,你真的不爱他了吗?

真的不爱了么。

在中仰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是一片冷漠的淡然。

“他是谁?”

在中这样说。

昌珉却生生地落下泪来,他终于知道,他的在中,再也不会爱任何人了。



不再爱了。

也不再有悲伤了,不再有了。

那些无关紧要的真相,那些凭空的念想,不过是成全了片刻的悲伤。

而如今,也已不再重要了。







三十一







江源道大概是高丽王朝里最凄冷的地方了。

兀长的冬季,刺骨的寒风,支离破碎的阳光。

生活在此的人们,朝来夕往,行走匆匆,他们总是易于满足,关乎那最朴素的

幸福。

这便是在中想要的安定。

一如眼前。

此时的在中,正站在午后树下的阴影里,微笑着望着院子里两个孩子玩闹的身

影。

稍高些的灿熙抢走了妹妹的糖果,他回头冲智律扮个鬼脸,坏心地笑着说:“

来抓我呀!抓不到我就不还给你了。”

而小小的智律哪里是他的对手,她气得满脸通红,一跺脚,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坏哥哥!最讨厌哥哥了!”

见妹妹一哭,灿熙也乱了手脚,忙把糖果塞回给妹妹,怎奈智律哭起来就没法

收拾,径自抽泣着,理也不理他。

灿熙想了想,牵起妹妹走到在中的面前,主动伸出自己的右手掌:“熙儿不好

,惹妹妹哭了,娘亲打熙儿的手吧!”

他闭起眼睛,小小的眉头皱成团,一副壮士断腕的模样。

在中抿起嘴角,俯身摸了摸灿熙柔软的头发,在他光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娘怎么舍得打熙儿,以后莫要再欺负妹妹便是了。”

听到娘温柔如昔的声音,灿熙开心的睁开眼,使劲地点头应着,仿佛要证明自

己的决心似的。

“娘,”一旁的智律悄悄地扯住在中的衣角,夹带着哭腔的嗓音怯怯地说着:

“律儿不哭了,娘也要亲律儿一口!”

在中不可抑止地笑起来,他张开双手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眼角眉梢满是幸福

的样子:“都乖。你们都是我的宝贝。”





冬日的午后闪烁着微弱的阳光,它们肆无忌惮地跳跃着,洒下这世间最平淡的

温暖。

而树下相拥着的人儿,笑容是如此的明媚动人。

若能一直如此,该多好。

然而他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头戴灰冠的道人,微笑着向他走来,他说在中,你可知道,命运不可

逆。你如何挣扎,亦是逃不出这命定的劫数。

在中,天数既定,你要认命才好。

那道人云袖长袍,须颜白发,如同天人。

而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终究还是在夜色中仓茫隐去,无法寻觅归途。

在中惊惶醒转,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如同溺水之人,徒自睁着慌乱的眼睛。

同睡的希澈向来浅眠,他亦坐起身,握住在中苍白的双手,将他搂进怀中,安

慰似的不断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在中的手,如此冰凉,却仍是一味颤抖着,任由那微薄的汗水渗出掌心,划出

一片阴冷的湿意。



显庆十年,初。

铺天盖地的皇榜,贴满了高丽的大街小巷。

人们都道是那伟大的君王,在寻找着他擅自逃走的妃子,并未说是为何,只知

那妃子容貌丑陋,却有一双世间绝伦的美丽眼睛。

悬赏无数,良田美宅,不在话下。

希澈站在江源道朴索的街道上,细细地看着这色彩明艳的榜诏,心中是一阵莫

名的惶然。

君王一诺,确是何止千金。

他们五人,几年来辗转逃亡,方才侥幸躲过这许多的明查暗访,而如今那君王

似是铁了心,不顾皇家的颜面,亦要寻到在中方肯罢休。

希澈静静地站着,忽然想起那夜夜梦回时,在中颤抖冰冷的双手。



在中啊,你在害怕些什么呢?

是不是有些事情,必将发生,而伤害,再无法避免。

到底什么是命定的真相?真相又在何方。

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







三十二



许多年后,在中才明白,这世间所有的伤害,皆有着各自致命的契机。

没有无根的爱,亦没有茫然的恨。

无论当初怀抱着多么温暖的本意,终究要在纷乱的尘世中隐去,徒留下刻骨的

恨因。

因果相环,生生不息。

永远也挣扎不出,这上天设下的迷局。



阴郁而沉闷的午后,在中住的小院落里,突然闯进几个蒙面的男子,他们满身

黑衣,确是杀手应有的样子。

来势汹汹,断是要夺这院里所有人的性命。

昌珉在门口苦苦抵挡。

在中拉着智律的小手,躲进了屋内的神灶里,他死死地顶住灶门,心中是无尽

的惶恐。

“娘,”智律吓得哭了出来:“我们会被那些叔叔杀掉吗?”

在中强定下心来,安抚着自己受惊的小女儿:“不会的。我们不是有昌珉叔叔

吗?”

“可是,干爹只有一个人,那些坏叔叔有几个呢——”智律害怕地往在中怀里

钻了钻,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娘!哥哥和希澈叔叔出去玩还没回来......

..”

灿熙!希澈!

在中的脑海里一片慌乱,不断地在心里祈祷着他们不要那么快回转,不要在这

个时候送上门来。

然,这世上的许多事都不尽如人意。

“干爹!”屋外传来灿熙软软的童音,只见他面色惊恐,显然被眼前的情景吓

住了。

昌珉听见他叫,忙回身去看,一分神,便被一刀狠狠地砍在肩上,顿时血流如

注。

“昌珉!”希澈大惊,忙俯身将灿熙推出门去,低声吩咐道:“快跑!去城西

巷子里等我们。”

小小的灿熙如木偶般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眼见黑面人招招夺命,受了伤的昌珉纵使再武艺高强,亦无法支撑良久,致命

的一刀刺入他的背部,直至心脏。

血溅一地。

昌珉的长发纷乱,身体摇晃着倒下。

那一刻,他的双目死死地盯着神灶的方向,眼神凛冽,仿佛在不断地说着,不

要伤在中!不要伤我的在中!

如此悲肃,就连那冷漠的杀手,亦为之动容。

而躲在门边的希澈,眼见那些黑衣人正走向屋内,他稍一犹豫,从怀中取出几

枚药针,咬着牙自断脚脉,将真气输入针头,随即将针抛出,刺向那几个黑衣男

子。

黑衣人卒不及防,毒针入肺,刹时七窍出血,倒地身亡。

满屋满院,一片狼籍。

智律在神灶的缝隙中看到这一切,她惶恐地睁大双眼,目不转睛。

在中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轻声说:“不要看。智律听话,我们不看。”

在中说着,泪流满面。

不要看了。

不要再看了。

这些莫名的杀戬,究竟是成全了谁的仇恨,而我们终究还是,无法逃脱。





希澈说,毒针攻心,伤人伤己,若非保命,必不能使用。如今我脚脉既断,

再无法行走,便也只是个废人罢了。

他妖娆美丽的眼睛里流着泪,在昌珉满身的伤处上不断地敷换着草药,这个

倔强的徒儿,本就是拼了命的,自己纵是留得他一口气在,亦是再无法醒来。

他抬起头,叹息着问在中,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灿熙丢了,昌珉睡了,而自己亦残了,在中你日后,到底要如何是好。



是了,灿熙丢了。

在中跑到城西巷口的时候,空荡荡的巷子里再无一人,他疯了似的找遍大街

小道,却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他的孩儿,去了何方。

是不是被人抓去。是不是性命堪忧。



皇榜才刚贴呢。

郑允浩,你可是知确了我的行踪,可是恨我至此,莫不是以为我害了你的皇

后。

好生狠心。你好生狠心!

在中静静地站着,望向希澈的眼睛里空洞而绝然,随之而来的,是刻骨的仇

恨。



烛火摇曳,又是一个绝望的夜。

夜色无边无际,寂寞飘飘摇摇。

午夜梦醒,是谁的悲伤,在哭泣。





三十三





谁曾遇见,那双温婉动人的眼睛?

冬日的天空翻转着动人的颜色,悲伤隐匿在风里,徒自挣扎着,发出枯叶

般萧瑟的声响。

这个寒冷的气节,似乎已经在皇城里停留了很久很久,却为什么,还是不

肯归去?



每每悔恨,每每不甘,总会想起那双美丽的眼睛。

它曾经满含笑意,淡淡地注视着自己,而如今又万般决然的离去。

寻找和失落,逃避与忧伤。

辗转反复,徘徊无终。

如此这般的,任疼痛丝丝入骨。



冉走进大殿,仰望座上眉目英俊的男子,他神色依旧骄傲,却不可避免地,

显出了疲累的样子。

这个人,五年来从未踏入过后宫,如同任何一个明智的君主,埋首于纷繁

的国事,不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时机。

冉看着他,心中不禁生出许多怜悯的悲意。

“皇上万安。”她走上前,恭敬地行礼。

“起身吧。”允浩抬起头,看见她外袍上沾落的白片,有些茫然地问:“

外面下雪了么?”

“是的,臣妾从内宫走到这里,地上的积雪有半厘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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