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是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为什么,还要说着这样的话。

我们早该知道,时间不肯退却,机会不会再来。再多的如果,也换不

回最初时纯然若兀的期待。

梦已碎,心便老。

忘记了初衷的爱,多么遗憾。





三十五



月色初上。

高丽皇城里摇曳着隐约柔媚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将黑夜的寂寞弥漫

开去。

夜有多长,寂寞又有多长。

没有人知道。

华美的宫殿,忧伤动人的曲调,殿中翩翩起舞的女子,笑容媚惑,其

色夭夭。

“在中……..是你吗?”

坐在皇座上的男子,紧紧地盯着那蒙着面纱的人儿,口中喃喃着错乱

的话语。

一旁伺候着的李公公,察言观色,细声在允浩的耳边询问着:“皇上,

奴才去把他请上来可好?”

允浩仍是沉默,眼神不曾移开过那人分毫,似是痴迷一般,贪婪地在

心中刻烙着他的身影。

李公公到底是在宫中呆久了的人,见君王如斯情景,心下早已透晓,

他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走下台阶,来到那琴师的身边。

“快停了吧。随老奴上去,皇上有话要同你说。”

琴师闻言,顺从地停下手中抚着的琴,站起身来,随李公公走上殿去。

“皇上圣安。”

他恭敬地行礼,垂下自己好看的眉眼。

而允浩,怔怔地看着他走上来,站在面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

好。

“不知皇上叫草民上前来,是为何事?”

见允浩始终沉默,琴师抬起眼,淡淡地开口道。

“啊……..”允浩一愣,随即又平复下来,无奈碍于君王的颜面,他

只好板起声音问:“先生可否摘下面纱,让朕一睹容颜?”

“草民不过市井卖艺之人,容貌平庸,不愿污了皇上的眼。”他说着

,缓缓跪下:“还请皇上恕罪。”

允浩看着他低垂着的眼睛,心中一阵怜惜,忙离座将他扶起:“在中

啊,你可知朕找你这许多年,受尽煎熬,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你,自然

日后会好好爱惜,不再伤你………”

“皇上,”琴师睁大眼睛,似是疑惑之色:“草民愚笨,不知皇上在

说什么,草民叫笙歌,并非皇上口中的在中。”

允浩见他否认,不禁有些激动,他伸手拦住那人的肩膀,叹息着说道

:“在中,朕知你恨朕,可是朕已经受了这么久的惩罚,你可还忍心这

么对朕?”

“草民不敢欺瞒皇上,”琴师依旧淡淡地说道:“草民确只是笙歌,

皇上怕是认错了罢。”

“在中的眼睛,朕是不会认错的!”允浩摇头,欲将他揽入怀中:“

在中啊,不要再跟朕怄气了,你回来,朕就封你为皇后......”

皇后么?

这句话,为何听来这般熟悉。





琴师美丽的眼睛里有着刻骨的哀愁,而转瞬之间,又再换上了冷漠的

笑意。

“皇上若是坚持,草民也不再推却,”他不着痕迹地站离了一些,伸

手缓缓地摘下面纱:“还请皇上看看,草民确非皇上要找的人。”

面纱之下,是如此绝美的面容。

大而明亮的眼睛,红润的双唇微张,抿起微弱的弧度,没有一丝缺憾

的雪色肌肤,映入大殿内所有人的眼里。

那叫笙歌的琴师,穿着素白的外袍,乌黑的长发在身前缭绕,他静静

地站在大殿之上,确如歌中所唱,倾国与倾城,似是皆在他的一笑之间。

得美人如此,又再复何求?

允浩震惊地看着眼前这绝世的佳人,半响竟忘了呼吸。

“不是在中.......不是....”

他从笙歌的笑容里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反复去看那光滑的右脸颊,

没有疤痕,竟是没有疤痕!

在中的疤痕与生而来,而眼前的人,纵是倾国,却也并非是他心心念

念的在中。

允浩失落地摇着头,不再看那和在中有着相似面容的男子,他颓然退

后,跌坐在皇椅上。

为什么?!

在中,我的在中,你到底在哪里,在哪里啊?

他叹息着,无力地用手扶住额角,眼里满是疲惫的茫然。

大殿里的人,见他们尊贵的君王如此,亦早就噤了声。跳舞的女子们

呆立在那里,进退不是。

“都下去吧。”

李公公见状,忙示意他们退下。

而站在殿上的笙歌,回身看了一眼落寞的允浩,只见他面色哀戚,好看

的眉角皱起,眼睛似是失了神采。

笙歌细细地看着,牙齿不自知地咬着下唇,心中一阵微弱的疼痛。

他轻闭了闭眼睛,苦涩地笑起来,亦转身想要退下。

“不要走。”

一双大手拉住他,将他扯过去抱在怀里。

“不要走.......”他挣扎,耳边却传来允浩好听的声音:“你不是他。

可是朕还是要你.......朕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你和他长得多像,朕

差一点,就把你当成了他.....留在宫里吧,朕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

陪陪我吧。

代替他陪着我。



五年了,失去心爱的人,心脏的疼痛如至骨髓,悔恨和自责,即使是流

泪也无法挽回。

多么痛。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痛。

如果这是一个漫长的梦境,那么请你,带我走出去吧。







三十五







皇命不可违。

当夜,笙歌就半强迫的被留在了后宫,作为君王专属的琴师,从此再不得

出宫。



他站在寝宫华丽的窗前,心中满是不安。

昌珉有没有醒来,希澈的腿无法行走,不能去买饭菜,是不是现在还饿着

肚子,还有他那被寄放在别人家的小女儿智律........他要惦记的事情那么

多,每一样,都不允许他留在这里,悠然地以自己代替另一个自己。

可是怎么办呢?

再不回去,希澈怕是会担心的吧。



笙歌想了想,问身边站着的宫女:“你知道怎么才能送信出宫吗?”

宫女知道他是皇上新宠的美人,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回着:“先生要

送信出宫的话,奴婢倒是认识一位侍卫大哥,每日都要出宫去采购物件的,

先生若是信得过奴婢,且交给奴婢好了。”

他稍一思付,就将写好的书信交与那宫女,又将天青阁的地址细说了一遍

,嘱咐再三,不可让皇上知道。



宫女拿着信从寝宫后门出去,趁着夜色遮掩,往宫门走去。

“什么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她回头一看,竟是淑媛娘娘身边的公公。而淑媛

娘娘金俊秀,赫然就站在一旁。

“你是哪个宫的,这么晚了为何还在这里鬼鬼祟祟?!”

“回公公的话,奴婢是皇上派去伺候笙歌先生的,先生有信要奴婢带到宫

外,所以......”

那宫女不过只是个胆小怕事之人,被这么一吓,也不顾笙歌的叮嘱,统统

说了出来。

“笙歌先生?”

一旁的俊秀听到这里,颇有兴趣的抬起头,悦声对她说道:“将那信给我

看看。”

“这......”

“大胆!娘娘要你拿出来,还不照做!莫非要老奴去请皇上来定夺?”

宫女吓得哆嗦,忙拿出信交给俊秀。

“我被他强留在宫里了。不要担心,他并没有认出我。照顾好小珉,等我

想办法回来。在。”

俊秀拆开来,熟悉的字体跃入眼中,他惊讶地看着结尾处那个“在”字,

几乎是激动着捏紧了手中的信。

是在中!



“淑媛娘娘驾到!”

寝宫门口传来侍卫的喊声,笙歌一愣,慌乱着想要躲避,却突然想起,自

己如今的面目,怕是俊秀也未必能认出来吧。

于是也不忙着躲了。



“在中。”

然而,当俊秀走进来,看到眼前这有着绝世容颜的人儿,虽是诧异,却也

叫得并不迟疑。



“淑媛娘娘认错了,草民叫笙歌,并非在中。”

他垂下头,说着和刚才在允浩面前同样的话语,却不知为何,竟是没了底

气。

“我知道你是在中。”俊秀也不理会,径自上前抱住他,声音颤抖着带了

哭腔:“我知道的.......在中变了再多,我也认得出来。”

在中怔怔地看着怀抱住自己的人,感受到耳边流下的泪水,知是再没有隐

瞒的余地。

“呵呵,俊秀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他平下心来,微笑着说道:“连皇

上都没有认出来啊.......”

“会有这么古怪的个性,除了在中你还有别人吗?”俊秀也在泪眼中笑了

出来:“在中你啊,一逃就是五年,也不知道俊秀留在宫里,该有多想你。



“我也想俊秀.......”在中伸出手回搂住他,轻声说着:“逃亡在外面的

许多时候,都会想你。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没有办法来找你......现

在想想,以前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开心的笑呢。”

“没关系的,都过去了啊。”俊秀松开了一些自己的手,认真的看着在中

的眼睛:“你不准备告诉皇上了么?”

“是的。我还是要离开的。”在中点点头,说道:“俊秀也要帮我保密才

好。”

“在中还是要走?!”俊秀疑惑地看着他:“你可知道,皇上这五年为找

你都快发疯了,你们被刺杀的事,是裴将军做的,和皇上无关。他后来派人

赶到那里的时候,你们却都已经不见了......还有灿熙,他一接回来就被封

为太子了呢.......在中啊,皇上他的确是爱着你的。”

“是么?”在中轻笑着,眼中却是凄然的颜色:“其实这些,我早就知道

的。三个月前我从江源道回到皇城,就看到了满大街的告示。知道灿熙平安

,我也就放心了,所以才会在天青阁里长住下,赚钱为昌珉治病........”

“那为什么不回宫?!明明都没有误会了,只要你回来,一切都会好起

来的不是吗?”

俊秀摇着头,仍是不解。

“俊秀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在中无奈地叹气:“有些东西

过了就是过了,再去勉强又有什么意思?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进宫来生

些变故........何况昌珉啊,他可确是叛变过的,皇上若是知道我是在中,

找到昌珉也就轻而易举了,昌珉还昏迷着呢,身子受不起牢狱之灾的.....”

“皇上爱你,也许会为了你放过七王爷的。”

“说什么傻话呢。篡权夺位,这可是万恶不赦的大罪,即便皇上有心要放

,朝臣们也不会同意的。”对于这点,在中一直都想的很透:“还有就是,

不要再说他爱我了,不可能的。我以现在的身份留在这里,等他腻了,也就

会放我走了。”

“在中!”俊秀有些气恼他的执迷不悟:“皇上为了你,五年都没有再踏

进过后宫,他的心意,连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得清!”

“........”

在中沉默着别开头,不愿再说这个话题。

自古君王总薄情,他又怎么好,再去多想些什么。

“算了。”见他如此,俊秀也不再坚持,他伸手扶住在中的肩膀,细细地

端看着他绝世的容颜:“在中如今这般美貌,即便只是这个,皇上也不会腻

了你的,他拿你当代替品呢。可是在中,离开他,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

仍是沉默。

然,俊秀却仿佛看到了在中的内心,他挣扎着痛苦着,从一个茧跳到另一

个茧里,不断地束缚着自己。

不敢相信,不愿接受。

是因为受过太多伤害了么?

也许这华丽的皇宫,的确不是他应该留着的地方,怪只怪,他爱上了这天下

的主人,而那个人,必不能抛下一切,带他远走。

为何世间的爱,总是如此无奈。

上天是不是过于顽皮,徒自戏耍着,不懂得我们爱着的艰辛。

你追我跑,两心相隔。如我和有天。

好不容易相爱了,却又要这般的互相折磨。

一如你们。

俊秀想着,心中阵阵酸楚。







三十六



又再回来了,这当初决然离去的皇宫。

我站在夜色之中,迷惘地望着窗外隐约的宫灯,闪闪烁烁的光亮,就仿若这

深宫里纠结缠绕着的人心,说不清,也道不明。

而这就是我逃开的理由。

无关爱恨。

爱着也好,不爱也好,这深宫高墙,都锁住了我的自由,带给我无尽的伤害。

五年前我怀着他的孩子离开这里,就没有想过,要再回来。

即使之后发生了那么多的灾难,也从未想过。

怎奈人生如梦,变故苦多。

我莫名其妙地得来一张倾世的容貌,又因着这张脸,被带进了宫,重又站到

了那人的面前。

说不激动是假的,他是我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去爱的人,即便已心死,亦无法

完全平静地漠然以对。

只好伪装自己。只好抓住笙歌这个名字,远离他,远离那个毁了我一辈子的

男人。

十八岁,我嫁进宫来。二十岁,我为他生下孩儿。

我苦苦隐忍,却只换来了这许多的伤害。

昌珉倒下的那一晚,我的确是恨着他了,纵然日后我得知了真相,也依旧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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