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也就是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爱着这个人，在心死过一回之后，却仍是
爱着这个人。
多么可悲。
他苦笑着，昏厥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在允浩御用的大帐篷里，柔软的床铺压着胸口，他缓缓
地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周围的情景。
自己是趴着的，背上的伤想必也是上过药了的，但是每一动，都是一阵撕心
裂肺的痛楚。
“你醒了。”
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中费力地抬头去看。只见允浩就站在床边的窗前，他直直地盯着自己，英
俊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你为什么要救朕？” 他这样问。
“........”
“那么，你这样奋不顾身，可是因为你爱朕？”
允浩逼视着在中美丽的眼睛，他细细地看着，仿佛要通过这双眼睛，去看另一
个心中的影子。
“是的。笙歌不知羞耻，爱上了皇上。”
这一次，在中不再逃了，他回望着允浩，缓缓地说出了这样的答案。他微笑着，
心中却是无法言语的平静。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他的在妃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曾多次问过自己：“在中，
你爱朕吗？”
自己总是逃避。明知道终是逃不过，却仍固执着不肯诚实。
只是没想到，这一句以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说的话语，却是在这样的光景下，
以这样的身份说出。
命运弄人。
“笙歌，你可知道，朕的心里，早有了一个人。朕把你留在宫中，只是因为
你和他很像，朕看着你，就好象他还在身旁。”
“.........”
“可是，”允浩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那个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朕
了吧。朕找不回他了，所以朕也就没有爱了。”
“........”
“你今日不顾一切的救朕，朕心中感激，可是朕无法爱你。也不想再让你做什
么代替，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而这样的幸福，朕无法给你。”
“所以，朕可以放你自由，你伤好了之后，就出宫去吧.......”
太累了，所以不再爱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着那许多的惆怅。
年少的时候，常常把爱想得过于轻易，无非是想爱就爱，不爱了就去恨。
你看，风过了云会散，泪流下来就汇成苍茫的雾气。
什么都可以不留下。
所以如若不想爱了，是不是也能如此简单？
什么？
你是在问我吗？
可是我无法回答你，因为那些事情，即使是神也无法解决。
大唐的歌谣里，总是传唱着一段又一段悲凉的情事，三圣母为刘彦昌受尽折
磨，牛郎织女苦守四季只为七夕一见。
世间万物都有各自的轨迹，可我们却总想着逃脱而去，于是那些为爱所生的
罪，是上苍对我们最大的责罚。
如此反复的纠缠，如此彻骨的悲伤。
三十九
显庆十一年。
又是一个兀长的夏季。
高丽的夏日天高云淡，连风都是恬静的离寂。
然，纵是寂寞如斯，仍是掩不了满城烟嚣的迫近。
高丽王郑允浩，端坐在皇座之上，俯望着忧虑的大臣们，他们不断的劝谏着，来回走动着，面容焦急而绝望。
阳光折射进雍懒的大殿，在允浩英俊若雕刻般的脸上留下细影，而他低下头去，眼角眉梢满是疲倦的神色。
高丽先皇长公主的儿子朴有天，与前镇国大将军裴仁山勾结，在数日前起军谋反，叛兵自春川以北，直逼皇城。
“素闻有天世子亲孝，以长公主为人质，也许是制住叛军的唯一方法。”左参赞大人恭敬地说着，朝允浩跪下：“请皇上以万民的安危为重，下旨囚禁长公主。”
关于战争，对死亡的恐惧常常让人怯弱。
群臣们纷纷跪下，乞求着他们的王，那个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男子。而他们不再记得她是他最亲近的姑母，也不再记得这位贤惠达理的长公主，曾经给过他多少温情和暖意。
“罢了罢了，你们先下去。”允浩无力地挥手，不愿再思考这繁乱的问题：“让朕静一静。”
“可是皇上………”
大臣们心有不甘,仍想说些什么,却被允浩生硬地打断。
“朕已经说了，让朕静一静！”
错杂的脚步声散去，大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寂。
而帘幕的背后，走出一个美丽的男子，他伸臂抱住君王，揽进自己的怀里。
“是谁准你对朕如此无礼？”允浩的声音闷闷地，从紧贴着的缝隙中传出，出乎意料地没有伸手推去。
而在中轻笑起来，垂下眉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皇上，你为什么难过？”
为什么？
有天叛乱，你应该愤怒，然后用你的能力去击败他，就像当初击败昌珉一般。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此刻我在你的眼里，只看到了难过，和无法言说的哀伤。
“小的时候，母后总是不断地告诉朕，君王无情，要成为优秀的君王，就得断去自己所有的情念。母后的一生，都致力于与父皇所爱的女子争宠，她不择手段，残忍而狠毒。但也许这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朕的母后，她最终死在了冷宫里，萧寥寂寞，无人问询。而那年朕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守在她的病榻旁，听她最后一次对朕说，‘皇儿，君王无情，你万不可动情。’她反复地这么说着，却最后离朕而去。”
也许是眼前的人怀抱太过熟悉，让他不自禁地想起另一个人温暖的身体。于是这高傲的男子终于卸下心防，诉说着如此这般错杂的絮语。
“朕一直在想，母后死的时候，是不是在后悔，后悔着她对父皇的情意。如果母后没有动情，必不会去害那无辜的女子，她会如高丽王朝任何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那般，端庄大方，知书识礼，是生长在江源道的雁妃永远无法企及的尊贵。”
“母后是对的。这座华丽的宫殿最承载不起的便是情念，情念使人迷乱方向，失掉心性。木以无情而长寿。世间每一个长久地存活着的君主，皆是如此。而那些太多情的人，注定将走向毁灭。”
我始终无法如母后所说，成为一个优秀的君王，在还能珍惜的时候我选择了伤害，却又在那人离开了之后懂得了情爱，我做不到无情，却又如此卤莽地失掉了爱人的时机。
也许这就是上苍给我的惩罚。
世事如此反复决绝，于我于他，再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三十九
“朕身边亲近着的人，他们一个个地离朕远去，朕还剩下些什么呢？”允浩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绝美的脸庞，问：“那么你呢，笙歌，你会离开朕吗？”
母后，昌珉，在中，冉，有天……… 他们于我,无论伤害或是背叛,如今都已不再重要。
这场我与有天的战争，也许最终将以我的死去而告终，而那时我可以了却世事，去地府与我的在中相聚。
只是你呢？
我美丽的琴师，你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直到死去么？
“皇上忘记了么？”在中垂下好看的眉眼，声音里带着不可知的苦涩：“你要将笙歌送出宫去的那日，笙歌便说过，只要皇上还需要，笙歌便不会离去。”
允浩闻言，笑了起来。他用手勾下在中的脖项，轻吻上他光滑的脸颊：“那么为朕再奏一曲吧。皇城如此光景，朕亦不想再听悲伤的曲子。笙歌，为朕奏一首快乐的歌谣吧。”
在中亦笑，他说：“富贵人家的曲子永远没有欢乐，有的只是奢华的空洞。真正的欢乐，源自于乡间百姓传唱的小调，却难免俗气，皇上当真要听？”
“当真。”
在中缓缓地坐下，将手覆上琴面，拨动琴弦。空寂的大殿里，此刻响起了欢快的曲调。
“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
田塍望如线，白水光参差。
农妇白苎裙，农父绿蓑衣。
齐唱郢中歌，嘤伫如竹枝。
但闻怨响音，不辨俚语词。
兄弟时一笑，此必相嘲嗤
………”
在中的声音清冷卓绝，即便是唱着这般欢乐的乡间民谣，依旧带着几分肃穆的冷意。
可是他却边唱边抿起嘴角，如此尽力地想让那人快乐。
一字一句，只愿你展眉而笑。
允浩坐在皇座之上，侧撑着头，闭起眼睛静静地听着。
“兄弟时一笑，此必相嘲嗤………”
他轻声跟着唱，脑海里却忆起了陈年的旧事。
依稀记得十二岁的少年，因母后的故去而发奋读书，为了不让父皇有机会废去自己的储君之位，而不知疲倦地努力着，不笑不闹，早不似孩童的单纯。
姑母家可爱的小皇弟，一蹦一跳地跑进屋来，吵嚷着不让他安静。而他却一直记得，那声拖长着音调的“皇兄”。
母后在世时严禁自己与其他皇室兄弟来往，于是这从小一起玩闹的皇弟，也曾被他决绝地推拒。
但那日十岁不到的朴有天，用软软的语调对自己说：“皇兄，母亲说你一个人读书太辛苦，以后有天都来陪皇兄念书可好？”
可好。
有天，你现在，可还好么？
我知你恨我害了在中，只是有天，十年来我待你如待自己，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只因十二岁那年，在我最痛苦难熬的时候，你不计前嫌地来到我身边。
我可以给你一切。
唯有在中。我无法放手。
在中。我的在中。
我记得第一次相见时他微笑着的样子。我问他：“你叫金在中？”而他仰起头来看我，说：“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也许那天的归雁阁有很好的阳光，所以即便不算是愉快的对话，却仍旧长久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
那是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而他是这般奇特的男子,清淡无争,仿佛包容着世间一切的美好,于是注定了我将要爱上。
“君看二三年，我看君已老………”
为何即使是民间的歌谣,也免不了这般的忧伤?
而记忆里的在中和有天交叠着,他们在向自己告别,面带微笑,恍如隔世。
“笙歌,你骗了朕………”素来高傲的君王,此刻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脸庞: “你骗了朕……这首曲子,明明一点都不快乐………”
泪水从掩住脸的指缝中滑落。琴声戛然而止,而美丽的琴师静静地坐着,望着他哭泣的王,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哭,是因为想起了在中么？
可是回不去的,允浩。为什么你就是不肯面对。我以笙歌的名字留在你身旁,已是对爱情最大的退让。
去日多窘，即便天涯咫尺，永不相认,亦是你我注定的宿命。
三十九
显庆十一年,末。
高丽皇世子朴有天率领的叛军兵临皇城,守卫军无心恋战,于是城门被轻易地打开。
而彼时的高丽王郑允浩,却躲在华丽的后宫深苑,终日饮酒作乐,装疯卖傻。
逼宫的次日,朴有天便在康宁大殿里登基称王,而与朴有天一同起兵的前镇国将军裴仁山,却在dong 乱中莫名地消失。
这场zheng变,近八万守卫军茫然无措地死去。皇室争斗,牺牲的却全是无辜的士兵和百姓。历来如此,却总归是讽刺。
前高丽王郑允浩,被新皇下旨流放塞外。 而其不愿投降的亲信大臣,皆被诛杀流放,永世不得再踏入皇土一步。
临行前,朴有天看着眼前落魄的男人,微笑着说道: “皇兄,一路走好。”
而郑允浩头也不抬,眼睛兀自地看着地面,道: “有天,你何不痛快地杀了我?”
此时大殿里一阵骚动,一个绝世姿容的男子从帘幕中走出,恭敬地跪在新皇朴有天的面前。
“在………”新皇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却仍旧坚持地问着: “琴师可愿跟从于朕?”
男子轻咬着嘴唇,眼睛直直地望着有天: “笙歌愿意归顺新皇,以保性命无忧。”
他一字一顿,神色凄冷,仿佛要看进有天的灵魂。
而原本静默不语的郑允浩,看到跪着的在中,又看看端立在有天身侧的俊秀,瞬间似是明白了一切。
他冷笑着抬起头,看向在中,残忍的话语脱口而出: “因为沦落过风尘,所以一切都可以随遇而安么?笙歌,我果真是错看了你。”
说完,他转身决绝地离去,锁住双手的铁链随着摇晃的步伐而发出声音,叮当作响,任旁人听着,却是如此的凄厉而萧寂。
是谁说过不愿意看到离别?
是谁说过要陪在谁的身旁,一世不愿离弃?
原来这不过是场面的话语。
在中,我怎么会把他当成了你? 又怎么会有那一瞬间的迷乱,以为我对你的爱已被他取代,再也寻不回踪迹。
却不知是一场无知的谐剧。
可笑。亦可叹。
四十
——上
年少的时候，曾有人问过我，俊秀，你可向往那南边的皇城？
我自小生长在边塞，黄沙漫天，落日如寂，而族人群居的帐篷屹立在尘风中，化作一个微弱的缩影。
族中懂得命术的老人，常常莫名地望着我叹息。他说俊秀，那座细雨迷蒙的皇城，注定要与你一世纠缠，无从超脱。
后来我终于明白他话里的含义。18岁，遇见一个从皇城到来的男子，轻易地爱上，然后将自己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有些话，一直不曾告诉你。
关于阴谋，关于利用，关于那些阴暗而费解的往事。
你看五月的桃花次第而发，又开在了这样的初夏。
这样的初夏——
是怎么样的呢？
未凉宫的秀妃，身着华美的衣袍，端坐在冷寂的寝宫里。侍女送上膳食，再恭敬的退下。闭眼睁眼，便又是一日的时光。
这便是初夏里的未凉宫。
爱着这个人。
多么可悲。
他苦笑着，昏厥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在允浩御用的大帐篷里，柔软的床铺压着胸口，他缓缓
地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周围的情景。
自己是趴着的，背上的伤想必也是上过药了的，但是每一动，都是一阵撕心
裂肺的痛楚。
“你醒了。”
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中费力地抬头去看。只见允浩就站在床边的窗前，他直直地盯着自己，英
俊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你为什么要救朕？” 他这样问。
“........”
“那么，你这样奋不顾身，可是因为你爱朕？”
允浩逼视着在中美丽的眼睛，他细细地看着，仿佛要通过这双眼睛，去看另一
个心中的影子。
“是的。笙歌不知羞耻，爱上了皇上。”
这一次，在中不再逃了，他回望着允浩，缓缓地说出了这样的答案。他微笑着，
心中却是无法言语的平静。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他的在妃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曾多次问过自己：“在中，
你爱朕吗？”
自己总是逃避。明知道终是逃不过，却仍固执着不肯诚实。
只是没想到，这一句以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说的话语，却是在这样的光景下，
以这样的身份说出。
命运弄人。
“笙歌，你可知道，朕的心里，早有了一个人。朕把你留在宫中，只是因为
你和他很像，朕看着你，就好象他还在身旁。”
“.........”
“可是，”允浩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那个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朕
了吧。朕找不回他了，所以朕也就没有爱了。”
“........”
“你今日不顾一切的救朕，朕心中感激，可是朕无法爱你。也不想再让你做什
么代替，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而这样的幸福，朕无法给你。”
“所以，朕可以放你自由，你伤好了之后，就出宫去吧.......”
太累了，所以不再爱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着那许多的惆怅。
年少的时候，常常把爱想得过于轻易，无非是想爱就爱，不爱了就去恨。
你看，风过了云会散，泪流下来就汇成苍茫的雾气。
什么都可以不留下。
所以如若不想爱了，是不是也能如此简单？
什么？
你是在问我吗？
可是我无法回答你，因为那些事情，即使是神也无法解决。
大唐的歌谣里，总是传唱着一段又一段悲凉的情事，三圣母为刘彦昌受尽折
磨，牛郎织女苦守四季只为七夕一见。
世间万物都有各自的轨迹，可我们却总想着逃脱而去，于是那些为爱所生的
罪，是上苍对我们最大的责罚。
如此反复的纠缠，如此彻骨的悲伤。
三十九
显庆十一年。
又是一个兀长的夏季。
高丽的夏日天高云淡，连风都是恬静的离寂。
然，纵是寂寞如斯，仍是掩不了满城烟嚣的迫近。
高丽王郑允浩，端坐在皇座之上，俯望着忧虑的大臣们，他们不断的劝谏着，来回走动着，面容焦急而绝望。
阳光折射进雍懒的大殿，在允浩英俊若雕刻般的脸上留下细影，而他低下头去，眼角眉梢满是疲倦的神色。
高丽先皇长公主的儿子朴有天，与前镇国大将军裴仁山勾结，在数日前起军谋反，叛兵自春川以北，直逼皇城。
“素闻有天世子亲孝，以长公主为人质，也许是制住叛军的唯一方法。”左参赞大人恭敬地说着，朝允浩跪下：“请皇上以万民的安危为重，下旨囚禁长公主。”
关于战争，对死亡的恐惧常常让人怯弱。
群臣们纷纷跪下，乞求着他们的王，那个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男子。而他们不再记得她是他最亲近的姑母，也不再记得这位贤惠达理的长公主，曾经给过他多少温情和暖意。
“罢了罢了，你们先下去。”允浩无力地挥手，不愿再思考这繁乱的问题：“让朕静一静。”
“可是皇上………”
大臣们心有不甘,仍想说些什么,却被允浩生硬地打断。
“朕已经说了，让朕静一静！”
错杂的脚步声散去，大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寂。
而帘幕的背后，走出一个美丽的男子，他伸臂抱住君王，揽进自己的怀里。
“是谁准你对朕如此无礼？”允浩的声音闷闷地，从紧贴着的缝隙中传出，出乎意料地没有伸手推去。
而在中轻笑起来，垂下眉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皇上，你为什么难过？”
为什么？
有天叛乱，你应该愤怒，然后用你的能力去击败他，就像当初击败昌珉一般。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此刻我在你的眼里，只看到了难过，和无法言说的哀伤。
“小的时候，母后总是不断地告诉朕，君王无情，要成为优秀的君王，就得断去自己所有的情念。母后的一生，都致力于与父皇所爱的女子争宠，她不择手段，残忍而狠毒。但也许这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朕的母后，她最终死在了冷宫里，萧寥寂寞，无人问询。而那年朕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守在她的病榻旁，听她最后一次对朕说，‘皇儿，君王无情，你万不可动情。’她反复地这么说着，却最后离朕而去。”
也许是眼前的人怀抱太过熟悉，让他不自禁地想起另一个人温暖的身体。于是这高傲的男子终于卸下心防，诉说着如此这般错杂的絮语。
“朕一直在想，母后死的时候，是不是在后悔，后悔着她对父皇的情意。如果母后没有动情，必不会去害那无辜的女子，她会如高丽王朝任何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那般，端庄大方，知书识礼，是生长在江源道的雁妃永远无法企及的尊贵。”
“母后是对的。这座华丽的宫殿最承载不起的便是情念，情念使人迷乱方向，失掉心性。木以无情而长寿。世间每一个长久地存活着的君主，皆是如此。而那些太多情的人，注定将走向毁灭。”
我始终无法如母后所说，成为一个优秀的君王，在还能珍惜的时候我选择了伤害，却又在那人离开了之后懂得了情爱，我做不到无情，却又如此卤莽地失掉了爱人的时机。
也许这就是上苍给我的惩罚。
世事如此反复决绝，于我于他，再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三十九
“朕身边亲近着的人，他们一个个地离朕远去，朕还剩下些什么呢？”允浩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绝美的脸庞，问：“那么你呢，笙歌，你会离开朕吗？”
母后，昌珉，在中，冉，有天……… 他们于我,无论伤害或是背叛,如今都已不再重要。
这场我与有天的战争，也许最终将以我的死去而告终，而那时我可以了却世事，去地府与我的在中相聚。
只是你呢？
我美丽的琴师，你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直到死去么？
“皇上忘记了么？”在中垂下好看的眉眼，声音里带着不可知的苦涩：“你要将笙歌送出宫去的那日，笙歌便说过，只要皇上还需要，笙歌便不会离去。”
允浩闻言，笑了起来。他用手勾下在中的脖项，轻吻上他光滑的脸颊：“那么为朕再奏一曲吧。皇城如此光景，朕亦不想再听悲伤的曲子。笙歌，为朕奏一首快乐的歌谣吧。”
在中亦笑，他说：“富贵人家的曲子永远没有欢乐，有的只是奢华的空洞。真正的欢乐，源自于乡间百姓传唱的小调，却难免俗气，皇上当真要听？”
“当真。”
在中缓缓地坐下，将手覆上琴面，拨动琴弦。空寂的大殿里，此刻响起了欢快的曲调。
“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
田塍望如线，白水光参差。
农妇白苎裙，农父绿蓑衣。
齐唱郢中歌，嘤伫如竹枝。
但闻怨响音，不辨俚语词。
兄弟时一笑，此必相嘲嗤
………”
在中的声音清冷卓绝，即便是唱着这般欢乐的乡间民谣，依旧带着几分肃穆的冷意。
可是他却边唱边抿起嘴角，如此尽力地想让那人快乐。
一字一句，只愿你展眉而笑。
允浩坐在皇座之上，侧撑着头，闭起眼睛静静地听着。
“兄弟时一笑，此必相嘲嗤………”
他轻声跟着唱，脑海里却忆起了陈年的旧事。
依稀记得十二岁的少年，因母后的故去而发奋读书，为了不让父皇有机会废去自己的储君之位，而不知疲倦地努力着，不笑不闹，早不似孩童的单纯。
姑母家可爱的小皇弟，一蹦一跳地跑进屋来，吵嚷着不让他安静。而他却一直记得，那声拖长着音调的“皇兄”。
母后在世时严禁自己与其他皇室兄弟来往，于是这从小一起玩闹的皇弟，也曾被他决绝地推拒。
但那日十岁不到的朴有天，用软软的语调对自己说：“皇兄，母亲说你一个人读书太辛苦，以后有天都来陪皇兄念书可好？”
可好。
有天，你现在，可还好么？
我知你恨我害了在中，只是有天，十年来我待你如待自己，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只因十二岁那年，在我最痛苦难熬的时候，你不计前嫌地来到我身边。
我可以给你一切。
唯有在中。我无法放手。
在中。我的在中。
我记得第一次相见时他微笑着的样子。我问他：“你叫金在中？”而他仰起头来看我，说：“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也许那天的归雁阁有很好的阳光，所以即便不算是愉快的对话，却仍旧长久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
那是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而他是这般奇特的男子,清淡无争,仿佛包容着世间一切的美好,于是注定了我将要爱上。
“君看二三年，我看君已老………”
为何即使是民间的歌谣,也免不了这般的忧伤?
而记忆里的在中和有天交叠着,他们在向自己告别,面带微笑,恍如隔世。
“笙歌,你骗了朕………”素来高傲的君王,此刻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脸庞: “你骗了朕……这首曲子,明明一点都不快乐………”
泪水从掩住脸的指缝中滑落。琴声戛然而止,而美丽的琴师静静地坐着,望着他哭泣的王,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哭,是因为想起了在中么？
可是回不去的,允浩。为什么你就是不肯面对。我以笙歌的名字留在你身旁,已是对爱情最大的退让。
去日多窘，即便天涯咫尺，永不相认,亦是你我注定的宿命。
三十九
显庆十一年,末。
高丽皇世子朴有天率领的叛军兵临皇城,守卫军无心恋战,于是城门被轻易地打开。
而彼时的高丽王郑允浩,却躲在华丽的后宫深苑,终日饮酒作乐,装疯卖傻。
逼宫的次日,朴有天便在康宁大殿里登基称王,而与朴有天一同起兵的前镇国将军裴仁山,却在dong 乱中莫名地消失。
这场zheng变,近八万守卫军茫然无措地死去。皇室争斗,牺牲的却全是无辜的士兵和百姓。历来如此,却总归是讽刺。
前高丽王郑允浩,被新皇下旨流放塞外。 而其不愿投降的亲信大臣,皆被诛杀流放,永世不得再踏入皇土一步。
临行前,朴有天看着眼前落魄的男人,微笑着说道: “皇兄,一路走好。”
而郑允浩头也不抬,眼睛兀自地看着地面,道: “有天,你何不痛快地杀了我?”
此时大殿里一阵骚动,一个绝世姿容的男子从帘幕中走出,恭敬地跪在新皇朴有天的面前。
“在………”新皇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却仍旧坚持地问着: “琴师可愿跟从于朕?”
男子轻咬着嘴唇,眼睛直直地望着有天: “笙歌愿意归顺新皇,以保性命无忧。”
他一字一顿,神色凄冷,仿佛要看进有天的灵魂。
而原本静默不语的郑允浩,看到跪着的在中,又看看端立在有天身侧的俊秀,瞬间似是明白了一切。
他冷笑着抬起头,看向在中,残忍的话语脱口而出: “因为沦落过风尘,所以一切都可以随遇而安么?笙歌,我果真是错看了你。”
说完,他转身决绝地离去,锁住双手的铁链随着摇晃的步伐而发出声音,叮当作响,任旁人听着,却是如此的凄厉而萧寂。
是谁说过不愿意看到离别?
是谁说过要陪在谁的身旁,一世不愿离弃?
原来这不过是场面的话语。
在中,我怎么会把他当成了你? 又怎么会有那一瞬间的迷乱,以为我对你的爱已被他取代,再也寻不回踪迹。
却不知是一场无知的谐剧。
可笑。亦可叹。
四十
——上
年少的时候，曾有人问过我，俊秀，你可向往那南边的皇城？
我自小生长在边塞，黄沙漫天，落日如寂，而族人群居的帐篷屹立在尘风中，化作一个微弱的缩影。
族中懂得命术的老人，常常莫名地望着我叹息。他说俊秀，那座细雨迷蒙的皇城，注定要与你一世纠缠，无从超脱。
后来我终于明白他话里的含义。18岁，遇见一个从皇城到来的男子，轻易地爱上，然后将自己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有些话，一直不曾告诉你。
关于阴谋，关于利用，关于那些阴暗而费解的往事。
你看五月的桃花次第而发，又开在了这样的初夏。
这样的初夏——
是怎么样的呢？
未凉宫的秀妃，身着华美的衣袍，端坐在冷寂的寝宫里。侍女送上膳食，再恭敬的退下。闭眼睁眼，便又是一日的时光。
这便是初夏里的未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