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如宫人们所言。爱人未老,心意已凉。

竟是这般讽刺。

然而你说过的话,却又为何清晰如斯。

你说俊秀,请你帮我,帮我坐上皇座。皇兄这些日子处处打 yan,我已无法再忍让沉默。俊秀,只要我坐上皇座,你便是我的妃子,我们举案齐眉,长长久久。

那一日的皇城如常惆怅,而你笑得俊朗明媚。我并非贪求皇室的富贵,却心动于你最后那句,举案齐眉。

我沉默着点头。心中有隐约的悲伤。

有天。你描述的未来太过美好,如雾里看花,让人恍惚不安。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的帮你,是怎样的一种屈辱。

你将我送入裴将军府中,作为邀他结盟的代价。他的女儿死于皇上之手,于是一个皇帝的妃子,是最好的礼物。

那一夜,极尽糟蹋,漫长得仿似十年。

身子布满淤青伤痕,疼痛不堪。双目红肿,看向床边站立的人。

那不过是个痛失爱女的男人,而他已经衰老了,衰老的心容易柔软,于报复之上的折磨,纵使悲痛,亦有隐约的歉意。

他缓缓的说,秀妃,无辜如你。可这是郑允浩欠我女儿的。终我余生,也要让他从君王的位置上摔下来,哪怕代价是我的一切。

请秀妃转告有天世子,大军已秘密整装,随时听候调令。

结局顺理成章。那日在朝堂之上,我看着你意气风发的侧脸,俯首称你为皇。

可惜在你眼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你痴痴张望,神情笃定却又茫然无措。主角无心,仿似一出暗涌的戏。

在中的隐忍负重,允浩的愤怒误解,你的不择手段。纠缠反复,我看得分明。

只是这出戏与我无关。

我站在这里,想起我们相遇的最初。你迷糊着睁开双眼,对我笑,眉清目秀。

独独惊鸿一瞥,竟是恍如万年。

我的爱情始于懵懂,终结于欺骗。这便是我命中的劫数。悲喜苦怨,庸人自扰。

你对我说,举案齐眉。我相信。今日却终于知道这不过是你随口的谎言。

是不是。若你只是个寻常少年,无关皇家,远离权势。是不是就不会有伤害。即便爱意无法勉强,亦不会有欺骗。

是么?

腊月的寒风刺骨,初雪迟迟不肯降临。多么的决然呵,冬季尚未过去,期待的心却已经默然远走。

然而你对我承诺过的初夏,在哪里呢。桃花漫天的初夏,也许只是我曾经的幻觉。

如你所愿。我将是你未凉宫里沉默的秀妃。终我一生,心自成灰,从此为你停留在这孤寂的皇城。







四十

——下

是不是每一场政权的更迭,都伴随着杀戳,阴谋和死亡。无辜的百姓在战争中茫茫然地死去,幸存的人们慌乱着朝拜新的君王。

那些皇家隐秘的纠葛,就这样在硝烟蔓延的天空下被放大,直至灭亡。

显庆十一年,末。

新皇朴有天,下旨将其兄郑允浩流放远走塞外。烟嚣漫漫,皆止于这一刻。于是那曾经君临天下的男子,沉默着辗转过高丽支离寂寞的土地,从皇城中消失而去。

路途漫漫,纵使关外的风沙弥漫,亦掩不住人心四溢的流言——

有天解散了后宫,却独独留下秀妃和允浩最宠爱的琴师笙歌。高丽皇宫里的这对美人,举世无双,侍奉两代君王,成为民间诡秘谣传里不堪的主角。

然而真相如何,却终究是无人可知。

“在中啊,派去的人在宫外找到了你的女儿,我已接她回来,准备大典封为公主。可是那个叫希澈的男人坚决不肯进宫,我亦无可奈何。他让我转告你昌珉被一个女子接走疗伤,请你放心........”

眼前的人依旧面无表情,有天内心忐忑,无措地重复着这些繁琐的话语。

“是朕。”那人淡淡的笑起来。

“唉?”

“有天登了基,便已是君王。







君王的尊称怎么能忘记了呢?”

在中站起来,微笑着从他身边走开。

有天驱散后宫之后,便把归雁阁还给了在中。

许多年前亲手种下的木槿,如今也开得很好呢。已经过了那么长的年月,故地依旧,心境却恍如隔世。

“在中啊,”有天紧步跟上前去:“只要在你面前,我永远都不会是什么君王。这个皇位,本也只是为了.......”

他急切地想要表达些什么,却被在中打断。

“不要说。”他转过头来,直视有天的双眼:“甜言蜜语当真好听,只可惜你的诉说错了方向。”

错了。我与你为何会走到如斯境地,一步错步步错。害了你,亦害了他。

“你对我说这些,是将俊秀置于何地呢?”在中摇头,轻轻的叹息:“你们皇家的人啊,从来都不懂得回头看看身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么?你这般利用他的心,等到失去时,便是你追悔莫及。”

“可是在中,你知道爱情无法勉强.......”

“我知道,所以你亦不必再勉强我。”看着眼前的人惨淡的面色,在中狠下心来:“我自当你是知己好友,与爱无关。有天,我留在你身边,换允浩一命,已是我最大的退让。你莫要再强求更多。”

“在中,为什么?”有天无力地问着:“为什么。他当初这般对你,你还是爱他。”

“........”

长久的沉默,让有天快要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如果能说得出理由的话。”在中顿了顿,叹息着问他:“那么有天,你又是为了什么不能去爱俊秀呢?”

“........”

是了。他这样好。我为什么竟忍心伤害他呢?

朴有天自嘲地想着,满怀的酸楚蔓延至心,终究只能仓促离去。

在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始终沉默不语。从袖口轻抽出那封来不及细看的密书,展开,淡淡微笑。

希澈说的果真没错。皇子的自尊心与生俱来,而他确又是这般骄傲的男子,如何能忍得塞外蛮荒的封闭。

郑允浩。这便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情。把你的江山还给你,把我遗落的心取回来。两两相清,再不相欠。

“在中,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当真要与我远走?”

“嗯。”

“那个男人,你放得下?”

“师傅不是常说,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秘密出宫的琴师,对希澈绽开倾城的笑颜:“只要有心。不是么?”





四十一



——上

小的时候,我曾经听过一句古老的谚语。岁月不易,时光无情。过去的回不去。

可是如果流年如此轻易忘记。那么回忆的痛楚又从何而来。



显庆十一年末,我发动兵变将我的兄长赶下皇座。从春川到皇城,兵骑的铁蹄辗过千里路途,扬起阵阵尘土。康宁大殿,群臣伏拜,冠礼黄袍加身,场面厚重奢华。

而一切终究是如我所愿。

我得到了爱人,也得到了权势。哪怕那从来都不是我所要。

庆祝新皇登基的宴会一场一场。这座美丽的皇城,它在彻夜的烟火中显得落寞而堂皇。

在中坐在我旁边,不喝酒,也不说话。他的眼睛看着虚无的远处,迷茫孤寂,找不到焦点的方向。

有一瞬间我觉得,即使我得到了他,他还是离我很远很远。

而在这之后的半年,他一直保持这般冷冷清清的状态。他仿佛又变成了初始时候的金在中,微笑有礼,却尽是疏离。

灿熙和智律我交予奶娘照看,而他完全不管不问。

我对此毫无办法。

我的俊秀,他终日留在未凉宫里,不主动见我,也不让我来找他。每一次,站在未凉宫的门口,他的侍女恭敬的对我说,秀妃病了,怕传染给皇上,还是请皇上回去吧。

连措辞都不换的每一次。我被敷衍得异常彻底。

我想我将会成为这个世上最没有威信的皇帝。我的两个爱人,他们都在沉默和疏远中惩罚着我。

而我依旧毫无办法。

熙儿到了该念书的年纪,我时常陪着他在御书房里读那些晦涩的诗句。我一度担心失去母亲的疼爱对他来说过于残忍,可是早慧的男孩睁着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

母妃有他未完成的心愿。终有一天,他会回到他应该回到的地方。

我诧异于这是一个七岁少年所说的话,它是那么艰辛难懂,让我莫名的心惊。

男孩在转眼间告别了辗转流离的童年,他如同任何一个皇子一般,有着与生俱来的气度。而随着年岁流逝,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郑允浩,那个我一直避免去想起的存在。

我的皇兄。



我的皇兄,他在遥远的塞外,不知道过着怎么的生活。每当深夜疲于朝政,我总会不自禁地想起他,无论怎么逃避,还是无法不去承认,他是天生的君王。

他能文会武,他带兵打仗从未输过,他坐在朝堂之上,不动声色便能让那些吵闹不休的臣子们闭嘴。

他是无所不能够的郑允浩。

而我只是闲云野鹤流连于琴棋的朴有天。即便我得了天下,也依旧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的母亲,她是高丽最知书识礼的长公主。自我幼时,便已有了命数天定的认知。“小天,每个人都有他命定的位置,一切随缘,你莫要强求。”她总是这么说。

可我终究还是辜负了母亲的苦心。

我为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人,得来这不属于我的天下。也许我将终年守着这座虚情假意的皇城,无可奈何,孤独落寞。

至此,便是我无计逃脱的责罚。







四十一

——中

显庆十二年初的高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新雪初化,于是塞外的天气,变得更加的严酷起来。冬意艰深,枯黄的牧草在寒风中摇晃,萧瑟近乎刻骨。

高丽昔日的君王郑允浩,挣扎着生存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他终日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牧民部落中的许多女子,时常偷偷地来到帐篷前看他,送些衣物和水,却不敢与他说话。这个落魄的男子,即使形容窘迫,也有异于常人的贵气。



“你是谁?”郑允浩看着眼前笑得妖艳的男子,心中一阵厌烦。

男子自皇城而来,双足皆废,无法行走。端坐在轮椅上,神色坦然。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我是来助你的便可。”希澈仍旧笑着,丝毫不介意对方满怀敌意的神色:“得回天下的唯一办法,便是跟以前跟随于你的臣子认错,是你的醉生梦死将他们推入亡国易主的境地,取得他们的原谅,便是最有利的条件。”

允浩沉默地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渐趋缓和。但仍固执着质疑于他:“我为何要相信你?”

“哈哈。”希澈又笑了起来,忽地面色一转:“你没有选择。如果你想得回属于你的东西,你只能相信我。”

你没有选择。

这个男子的话直指郑允浩内心深处,有关于那座皇城的不甘不愿,如裂帛声声作响,成为哽在心头的一道刺,而它们从未消失。

他稍一犹豫,抬头看向希澈的双目中,有着理智而隐忍的慎重。他想要重新得到的,不想要失去的,以及那些有关于背弃和叛离的事情,他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请先生帮我。”他这样说。是诚恳真切的姿态。

希澈点头,微笑。

显庆十二年,末。

距离那场叛乱已经整整一年。允浩在希澈的秘密奔走之下,与大部分旧臣重新取得了联系,塞外生活着的日子使他日益成熟,收敛了强势,多了几分隐忍和退让。而彼时高丽新皇朴有天的软弱处事,早已引发朝臣的诸多不满,边贡减少,赋税不足,国库愈加空虚。

这显然是一场人心的争夺战,他在明他在暗,胜负成败,不费一兵一卒。

这一年的大雪来得比往时更早,还未过腊月,染白了遍地霜。冬至的宴会进行到热闹处,却被暗涌的混乱所阻断。

出现在朝堂之上的那个男子,正是消失自皇城一年之久的郑允浩。

逼宫突如其来,有天身边的侍卫全被制住,群臣大约心照不宣,皆按兵不动。

郑允浩走到皇座之前,深深地看着一旁沉默的在中,转头而向有天——

朴有天,你输了。

他如是说。







四十一



——下

朴有天,你输了。

深冬的宫殿肃穆难当,酒宴的暖意早已褪尽。男子的声音回荡其中,铮铮作响。

而有天亦是聪慧至极的人物,他仓茫地看着群臣躲闪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一切。而这一切如此荒谬,使他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允浩冷眼看着他,如同一年前他逼他离开皇城,那刻骨的寒意。他的心中满是复仇的快乐,却忘记了希澈在他临行前万般嘱咐的宽容。

“你会后悔的。如果你伤害朴有天。”那个奇怪的男子,难得严肃的姿态。

也许要等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能明白希澈说这句话时的叹息。伤害纠缠,疼痛反复,爱人远走他乡。无奈那时的他不知道。

他看见的,只是那一刻朴有天嘲笑的神色,以及在中不发一言的悲伤。为什么会悲伤呢?他困惑地想。这个背叛了他的琴师,为什么能有这样坦然的哀伤。

一步一步,缓慢却又决然地从他眼前走离。像极了那个人离开的样子。

他还不来及想明白,他们便被侍卫带了下去。是他下的令,将当年的逆臣打入监牢。而郑允浩依旧是那个郑允浩,有仇必报。

然,心为什么竟生出惶然的不安。

他在塞外的时候,经常听见一首牧民的诗歌。爱情要如何长久,心便要向着阳光。相爱的人们啊,务必先学会宽容。

可是他的爱情呢,他的爱情在何方?他到底要对谁宽容,又要怎样的慈悲,才能换回他消失的爱人呢?

高丽十二月的月色,在漆黑中夺着目的光。夜已深去,狱中寒意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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