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昏昏欲睡之间,在中看见有天悄悄地把他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他心中暗自叹息,便转醒了过来。

“你也会冷的。”在中把被子还了回去。他缓慢地坐起身,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这是我第二次进到这里了呢。”

“第一次.......那时的情景,我差不多都快要忘记了。很痛很痛,却还是忘记了。人为什么总是能那么轻易的遗忘伤害呢?妄想着重头开始,却不知世事难测,命运不可逆转。于是只能重蹈覆辙,自作自受,怨不得他人。”

有天静静地听着。这是第一次,在中对自己说了这么多的话。这个人,他总是淡然地笑着,礼貌而疏离,让人想靠近却终究是无可奈何。

“你恨我吗,有天?”在中的声音异常的低柔,像是从漫长的遥远中传来。

“我无法恨你。”

是的。这一生我们都有一个无法狠心去恨的人。我的你。你的他。已经忘记了是怎样带着决然的悲哀,将那个人刻到心里。

“为什么不告诉皇兄你是谁?”

“一开始是为了逃避。后来啊.......”在中笑了:“后来便是想要给自己和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是有天,我到底还是错了。我早该知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伤害,失去,背离。轮回反复。

狱中风寒重,在中因为数年前的那次劫难早已落下病根,过了后半夜,便开始发烧。滚烫的额头,冷得发抖的身子。有天看得心疼,讲他搂进怀里,给他温暖。

而在此时狱卒却打开了地牢的大门。

走进来的是郑允浩。他看着相拥而眠的两人,目光复杂而冷漠。

有天睁开双目与他对视,又看向他身后跟着的刑官。片刻,明白过来。

他轻轻地将昏睡着的在中倚靠向墙角,站起来,迎向可以预知的命运。

“郑允浩。”他说,已不再唤他做兄长:“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在我接受你的毒酒之前。”

“好。你说。”

“这一生。我对不起三个人。一个是我的母亲。我为了我的爱情,让她的晚年无法安稳。为人儿女如我这般,实在是不孝。一个是在中,我说爱他,却始终无法给他幸福。如今他身处这个阴冷潮湿的地牢,生着病。我却无能为力。”有天说着,不出意外地在对方的脸上找到震惊的神色:“如你所想,在中便是你的琴师笙歌。他始终都在你身边。我想,这次你之所以能重新回来,也是因为他的暗中相助呢。郑允浩,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是多么的羡慕着你。”

为什么要把真相说出来呢?或许是带着报复的快意,想要看他惊慌失措的悔恨。又或许,只是想在我死去之前,还你和他一个得回幸福的机会。

而自己呢。也就这样了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他想起那个总是默默地等待自己的少年,心中满是凄楚,继续说着那未尽的话:“还有一个人,他叫金俊秀。我欠他太多,已经不是一句话能够说清楚。但如若有下世,我愿倾我毕生,赴命相报。”

他说完。上前一步,端起放在桌前的酒杯,想要一饮而尽。

但是一个人突然从门外冲进来,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喝了下去。

“一命抵一命。请皇上看在俊秀侍奉你一场的份上,放过有天。”

俊秀闭着眼睛,一字一顿,泪流满面。

毒性发作,俊秀扶着心口处慢慢地倒了下去。没有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下来。他笑着看向有天,温柔不甚倦意。

还有想说的话呢,可是口中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费尽力气,却只描绘出隐约的轮廓。

“我……爱……你……”他这么说。

爱你。朴有天。你要记得你的话,下辈子不要遇见任何人,一睁眼便是我。好不好?

举案齐眉。好不好?

一片静默。

“不!!!!”

反应过来的朴有天,冲过去抱住俊秀渐渐冷去的身体,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想要温暖他,让他醒来。可是没有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颤抖着,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对不起俊秀。我欠你太多。我原本想要潇洒的独自死去。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替我喝呢?为什么啊?”

这是腊月的冬夜,在这凄冷的地牢里,朴有天如孩童般地嚎啕大哭。

窗外漏进几丝月光,散发出清冷的芬芳。

他的身后,郑允浩沉默地站立,征愣着看向这一切。

而倚靠在墙角的在中,不知何时已经醒转,苦笑着,咽下绝望的泪。

四十二(结局)

显庆十三年四月,春末。

皇城洗尽铅华,迎来又一个桃花纷飞的初夏。

那一年高丽后宫里最受宠爱的在妃病重,卧榻不起。

高丽王郑允浩,下旨悬万金而招名医。能治好在妃者,赐良田美宅,官拜御医房之首。

揭榜的人很多,却都无功而返。在妃不肯吃药,亦不让人接近。纵使有心,终归无力。

当年那场易主的内乱,以皇世子朴有天的疯癫而告终。他被囚禁在皇陵,终日饮酒作乐。他如一个看透了世事的隐者,不停地说着那些艰辛晦涩的话语。精神恍惚,偶尔发狂般的大笑。

他最终在一个遍地落花的清晨,用短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至死,口中仍喃喃着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

有人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一封遗书,内里只有一句话。与子执手,举案齐眉。

消息传回皇城。病榻中的在中,静静地听着侍女转述的传闻。满心满怀,皆是恍然的寒意。

“去请皇上过来吧。我有话想对他说。”他无力地闭上双眼。

侍女恭敬地答应着,走了出去。不多时,又再进来。身后跟着的便是那个叫郑允浩的男子。

“在中.......”允浩面上是难掩的喜色:“我很高兴你终于肯见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忐忑,我多么害怕就这样失去了你。我们.......”

他终究成为了陷入爱情的普通男子,不再执着于他尊贵的自称,在爱人面前低下头来。喋喋不休地想要规划他们在一起的光景。

“允浩。”然而在中打断了他:“你放我出宫吧。”

“........在中,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如果你无法原谅我的过去,我愿意等你回心转意。”允浩急切地说着,害怕他再开口提到离开:“你要是走了,我还剩些什么呢?”

“允浩啊,你太狡猾了。”在中苦笑着摇摇头,目光游离,仿佛望着那不可知的遥远:“你总是问我你还剩什么。可是我呢?他们一个个的都走了。我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不等对方回答,他叹息着再次闭上双眼。困乏袭来,又陷入长久的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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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征楞着的郑允浩,贪看他沉睡的容颜,俯身轻吻爱人额角。本是温暖至极的一幕,缘何悲伤却肆意横飞。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每一步,疼痛刺骨。

六月,高丽的天空风轻云淡。春山明媚,仿似笑颜。皇城里的桃树慢慢的开尽,落花纷飞,夏天如约而至……可是在中却越来越虚弱。允浩挂念他的病情,派人遍访名医,终日守候于归雁阁,无心朝政。

康宁大殿,群臣俯首。一封又一封的奏章,在御书房堆积成山。而迟迟未等来答复的臣子们,终于在朝堂上爆发。

他们说自古倾国绝色,终为祸水。在妃不德,媚了朝纲。前有七王爷沈昌珉,后有皇世子朴有天,高丽皇朝险些二度易主,实为不祥之人。即便不以刑罚处死,亦要驱逐出宫,方为大体。

群臣争执着不肯让步,在大殿里吵闹难休。而金丞相一语不发,默默地听着,顷刻泪流满面。

允浩心烦,更无意听那些有关于在中的话语,怒极,拂袖而去。

皇宫本就藏不住秘密,而宫人们叙叙的传言,终究会来到在中的耳里。他不惊不惶,淡然一笑。病痛愈加的沉重,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多,偶尔精神好些,便坐在院子里抚琴。

这般的时日,过一天好似过了一年。

希澈坐着轮椅来看他。自那次助允浩得回王位,他便在皇宫里长久地住下。然,他不愿意做官,亦不接受允浩赐予的任何封赏,没有人知道他为了什么而留下。

“我不会留在这里太久。”希澈对在中如是说:“可是我要看着你好起来。你是昌珉用性命保护的人,我不能让你出任何事。在中,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肯吃药?”

“没有用的。”在中叹息着看向他:“我以为师傅你知道,心病,医术再高,药材再昂贵,也是治不好的。”

“在中啊,若是为了那些流言,你不必如此。允浩待你真心,任谁都能看出来。”

岁月静好,伤痛似乎也快要看到尽头。然而在中却只是轻轻地摇头,沉默不语。

希澈无奈。又问,你真的要跟我走么?当初我答应你帮郑允浩,只是想让你得到幸福。可是在中,你不幸福。

在中笑了。这个问题你问过太多遍。我像是那么不坚持初衷的人么?

“这一生我的爱情只有两次。多年前的在中爱他,他弃之如敝屐。而后笙歌爱他,他犹豫不定。我们相识本是错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我已疲惫,不愿再相互折磨。伤害至此,便再没有回环的余地。”

生老病死,或是远走他乡。我命里注定的归宿,始终与他无关。

而这座皇城中不断纠缠着的爱恨离落,也终将与我无关。

这些话,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由希澈转述于允浩。

“先生。”面容哀伤的男子,无力地扶住额角:“朕很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他才能回心转意。”

希澈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尊贵如君王,竟是憔悴至此。这世间的情爱,果真是无法捉摸。然而自己亦处于红尘之中,纵使再看得透彻,却并无方法改变更多。有关命运,凡人总是难以挣脱。

你没有选择。希澈转头,看着远处归雁阁的方向,又一次这么对他说。

“我说过,如你成功,务必要对有天世子宽容。可你却执意妄为。如今走到这般境地,实是你一手造成。”

“你是君王,若想要留住一个人,易如反掌。然而他去意坚决,勉强锁住他的人,只能看着他在你面前慢慢枯萎,至死。这样的结局,相信并非你所想。”希澈叹息,语重意长:“皇上,放他出宫吧。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挽回的机会。”

允浩静静地听,沉默着说不出话来。然而他却突然明白,过往的错太多,以致终将错过,无力挽留。

那一夜。他带着某种决心来到归雁阁,对假装睡着的爱人说:“好起来。我就放你离开。”

已经不知道是怎样的心痛辗转,才让他终于有勇气说出这句话。然而如希澈所言,爱情须要褪去伤害的外衣,才能有挽回的机会。过去的既然无法原谅,那么就摒弃一切重头开始。

好起来,在中。如果你想离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

在中依旧闭着眼睛,眼泪沿着消瘦的脸颊流下来,湿了一片。他说谢谢你,允浩。请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好好安葬俊秀和有天。

出了宫,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离开你,离开有你的地方,这便是我的归宿。这座皇城,始终容不下我。

我们的爱情,伤害了太多人。你的朝臣说的对,我是不祥之人,我的命中有无法解脱的诅咒。昌珉,俊秀,有天,小素。他们都因我死,因我而伤。 走到这一步,便只剩下痛苦。我每次看到你的脸,都会想起他们。我没办法.......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与你在一起。

多么悲情,无数次的错过和过错,终于能够相爱的时候,却再也不能在一起。

对不起允浩。这是我们无法逃脱的命数。

允浩看着在中哀伤的眼睛,在黑暗中仿若明目的光。这是他的爱人,倾其一生,却就此失去的爱人。

允浩的眼泪,一点一点地落下。滴在在中的手背上,冰凉,绝望。

在中勉强地笑着,伸手去抚他的脸庞。他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允浩,你是高丽最英明的君王,不要轻易地流泪。以后在中离开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不要对朝臣发脾气........”

允浩的泪落得更厉害。他用双唇封住在中的柔软,不想再听那些让他的心疼痛的话语。

他们在黑夜中纠缠反复,亲吻,拥抱。用尽一切力气燃烧彼此,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的境地。

——君若作别离,相思寸成灰......允浩啊,下一世若再遇上,你莫要生在皇家,我亦为寻常少年。好么?

——好。即便不能一眼认出,也要追你到海角天涯。

——再见,允浩。

显庆十三年。夏末。

传言中绝色倾国的在妃,被群臣上奏驱逐,被迫离开了皇宫。至此,高丽王朝终于太平。

高丽王终年郁郁寡欢,在其唯一的皇子郑灿熙十六岁之际,将皇位让给了太子。不日,亦从皇宫里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方。

(完)

83 ****************以下朋友给宫写的文评*****************

相思悟

——读《宫》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是喧哗红尘里布衣而行的青衫路人,会是海棠花开的小院中对窗读诗的病弱公子,也许会有一些寂寞,然而安然庭落,淡然终生;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是八宝金阶高高在上的帝王,深深宫闱红颜堆砌的天子,手握千里江山,不懂爱恨情仇、刻骨相思……

如果没有遇见你。

然而,也只是如果而已。

命运安排了开始,却没有安排结局。又或许,其实所谓命运,就是我们用笨拙和胆小、决绝和疯狂铺就的荆棘之路。

在爱情面前,我们都是笨拙的孩子。

像火中取栗,它散发着香味诱惑我们,然而那火焰让我们畏惧退缩。有的人胆小走开了;有的人置之死地而后生,果敢地伸出手抓住了那香甜;更多的人,小心试探,觉得疼又缩回来,可是依然贪恋,于是再伸出手去,再受伤……如此往复。我们都是贪心又懦弱,所以活该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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