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还是在温府住了一晚,因为温素秋说我现在太激动,不适宜回想过程,先休息一个晚上整理好看到的过程再论后续事宜。我觉得这是他今天所说的第一句深有道理的话,所以我就在他的房间里住了下来。

当然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三公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乖乖的躺在一侧没有毛手毛脚,第一次看他小眉小眼的乖巧模样,真是可人得很。

有温素秋在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本来浮躁不已的心渐渐安静下来,本以为经历这么一件事,又和温素秋激烈的争吵了一回,今天绝对是个不眠夜,哪里知道却还是沉沉的睡着了。

或许,我心底已经相信了温素秋的承诺,相信他会一直在我的身边。正因如此,恐惧、焦躁、迷茫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安心的感觉隐密而强烈。

我发现,温素秋有让我安静下来的能力。

他不用说一句话,可是他规律的心跳、稳定的呼吸,还有他的体温,全都弥漫着一种安全的感觉。在温素秋的身边,我觉得自己不用害怕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无法忘记的血淋淋回忆,不用害怕梦里只有我一个人在都是血的空宅子里狂奔着找寻出口。

因为温素秋说过,他将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并且和我一起承担那些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重担。

醒来的时候温素秋已经醒了,用过早点之后,我拒绝了他的相送,借了一匹马,快马加鞭的回到了六扇门。

果然不出我所预料,六扇门已经乱成了一团。我匆匆走进去直奔郑铭的房间,还没有走到,就在走廊上迎头碰上了他。

「郑大哥!」

郑铭看到我,惊讶得大叫了一声,差点儿哭出来:「小绿,原来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害死你了……」

我拍拍胸膛,对他长笑三声,「我小绿是何许人也,阎王爷敢收吗?也不怕我捣了他的阎王殿!」

郑铭那张紧绷的脸被我逗笑了,「你啊你!真是阎王避就好了!」

他的担心让我生出些许后悔,我不该在温素秋那里过夜,应该早些回来六扇门才是。

我拉住郑铭,在他耳边匆匆说明了一下大概的情况。郑铭神色大变,左右一看没人,便将我拖进房间里。

「怎么回事?」郑铭凝重的询问。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盘托出,详详细细的描述了一遍。果然如温素秋所言,昨晚我不适合立即描述,太过激动必然导致语焉不详或者有所遗漏。可是休息了一个晚上,思路清晰不少,说起来有条不紊。

我将杀手所用的武功、暗器,以及他的身法,还有高矮肥瘦都一清二楚的告知了郑铭。

郑铭道:「温素秋说得没错。那个杀手在你们走后又再次回到了典狱里。」

「嗯!?」

「因为两个按更巡查的狱卒在你们走后也被杀害了。所以死的不是九个人,而是六个狱卒和五个曹帮要犯,总共十一个人。」

我有点讶异,但是将整个过程快速回忆一遍后就恍然大悟。当初温素秋最先发现不妥,听到杀手杀害外边的狱卒时,他就带我冲进典狱内,当时里面两个狱卒曾经讶异无比,但是温素秋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去处理他们。刚跳上横梁,杀手便无声而至。

杀手刚开始急于灭口,必定没有多注意典狱内两个狱卒惊叫的时间稍微早了一点,等事情完结出去之后,忽然了悟这个不妥,于是返回查看。可惜当时我和温素秋已经离开,他又恰好撞上按钟点来巡查的两个狱卒,遂再次大开杀戒。

也就是说,那个杀手已经知道当时还有人在场。

想到这里,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原来若不是温素秋依然冷静,只怕典狱内如今要多两具尸体了。

郑铭道:「小绿,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你目击了所有经过,否则下次被杀人灭口的就是你了。你所说的那些,由我来详细告知六扇门的捕快。」

顿了顿,他又说:「缉拿凶手的事你也不要参加了。」

我跳起来,不甘心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郑铭正色说:「小绿,不要胡闹。」

我顿时蔫了。其实明白他说得对,缉拿凶手这事,一般都是交由捕快去做的。我是暗探,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在街上搜查嫌疑犯。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进入,递给郑铭一封信函。郑铭拆开快速的浏览一遍,然后仿佛还嫌我打击不够大似的说:「妙极!小绿,三公子来信说了大致的情况,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三公子请你这段时间到温府暂住。」

「不要!」我断然拒绝,「两个证人在一起,要是真被人发现了,那不是刚好一窝端掉?我不干!」

郑铭说服道:「小绿,这多事之秋你就不要胡闹了。先是曹帮印制假银票之事,现在又是犯人被灭口,六扇门的人手已经不足,哪里抽得出人来保护你?三公子的武功不错,温府又有大学士的温鸿飞,必定要比六扇门周全许多。」

「为什么要人保护我,怎么不派人保护温素秋?」我气愤道。

「如果你武功有三公子的一半,我也不用操心这个问题。」郑铭瞪了我一眼,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得我汗颜,顿时哑口无言。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武功差,我沮丧的想。

可是温府我看着也不觉得就安全,暂且不论杀手能不能进去的问题,温府里头就有个将我当成宵小的温老太爷,还有一对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母子,我怕还没被杀手杀人灭口就给他们解决了。

郑铭看我不作声,以为我答应了,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将我招过去,「签了它。」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温府的终身卖身契,立时火冒三丈:「这鬼东西我才不签!」

「不签你以什么身分进温府?」郑铭严肃道:「名不正言不顺的更叫人怀疑!」

「那也用不着签终身的吧……」我没敢反对,只敢低声的嘀咕抱怨。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假的,十年和终身也差不到哪里去。」郑铭年纪不轻,耳朵却很灵敏,将我的嘀咕听得一字不漏,于是稍微安慰了我一下。

可是他没和温素秋相处过,不知道温素秋骨子里就是个商人的料子,沾到身上不扒你一层皮下来不甘心,我才不相信事情结束后他会这么好心的撕掉它。

我欲哭无泪,郑铭在公事上向来不含糊,我也只好咬牙按了个手印。

可怜我才赎身十来日,居然又卖进去了。这次不但没拿到银子,签的还是终身契,温素秋这个阴险小人,趁火打劫的时机也拿得太准了吧?简直是狼子野心。

刚踏出六扇门,才转了个弯儿就已经看到候着的一辆马车,温素秋那奸商正脸带微笑的站在一旁。我摸摸鼻子,手里正捏着这人强要我签的卖身契,看到他狼子野心似的微笑,我喉头就一阵咯咯响,差点儿被这个哑巴亏给噎死。

等到在车里头坐定,我开始跟马车的主人秋后算帐。

将那张卖身契拍到温素秋面前,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让温素秋认错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那厮面对自己的罪证,竟然心安理得面无愧色地反问我:「郑铭没有跟你说清楚吗?」

「说是说清楚了,可是,」我捉狂:「既然是假的,你随便给张十年的不就行了?」

「既然是假的,十年和终身有分别吗?」他状若无辜。

「别人给的就没有分别,你给的就有分别!」我咬牙切齿的说,奸诈狡猾是每个商人的本性,看温府的资产在温素秋手上翻了又翻,就知道这人绝对是个中翘楚。数月的形影不离,我还不知道他那点子无赖吗?

无赖的商人悠悠的拨了拨头发:「哦,我一不留神就抽了这张。」

「一不留神?」我尖叫,用手指指着上面名字一栏里明显是某人亲笔挥毫的「小绿」两个字,「你怎么不在这里『一不留神』填上温素秋三个字?」

「如果你愿意接收,我也不介意啊。」某人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来要求倒贴。

「……」我瞪他,梗着脖子说不出一个字来。

回到久违的温府,亭台楼阁依旧,人事却已全非。曹帮之事波及温府,温翔天被捉入牢狱内。府内出了这件门楣蒙羞的事让温老太爷气急攻心,心疾复发,差点熬不过去而驾鹤西去,幸而有回春妙手救治,所以前些日子已携带亦已对自己儿子心灰意冷的温夫人往江南的别业去了。二公子温翔天被「沟通沟通」放出来后,想来也要离开京城。

府邸里一下少了两房的人,温素秋便遣散了本来在那两房里伺候的下人,这么一来,温府便萧条冷清了许多,偌大的府邸里现在只有温素秋一个主子,实在是不胜苍凉。

尽管温翔天并不管事,然而他使用假银票的行为却让温府的信誉蒙受莫大的影响,许多生意因此被牵连。许多商家都怀疑温素秋和温翔天一样,曾经使用假银票进行交易,因此和温素秋暂停了往来,让温氏商号损失不少。

温素秋一边为了生意奔波,一边还要四处打通关系为牢狱里头那个二哥劳碌,我看到他眼睛下面都染了些淡淡的黑晕了。

尽管我明白自己并没有做错,然而还是有些止不住的内疚。温素秋和温翔天不同,他努力而勤奋的经营着温府产业,可是温翔天的过错却要温素秋来承担和善后。

「别在意,你没有做错什么事,错的是我二哥。」温素秋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说:「有我在,温府的信誉一定很快就能恢复。」

我抬起头,温素秋俊美的脸迎着阳光,尽管有些憔悴,可眼睛里的坚定却比太阳还要耀眼,微微抿着的嘴角昭示着他无言的自信。

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相信自己的男人,想要的东西便自己努力争取,处在逆境里从不气馁,耀眼的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看着这样的温素秋,心忽然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小绿,怎么了?」温素秋问。

「那个……我可不可以叫你素素……?」

「啊!?」聪敏的温素秋难得反应慢了一拍,半天没有领悟我的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漂亮的脸已经不可抑制的在抽搐着了。

「不可以!」他的话从牙齿缝里挤了出来。

我哈哈一笑:「那秋秋?」

「小——绿——!」他吼了一声,将我捉过来就上演儿童不宜。

等两个人都从这个吻里喘过气后,温素秋继续严刑逼供:「干什么想叫这么恶心的名字?」

「嘿嘿。」我吐了吐舌头向他做了个鬼脸,打死我也不说,比起别人看在眼里的那个冷傲卓然的三公子,我眼里这个认真的温素秋,真的很可爱。

这些日子里,整个京城都是官差,想必曹帮要犯被灭口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我叹了一口气,其实哪能这么容易捉到凶手呢。

这种当街搜索不过是衙门那边为了安抚民心,做做样子给上头看的。表面上似乎很卖力,实际上则是虚张声势。就好像官府大张旗鼓的捉拿一个偷了几个馒头的小贼来提堂审讯那样,只是彰显自己公正严明为民除害,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用了。

凶手明显是杀手或者死士,如果能在街上捉到,那就改叫流氓地痞好了。破案的真正关键,其实还是在于找到协助曹帮印制假银票的幕后势力,可现在最关键的一环——曹帮——却被灭口了。

整个案件顿时变成一个死局,一筹莫展地僵在那里。

可是出乎意料的,大约过了十来天,居然传说六扇门已经捉住了将曹帮要犯杀人灭口的凶手!

「什么!?捉住了!?」从温鸿飞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几乎尖叫出声。

温素秋一把拎住我的衣领,将我按回椅子上。「闭嘴,听大哥说完。」

温鸿飞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那么的悠然闲雅,他微笑着看看我,啜了口茶才慢悠悠的道:「听说是六扇门的几位捕快,在看守曹帮的废弃庄园时擒下一黑衣人。押回六扇门后,发现他所使用的暗器与当日曹帮要犯被杀的暗器一样,而且身形、身手都符合小绿你所说的细节。」

「万岁!」我欢呼,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往门外跑。从大处来看呢,这案情有了进展,假银票一案幕后黑手的水落石出指日可待。从小处讲嘛,当然是我能逃出温素秋的虎口啦!

这十多天来,温素秋以保护之名让我黏在他身边,我都快闷死了。就算温素秋真的长得美如天僊(何况他还不是),这么张开眼睛也看,闭上眼睛也看,还有什么感觉啊!我的审美观都快麻木了。偏偏这个人还长了一张恶毒的嘴巴,有事没事就来取笑我,真是让我郁闷之极。

温素秋眼疾手快的揪住我,「去哪里啊!?」

「当然是去六扇门看那个凶手啊!」

「你去有什么用呢。」温素秋皱眉道:「那天他蒙了脸,全身包得黑漆漆的,你难道要来个滴血认亲不成?」

「滴血认亲!」对于他的玩笑我感到非常不悦:「我帮你放血认亲好不好!」

「小绿,你是要榨干我吗?」温素秋非但不反省,反而厚颜无耻的曲解我的话。我气得一脚跺在他小腿上。

「去死好了!」我大吼。

温素秋在大哥面前只能死橕着忍住剧痛,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依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泛起一丝僵硬的微笑,敢怒不敢言的瞟了我一眼。

「哈哈,」大公子开怀大笑:「你们俩真是让人看也看不腻,我总算知道什么叫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啦!」

最后颇费了我一番唇舌才说服三公子,现在我正坐在赶往六扇门的马车上,当然了,马车的主人也与我同行。鉴于温素秋也算是另外一个证人,于是我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温素秋也要同去的要求。

我和温素秋直奔典狱。才刚踏入典狱牢内,就看到牢房门口围了一堆的人,将本来偌大的一个牢狱都塞满了。

我仔细看了看,只见中间跪着一个浑身是伤、几乎像个血人儿的囚犯,四肢都被铐着,手铐脚镣后拖着一个大铁球,还有一条铁链直接连到牢房内。

我咋了咋舌,人都给打成这样了,还怕跑得了不成。可是凭藉着我认人的本事,总觉得这个跪着的人,和那天晚上的凶手有些什么不同……

再看看旁边的一些人,除了官府的几个官差侍卫外,还有六扇门的几位捕快,正副门主封浩成和郑铭自然也在其中。封浩成旁边站着一个年约六十的长者,只见他五官紧绷,使得那满脸皱纹也越发明显,沟沟壑壑的堆在一起,皱巴巴的好像朵菊花。一把白花花的胡子直拖到胸前,他不时用着同样皱巴巴的手指抚摸着胡子。

坐在椅子上的反倒是一位俊朗青年,只见他衣饰华美,端的是气度不凡,雍容华贵里又透着另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威仪庄重。

封浩成满脸喜色,刚才在马车上已经听大公子详细道来,听说捉获凶手的人是封浩成的一个亲信。他当上门主以来只靠着在官场上周旋,却鲜少做出成绩,如今立有大功,也难怪他好像要嫁女儿似的喜上眉梢。

郑铭站在另外一边,正在皱眉寻思。

谁也没有说话,典狱里一片沉默。过了片刻,郑铭道:「此人尚未认罪,只单凭暗器和身形相似而定案,未免太过草率。」

封浩成随即不悦道:「郑门主,难道你是在指责在下怠忽职守?又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验证他是否就是当日的凶手?」

郑铭竟被说得哑口无言。

这时一旁的老头子道:「既然这样,那便定案罢。此人罪大恶极,明日午时即刻问斩!」

那个囚犯闻言,身子颤了一下,带动浑身铁链一阵铿铿锵锵作响。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像刀一样瞪向说这话的老头子,眼里全是不甘和怨恨。

郑铭立刻说道:「尚书大人,万万不可!此人尚未认罪也未在罪状上画押,须得审问透彻方才能定案!」

原来那个老头子是尚书,既然直接和刑法相关,想必是刑部尚书王其了。

封浩成道:「此犯不能说话,如何能认罪!立刻画押便罢了。来人,呈上罪状!」

封浩成一声令下,就有官差从外面走来。我和温素秋本就站在典狱长廊的一个转角,一时也没人注意到。

这次断案如此草率,实在是蹊跷得很,封浩成想隐瞒些什么?看他急着结案的样子,只怕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和温素秋对看一眼,温素秋会意过来,等到那个官差走到身边的时候,他运指如飞,一下就拂住他的穴道。我从那名官差手中接过罪状,施施然走出去。

因为典狱长廊的转角遮挡,再加上典狱内的人正将注意力放在囚犯身上,温素秋和我的动作又迅速非常,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发现这番偷龙转凤。

为了方便起见,我在温府就已经换上了六扇门的捕快服,低着头走进去。

典狱内光线昏暗,封浩成一时也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是我,他趾高气扬的命令:「拿过去,让囚犯按个血印。」

我依言走过去,捉起囚犯的手。

「怎么?还不赶快让他按个手印?」封浩成见到我停住动作半天没有动静,不禁有点恼怒和疑惑。

我将罪状揉成一团,站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他,不是那个凶手。」

郑铭连殿前礼仪都忘记了,惊叫一声:「小绿?」

封浩成大怒:「你不要胡言乱语!」

「放肆!」那个尚书老头子大吼:「典狱重地,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郑铭上前道:「小绿当初曾经躲在横梁上目睹凶手行凶,他是目击证人之一,是最有力的判断,他的话岂是胡言乱语?」

封浩成哼哼冷笑了两声:「原来目击的人是你,可是目睹又如何?当日凶手行凶时身穿夜行衣,面罩黑巾,岂能看清?如今不过与凶手打过照面,便可认出是否当日之人,这还不是胡言乱语?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尖刻起来,冷笑道:「再说你武功平平,那日竟可虎口余生,我怀疑,或者,你其实是和凶手一伙的?」

他这么一说,郑铭立刻脸色铁青,愤怒地看着封浩成。封浩成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狡诈,那张国字脸上有些疮病留下的坑坑洼洼,在典狱摇曳的火光下「凹凸」有致,好像一个个坑儿,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种些什么东西。鼻子下有两片厚厚的嘴唇,他的那些话一定是在说出来的时候被嘴唇给压扁压薄了,才会刻薄至此,当真是面目可憎得很。

我气得脸色通红话也说不出来,只恨不得将这个恶毒诬蔑我的假猪头暴打成真猪头。看到我说不出话来,那个老尚书也来凑上一腿,喝道:「来人啊,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狱卒拉出去。」

封浩成紧接着吩咐:「另外叫人再起草一份罪状,拿上来让囚犯画押,好安定民心!」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两名侍卫上来扭住我的手臂,要将我拖走。

「放开我!」我挣扎起来:「好你个封浩成,为了你自己的升官发财居然罔顾人命,屈打成招。」

正当我被人拖起来的时候,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终于发话了:「放下他。」

「让他说个清楚。」

「皇上!可是……」尚书大惊,正欲开口阻止。

原来是皇上!我吓了一跳,本来以为是哪位王爷(毕竟先王广播龙种,王爷都有十三个,见到王爷的机会实在比见到皇上的机会要多得多),万万想不到,原来却是真龙天子。我赶紧多瞧几眼,难得有机会窥见天颜,不努力记清楚是很吃亏的。

「大胆,居然直视皇上龙颜!」尚书又吼我。

我扁了扁嘴,什么龙颜?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我还是龙眼呢,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去。再说了,这么黑,也看不大清楚。

「王爱卿,不用苛求。」皇上倒是和蔼可亲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草民没有姓氏,单名一个绿字。」我赶紧跪下行礼。

「平身吧。」皇帝微笑着道:「那么你来给朕说说看,为何此人不是凶手?」

我看了看四周,走到刑具前,拿起那些从囚犯身上搜下来的暗器。

「皇上请看。当日杀死曹帮要犯和几名狱卒的,是这些暗器铁琉璃和这条玄铁链子。」

我将细如珠子的铁琉璃夹在指缝,回忆了一下当日凶手的杀人手法,然后大致的演练出来给皇帝看。

「使用铁琉璃必须训练手指相夹的力道。」

放下铁琉璃,我又拿起玄铁链子示范给皇帝看:「当日杀死曹渊的时候,凶手是将链子套在曹渊的脖子上,然后使用五指的力量扣住铁链用力拉扯。使用铁琉璃和玄铁链子时,都要频繁摩擦指缝,长久下来,若要将这两个武器练习到能瞬间杀人的地步,指缝的地方必定布满了老茧。可是这个囚犯……」

我拉起囚犯的手张开他的五指:「他的指缝一个老茧也没有,反而在虎口的地方有老茧,所以他习惯使用的武器应当是刀或者剑。」

封浩成和老尚书的脸色顿时苍白成一片,郑铭则是赞赏的看着我。皇帝坐在椅上,嘴角泛了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左手橕在下颚的地方,那双丹凤眼在我和那个囚犯身上来回的扫视着。

果然不愧是坐拥江山的人,我被他审视的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麻。半晌,他才转开了视线,逐一扫视身边的人;冷冽的目光扫过坦荡的郑铭,脸色惨白的封浩成,还有流着冷汗的老尚书。

我发现这个皇上和温素秋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就是都喜欢将人晾在一边使劲的看啊看。好半天,皇帝终于开口了。他的眼光略过我,转向尚书王其:「王爱卿,你觉得如何?」

王其往前一拜,振振有辞:「微臣认为,单凭一人之言未免太过草率,况且,刚才经过刑讯,此人快要认罪了。因此微臣觉得,再将此犯细审,定能得到结果!」

我恨不得上去打那老头子一耳光,那个囚犯都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身上鞭伤、烙伤、刀伤,全身都没一块好的地方,什么「快要认罪」,是快被「屈打成招」了吧!亏他还敢大言不惭的说出口来。

皇帝闻言微微点头,转向封浩成道:「封门主,你又如何打算?」

「回禀陛下,」封浩成道:「卑职认为尚书大人所说甚是,此事事关重大,理应重审!」

就知道会这么说,封浩成的为人我还不晓得吗?没事飞天龙,有事应声虫!

呸,说白了,这么大的一桩案子悬着,仕途左迁右谪全在这里,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不就是为了屈打成招,好敷衍了事快点结案嘛!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还重审呢!我看将他们依样画葫芦的打上一打,别说是凶手,估计连谋朝篡位都会一并认了。

哼,我看啊,搞不好这个人根本不是捉的,而是随便找个什么别的囚犯凑数,却刚好找着个嘴硬的。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郑铭一个严厉的眼神掷过来,我才记得天子面前不要乱说话,咂了咂嘴巴将抗议吞回肚子里。

皇帝终于开口了:「两位爱卿所说甚是,此事事关重大,岂能由此小处断定?必得再严审才是。」

「什么!?」我忍不住尖叫起来,这皇帝是个傻子还是睁眼瞎子!?什么严审,说得那么好听,你怎么不明明白白的说是「屈打成招」算了?

皇帝还没有发话,那边的尚书已经开口训斥我了。

「大胆,这里岂是你胡乱出声的地方!?」

我正要反驳,郑铭已经出列一步启奏道:「请皇上恕罪,小绿鲜少涉足官场,年少不知礼仪,但望网开一面。」

皇上嘴角勾了个淡淡的微笑,视线越过郑铭,颇为玩味的看着我道:「罢了,这次朕便不怪罪他。只是郑门主,这么莽撞之人,岂能胜任六扇门之职?」

我的脸色顿时青白一片,王其和封浩成各自瞟了我一眼,满脸的幸灾乐祸。

郑铭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是依然有礼道:「陛下教训得甚是,卑职往后定加好好管教。」

皇帝哈哈一笑,摆摆手让郑铭退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朕也乏了,摆驾回宫。」

于是封浩成与王其等人亦步亦趋的护送左右,皇帝一群人就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典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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