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言直着腰站着,依旧不语,只是眸中略略带着些惊讶和另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面前的碗稳稳地端持着,微微放低一些,让她不至于因为手抬得过高而感到吃力。

若馨看了风华一眼,他面上表情宁静平和,清润若水的眸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手上的瓷碗,一种温和之气环绕周身,不会让食用的人感到拘束。

真的是一个体贴的人啊,体贴到旁人几乎会多情地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思了。

一碗米粥都入了腹,无言上前收拾了碗匙,放回托盘,躬了躬身,便推门退了出去。

风华则取过湿巾给若馨擦手。

“风华公子待人都如此亲厚吗?”静谧的气氛中,若馨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风华抬头目光与若馨对接,微微诧异。

若馨唇角上扬,“若馨只是在想,我与风华素昧平生,公子都待若馨如此之细心关照,因为心中才有些好奇,公子平日里待人是否都这么好?”

风华眸光微荡,静默片刻,才慢慢道:“风华并非对人人如此……若是实言道来,或许对白姑娘是有些特殊。”

若馨秀眉轻挑,听风华如此干脆地承认,倒换成她有些惊讶了。

虽然才说了句会让人浮想联翩,若是懵懂少女听了早已脸红心跳的话,风华却依旧神色恬淡自然,“风华别无他想,还望白姑娘不要介怀。只因昨日听你在晕厥之前喊了一声‘师父’,虽不知风华与姑娘师父有何相似之处,但总归是有缘。而且……”风华突然顿住,眸中有过一刹那的恍惚,便又继续道,“而且,不知为何,风华虽然是初见白姑娘,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似曾相识么若馨垂着眼,看看自己持着汤匙有些苍白的手,又看看风华莹润如玉的手。

在山上时,师父总是将她喂得饱饱。虽然都不见师父出去狩猎,但餐桌上的山珍野味从未断过,师父还时常拿一些不知名的补药给她补身体,补得她浑身珠圆玉润。一双手,虽永远比不上师父那么美,称一声玉手倒也不过分,按师弟的说法就是像一块白嫩的豆腐,让人总想咬上一口。但自从山上回到白家村,她的手就像失了肥料的枝木,慢慢衰败。一年年下来肉消了许多,骨节日渐分明,到如今虽不至于成干柴,倒像是干柴成型之前。估计现在她把这块曾经的“豆腐”送到小师弟嘴边,他也没有丁点咬一口的欲望了。

视线慢慢从那双白皙莹润的手移到那张清俊秀逸的脸庞,若馨专著地看着。

深灰沉黯的清眸仿佛连着一条细细的丝锁,一直连到她的左胸腔,轻轻地抽拉着,让她心中某种难解的情绪蠢蠢欲动。

若馨专注而深沉地审视着风华的面容,脑海中找不到丝毫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昨夜莫名的情绪激荡。仿佛只是那一刹那的感觉,将眼前的男子与师父相重叠。

虽然她的心不再如昨夜初见他时那般让她不知所谓的悸动,却有一种异样腾升的情感让她深感其惑。

想要想要他她想要眼前的这个男子“白姑娘,你没事吧。”见若馨始终不言不语,一副思索又似神游天外的模样盯着他,风华轻声低唤。

若馨长睫轻轻一颤,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她无言地调整着心中异样的心绪,却也在同时有了一个打算。

“风华。”静默了许久的若馨终于开口,莞尔地笑着。

瞧着她脸上盈盈的笑意和眼眸中宛若漩涡一般的深意,风华温和的眸中略有些疑惑。

“何事?”

若馨面容依旧带笑,开口却是惊人,“我想让你做我的男人。”

她从未任性过,她看淡身边的东西,却第一次真正想握住一样东西,至少让自己短暂的、快到头的人生不要留下最后的遗憾。

缘分,错过了或许就再难把握。

她曾放弃了一次去争取幸福的机会,过去的事,她不想也不会去后悔。如今,她只想让自己不要再错过第二次。

风华望着她,满面诧愕,静澈的双眸不复平静。

寝房中一片死寂,从清和坊前厅遥遥传来的丝竹之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歌女靡宛虚渺的歌声让凝滞住的气氛显得有些诡秘。

房门不知何时被打了开,门外站里的是依旧一脸平淡的青衣小仆和另一个不知何时来的、一脸愕然不可置信的云锣。

轻风透过开敞的门吹了进来,拂过风华身后伏贴的长发,一缕黑发飘飘地掠到额前,风华没有动作。

风华的头发看起来黑顺而柔软,人们都言发软之人心也软,不知他是否也是如此?

“白姑娘方才说……”许久,风华缓缓开口。

看着风华静淡的脸庞上如今不复平静,若馨淡挑秀眉,嘴角微扬,“我说,我想让你做我的男人。”

她早已不是十七八岁容易害羞的妙龄少女了,况且,也没害羞的必要。她很少有真正执着实在非得不可的东西,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是对于她真正喜欢想要得到的事物,她也不会扭扭捏捏,缚足不前。

门外又传来一声抽气声。

若馨淡淡瞥了一眼,抽气捂住嘴的是云锣,无言依旧静静地站着。

云锣估计也非少见多怪,以风华如此才貌人品,向他有意求爱的女子估计不少,只是若她这般如此直白露骨地道明目的的怕是没几个。

“白姑娘莫拿此事说笑,事关姑娘名节……”在若馨从容惬意的目光之下,风华移开视线,微微蹙起了俊眉。

若馨毫不在意地笑道:“世间男女的情爱本就是自然之事。喜欢一个人,想要一个人,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与名节有何关系?”

毕竟是在舞坊中谋事,见多了听多了,因此对于若馨大胆的求爱吃惊只是一段时间,未过须臾,风华也慢慢定下心来,平静地说道:“白姑娘,你我不过初识。若是风华的言语举止让白姑娘有所误会的地方,风华向白姑娘道歉。”

若馨摇摇头,黑眸清明隐隐带着璨光,“人和人不都是由初识进而熟稔的么?即便是熟识的两人也并非是真正了解对方的,况且两个人在一起,还有很长的时间去互相了解。我并非因你的行为举止而误会什么,我只是的的确确从心中想要你这个人。”

风华注视着若馨,却没有丝毫动心的痕迹,他淡淡回道:“并非时间的关系。风华与白姑娘投缘,但对姑娘并无男女之意。”

听到风华的拒绝,若馨并不气馁,心头反而微微有些愉悦的感觉。

唇边带笑,若馨问道:“风华婚配与否?可是已有妻妾伴随?”

风华看了她一眼,暗灰的眸子深深,轻移开视线,答道:“尚无。”

笑意深了些,若馨再问道:“风华如今可有倾心的女子?”

“没有。”风华眉心淡蹙,却还是没有隐瞒地回答她。

“风华从前可曾与哪个女人私定了终生?答应她一生不再接受其他女子?山盟海誓过一类的?”

随着若馨唇边笑意的加深,风华的脸色也愈加僵凝,虽是如此,依旧答道:“没有。”

若馨笑着坐正身子,坦然地看着风华,说道:“若馨行事心中皆有一个准则。对于男女之事,若馨的准则就是不坏人姻缘。若风华身边已有情投意合、心之所向的女子,若馨定然不会再说一句让风华忧扰之言。你如今依旧独身一人,我自然不能逼迫你喜欢我,但你却也没办法让我放弃去追求一个人。”指间轻轻地顺过衣袖,停顿了一下,若馨慢慢再道,“我并非要风华允我一生,只是想你能陪我一段时间。”反正她的时间也剩不长了,陪她,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门外少女轻声一句低骂,似是在说她不知廉耻。

若馨笑笑,不予理会,她从不在意旁人眼光。若因为顾及廉耻,而失了她渴盼的东西,这才更让她呕心。

风华听完后神情淡淡,面容微垂,隐在烛光幽暗之处,不知他心中所想。半晌后,他才道:“风华无心情爱,和风华一起,只恐辜负了白姑娘的一番心意。”

若馨莞尔笑道:“是不是辜负,是由我自己来判定的。若是结局这份情依旧不能为我所得,便是我无能,也是我们当真无缘,若馨自不会再强求。只是如果这一次连争取都没有就放弃,或许我到死了,也会留下遗憾吧。”

她已经放手过一次,只因那个人脸上的爱恨都非因她。

却没想到,时值今日,她会遇上一个让她感情再起波澜的男子。她未奢求过她喜欢的人也会以同样的心情喜欢她。她只是想要追求一次,尝尝男女情爱的滋味,去体会一下光明正大喜欢一个人追求一个人的滋味。

她命不长矣,白容她不敢碰,碰了等于将他一同拉进了地狱。风华情淡,或许还是好事,至少到时她走了,他也不会感到多少悲伤。

风华呼吸微微一乱,几不可察。他从床边圆凳上起身,眼睛也未看若馨,淡淡道:“天色已晚,若不嫌弃,白姑娘就留在这待一宿吧,明日风华会让人为姑娘备好马车。风华就不打搅你歇息了,告辞。”言毕,他缓缓转身向门口走去,仿佛先前若馨的言语只是一场空梦,颀长的背影带着淡淡的冷寂之感。

若馨笑意未减地看着风华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轻掩房门,也掩去了门口两个表情不一的观众的身影。

她慢慢躺回床上,桌上烛火未灭,幽暗的烛光照映着白纱帐,隐约而朦胧。

次日清晨,卯时时分她便清醒过来,虽然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她还是从床上起身。

今天她得早些回白家村,虽然平日里她也偶有在外留宿,却不会信也不留一个。

不过他们会担心么?

村民把她想得太强,茹雪玩儿的念头一大堆,估计也没怎么留意到。

若馨摇摇头,折叠好被褥,视线移到床头的两套衣服上。

从白家村出来时所穿的衣裳已被清洗好放在了床头,衣服有几处撕裂,如今已经被缝补好了。除了她自己的衣裙,风华还让人送来套绯红的软缎裙裳,成套的干净内衫一齐压在她的那套衣物上头。

衣料自然比她的好上许多。

风华送一套新衣物过来,估计是怕那套有撕裂痕迹的衣服会勾起她什么不好的回忆。

若馨没什么犹豫,取了风华送来的衣裙换上。倒非关什么噩梦的回忆,只是想到那套衣服是那一夜她与应宁王见面时穿的,如今既然脱身离开,还是谨慎些,莫要让那套衣服再出现的好。

清和坊是夜间营业,因此清晨相较之下安静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从何处还隐约传来歌舞之声。

时间尚早,天色还有些暗,本以为该没什么人起来,没想到打开门后,就见到云锣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看到她已起身,云锣阴霾的脸色稍霁,走到她面前,说道:“白姑娘,你醒了正好,我家老板有请。”

清和坊的老板?

若馨挑挑眉,她倒不知自己和清和坊的老板有什么交情,用得着这么早,天还未明就来请她?

“知道了,劳烦云锣姑娘传话。”四处打量一下,若馨转头对云锣笑笑,“不过我尚未漱盥,不知道该去哪里打水?”

“真是麻烦。”云锣低声嘟囔了一声,“跟我来吧。”

说完快走了几步,领着若馨到了侧院。

清怡院是风华公子所住的院落,两进院落的格局,清幽怡静。只是没想到只他一人便住这么大一个院子,可见清和坊的老板对他颇为看重,才将他的住宿安排如此之好。

云锣指了水井的位置后,又进了一间杂物间取来漱盥的用具给若馨,若馨道了谢,顺畅俐落地打了水,自个儿洗漱。

若馨留意了一下,几间屋子都很安静,没什么人留宿的模样,不觉问道:“昨夜我占了风华公子的屋子,不知他在何处留宿?”

云锣嘴角轻撇,“还能上哪,去老板那住了一宿呗。”

若馨点点头。

看着清怡院闲置的屋子还有好几间,他没留下,怕是被她昨日的大胆言语给恼了。微微一笑,若馨也没太在意,继续手边的动作,拧干湿巾拭脸。

云锣在一旁盯着她,过了一会,却听她带着一丝讽刺凉凉地说道:“白姑娘,你昨日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莫怪云锣说话难听,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风华公子虽在清和舞坊谋事,却也不是你这般人能攀的上的。坊中人都知我们老板对风华公子有意,他也一向视老板如知己,虽然风华公子说他未有倾心之人,但我们都相信终有一日他会被我们老板打动。”

原来清和坊的老板是个女子?倒当真了不起,一个女人能经营起这么大的一个舞坊,倒是有几分本事。

“喂,我说的你听到没有啊。”云锣见若馨对她的话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有些自找没趣的感觉,拉着脸问着。

“听到了。”若馨笑笑应道。

从进了院子开始,云锣眼中的鄙视便没有减过,仿佛她向她们的风华公子表明心意便是多么不知羞耻的一件事情。

若馨行事本就随心,除非事关白家村,对于旁人她倒也不在乎。

若馨见云锣单纯,什么心情都反映在脸上,和茹雪倒有几分相似,多了几分亲近,也没将她小小的敌意放在心上,勾勾唇角道,“你说你家老板对风华公子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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