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云锣瞪了瞪她,跺了跺脚,气恼地说道:“那不是重点,我的意思是迟早一日风华公子会和我们老板在一起的。”

若馨脸上笑意未减,慢腾腾地倒了木盆子中的水,一边说道:“小姑娘,未知的事情不要太早下定论,任何事情未到最后,时时都可能有变数发生。”

云锣愣了愣,有些迷糊的模样,片刻,回过神来,干巴巴地说了句,“什么变数不变数,反正你最好别缠着风华公子便是了。”

若馨笑笑,没有应她。

不紧不慢地做好了事情,若馨便让云锣在前面领道。

清怡院在离清和坊前院稍远的位置,环境极好,即使夜间营业时分也不会觉得嘈杂。

出了院子,外面是一个不小的竹林子,雅致清新,在中间辟了一条石子小道蜿蜒着穿过竹林。若馨随着云锣顺着石子甬路走出竹林,转了几个弯子,便又见到了一个花园,云锣领她去了花园中的一个凉亭,让她稍候片刻,便施施然离开。

凉亭中央的石桌上摆上了一壶茶和几盘精致的小点心。

云锣口中的静女姑娘还未到,若馨便也不客气地绕到石桌旁的椅凳上坐下。取了个白瓷杯,从茶壶中倒了杯茶闲闲地饮着。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清晨的阳光也渐渐透过树梢洒落凉亭。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洁净清新的气息,偶而鸟声啾啾,更显得园中宁静而闲适,若馨索性闭眼,享受着难得的清宁,园中清幽静谧,所以当几声环配轻响远远传来时,她便知道有人来了。

懒懒地睁眼回眸,在入园处的紫竹丛旁,一抹清雅纤长的浅影跃入她的眼帘。

月白色纱纹的绣绫裙,领口稍宽,隐约能见里头淡桃色的抹胸。身下长裙曳地,两畔隐绣精致的纹饰,裙裾飘飘,清晨的朝阳反射下,带着摇曳的光泽。脚步轻移,袖袂轻扬,似在扬袖飘舞,一种漾漾的风情便自她的身上淡逸而出。

秀发如云,松松地挽起,用一个半月形雕花的银梳固定,云髻上也只簪着一支别致的碧珠簪子,再无他物。

若馨有些出神地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女子,有些朦胧缥缈之感,女子容颜堪称人间绝色,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若要说她是若馨出生至今所见过这世间最美的女子也不为过。

女子嘴边噙着笑,袅娜地朝她走来,轻轻踏上石阶,走进凉亭。裙幅轻撩,优雅地在若馨对面坐下,女子对着若馨轻轻一笑,虽无言语,那双流转的水眸,仿佛也能轻易将人灌醉。

先前隔着些许距离,只觉得她艳丽不可逼视,近看之下,女子玉骨冰肌,如纯粹的白瓷一般不见一点瑕丝。

果真是个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儿。

若馨微眯了眯眼,而后淡唇轻勾,同时道到:“静女姑娘。”

女子眸中异彩流光,轻轻微笑,声韵清悦婉转,“听风华说,若馨姑娘未见过我,怎知我就是静女?”

若馨掩饰不住的赞叹,不仅外表美若天人,就连嗓音,也带着一种蛊惑,低迷琼柔,仿佛醉人的酣酒,让人沉醉而不自知。世间传言多是夸大了些许,但于静女,或许传言还苍白薄弱了几分。静女的魅力不止男人,便连女人,也无法阻挡。女人在美的事情上,多有虚荣心,可是当面对的是眼前这样美若天人的女子时,便是虚荣心,也消弭无踪。

不过风华与她的关系果然不一般,昨日才与风华提及,静女便都知晓了。

微微有些口干,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若馨抬眼注视着含笑若芙的静女,笑道,“闻名不如见面,若馨虽未见过静女姑娘,但我想,世间女子也只有静女姑娘有这样的风采。”

想是平日里赞誉之辞听多了,静女玉容静淡,并未流露什么自满的神态,只是弯唇回道:“谁说没有,眼前不就有一个么?若馨姑娘丽质天姿,若是好好装扮上一番,定也是不比静女差几分。”

若馨轻笑着摇摇头,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自己虽也长得不差,但要和静女相比,说出去,怕是要贻笑大方了。这个静女倒是很会处世,说出的话,能让听的人,心里也颇为舒畅。

突然想到一事,若馨开口道:“清晨云锣姑娘来传话,说的是清和坊的老板想要见我……”说到这,若馨话语略顿,脑中思绪转了一转,微讶地看向面前闲适静坐的静女,“莫非,你就是清和坊的老板?”

眸中幽光流转,面上依旧是不起波澜的幽静笑意,静女慢语道:“让若馨姑娘见笑了,外人只知我离开京城后便留在清和坊中。但清和坊幕后的老板也是我,此事知晓的只有坊中的些许人而已。论上外人,若馨姑娘算得上是第一个。”

若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钦佩,启唇道:“那真是若馨的荣幸,单是不花寸金便能见到静女姑娘,怕已羡煞那些捧着重金见而不得的贵公子们。如今还有幸知道清和坊老板的真实身份,让若馨有些受宠若惊。”

静女眸中划过一抹轻讽,“静女不过沾了一点虚名,便让那些贵族富家公子们趋之若骛。可是他们要见的,也只是传闻中有着美艳容貌的静女姑娘。可是外表的美又能延续多长的时间呢?待得年华老去,还不是成为别人记忆中的尘埃,一抹便无。经营这家清和坊,只是想着在自己老去之后,也有个容身之处。”话语微顿,静女眸光微微转柔,继续道,“不过这些对于静女来说都是身外之物。对于女人来说,心中最希望的,还是有一个能让自己依托的良人。这于静女也不例外。”

若馨未有多想,微笑着说道:“静女姑娘风采出众,德才兼备,何愁找不到良人。便是若馨身为女子见了静女,也是钦叹不已。”

“良人自是有,只是其心属意不明,让我也颇为苦恼。说到这,我还想起一事。”静女姑娘轻轻一瞥若馨,眸中带着深意地轻笑道:“与风华相处数年,静女所知能让风华心不在焉的,若馨姑娘可是第一人。风华性情淡漠,少有在意的人和事。昨夜倒是让我吃了一惊。说来,我还从未见过他那般失神烦闷,要说钦叹,还得由静女来说才是。”

静女依旧是轻言慢语,声音清致柔美,只是话中语意隐约不明。不知是否是错觉,若馨总觉得眼前静女姑娘的话中带着几分弦外之音。

若馨略一思索,想起清早云锣告之的事情。

清和坊的老板对风华公子有意。

原来如此啊。

那如今是什么情况?尚未出师,便先遇到了阻路的大石,还是一个完美无暇的美玉。

两人站在一起,怕是连三岁孩童都能分出孰胜孰败的对比,她的胜算能有多少?这追人的道路,倒还真是险阻重重。

只是,她也不是一个不战而退之人。

若馨面色不变,轻轻一笑,以不变应万变。

静女姑娘也神色自若,伸出素白洁净的纤手,提起石桌中央的白瓷茶壶,往若馨的空杯中又斟满茶,同时开口道:“这么早请若馨姑娘来此,只是有几句话想与姑娘说上一说。”

放下茶壶,静女幽深的眸瞳便静静地盯视着若馨。

若馨微笑着,执起茶杯,轻轻啜上一口,“静女姑娘请说。”

“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静女轻轻一笑,说道,“云锣已经告诉我昨日你和风华之间发生的事情了。我想劝你,放弃追求风华的念头。”

若馨泰然自若地坐着,手中轻转着茶杯,语调平稳地微笑道:“这恐怕若馨不能从命。男未婚,女未嫁,风华公子又未有倾心的女子,既如此,为何我不能追求他?”

与若馨对望,静女嫣然一笑,款款摇首,“你一点都不了解他,有什么立场谈追求之事?你可知他还有心愿未了。他曾立誓,事未了,永不谈情。你知晓他要做的是什么事么?你有能力去帮助他了结他的事么?更何况……”静女蓦然停了话语,慢慢收起了面上的笑意,深深凝视进若馨的眼中,那双若秋水一般的美眸冷淡而高傲,了无笑意却依旧线条优美的朱唇,轻缓却坚定地吐出一句,“更何况,他注定最后是我的。”

天地仿佛一瞬间安静无声。

手下微顿,若馨眼捷轻轻颤了一颤,深深地再看了静女一眼。

这静女姑娘外表柔美,没想到说起话来,却也是干净利落,一句话直接宣告了对风华的所有权。

可惜风华不是物品,虽然在她的清和坊中谋事,却依旧是能自主选择未来的男人。她也不是静女坊中的舞姬下人,必须事事听令于静女。她真正决定的事,还没人能让她罢手。

虽然若馨表面上对什么都不在乎,看什么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但实际上她骨子里依旧有着一股拗劲。静女的一番话倒还真的将她懒散性子中的劲头给逼了出来。

风华,她志在必得。

并非将风华当成了她与静女争战的战利品,只是,让她对于追风华的念头更加稳固了。

目光微微下垂,若馨呷了两口茶,唇边噙着一抹笑,“所以呢?因为静女姑娘对风华有意,就不许若馨有所表示?静女姑娘未免霸道了些。目前我是不太了解风华公子,但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若馨不喜欢强迫人,也希望最后能有一段两相情愿的感情,自然会去好好把握经营。”抬起头,目光迎上对面那双幽瞳,若馨神色悠然地说道,“风华最后属意于谁,便不是旁人能干涉置喙的了。”

静女的眼神深幽且带着一抹与之柔媚外表不符的厉色,一瞬间仿佛有股让人自心底透寒的神情穿透空气直逼若馨。

轻风拂过,吹落园中绽放枝头的秋花,花瓣曼妙的飘落,有些甚至随风扬之凉亭。在这飞花飘舞的美景中,静女收敛寒厉的眸光,一瞬间又恢复方才倾城美女千娇百媚雍容尔雅的风态。

变脸速度之快,让若馨目瞪口呆,心中啧啧称奇。

“静女方才失态,还请若馨姑娘莫要见怪。”静女又重新抿唇而笑,眼中流光潋潋。隔着石桌,她伸出青葱白玉一般的纤指,轻拂下几瓣飘落在若馨肩上的桃花瓣,缓言慢笑道,“今年桃花开得旺盛,至今依旧绽放枝头。只是桃花本应春日开,逆季盛放,或许是祸非福哦。”

若馨始终微笑以对,“是福是祸,未发生之前尚不可知。若最后是福自然皆大欢喜,若是祸,祸不可躲,倒不如迎头而上,说不定还能有所转机。”

静女但笑不语,长眉轻挑,带着几分勾人的妩媚,水眸中也流转着耐人寻味的幽光。

若馨与之目光相凝,两人沉静地对峙着。

直到云锣走近凉亭,凑近静女的耳畔,轻声低语道:“老板,风华公子已经起身,他说有要事与你相商,还在老板房中等候。”

语声虽低,却是能让若馨听到的音调,只怕云锣也是故意要说给若馨听,让她知道风华公子与静女的关系亲密,让她知难而退。

静女低幽地笑了笑,拂裙优雅地起身,对若馨说道:“静女有事在身,就不多陪若馨姑娘了。时辰尚早,若馨姑娘不妨在清和坊用过早膳再离开。”

若馨也徐徐起身,“不麻烦静女姑娘了。若馨还得早些回家,免得家中亲人担忧,就不再叨扰贵坊。”

“既然这样,那若馨姑娘还请走好,他日若有时间,我们再叙上一叙,清和坊随时欢迎若馨姑娘。”静女幽雅一笑,慢慢地走过若馨身旁。两人相交而错的那一刻,静女脸颊俯低几寸,吐气如兰,耳畔传来一句轻微却隐含挑衅的话语,“且让静女看看你有几分本事能让他自愿与你离开。”

言毕,她对若馨微微一笑,便同云锣一同离开,脸上神色始终未变,仿佛方才若馨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幻听。

若馨扬起清眉,看着静女仪态万千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才收回视线,轻声一笑。

未过许久,一身清爽的青衣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是静女让他领若馨出坊。

若馨道了声谢,回清怡院取了自己的那套衣物,便同青衣一起出坊。

路上,青衣一直偷偷瞄她,双唇开开启启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在分别之时,若馨好心解他为难,转身含笑问道:“青衣相公,是否有话对若馨说来?”

看着若馨唇边的微笑,青衣不知怎的红了双颊,许久才支吾问道:“若馨姑娘,你是……是真的对公子有意么?”

若馨淡挑秀眉,好些好笑地问道:“怎么?还有假的有意不成?还是青衣相公也认为若馨不该喜欢你们风华公子?”

“不是不是,青衣并非那个意思。”青衣忙摆手澄清,黑清的眸子看了若馨和善的清颜,微微撇开视线,低声道,“青衣……青衣是支持若馨姑娘的,日后,若有需要青衣帮忙之处,若馨姑娘尽管开口。”

若馨微讶,而后轻轻一笑,“谢谢青衣相公,若馨先行拜别,他日无事自会再来,倒时,还要麻烦青衣相公了。”

青衣抬头,对上若馨的目光,微是一顿,而后轻语道:“若馨姑娘品行端直,自是会有一段好姻缘,青衣会祝福姑娘的,日后能帮得上自然会帮的。”

“谢青衣相公。”

嘴角扬笑,若馨辞别青衣,回头再看了一眼清和坊的牌匾,负手慢吞吞地离开。

族中有一个传言,白氏祭司即便身旁暖床之人无数,却注定一生与爱无缘。

她不相信,世上没有永远的注定,她想用自己的余生,换一次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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