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若馨将静女身上的银针拔起收好,起身掀帘出去。

云锣慌忙将静女身上的衣物重新套好,又匆匆跑到正在净手的若馨身边,面上带着一些怀疑地问道:“这样便好了,静女姑娘身上的毒驱尽了?”

若馨取过一边的布巾拭手,随意地答道:“解毒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不过是暂时吊住她几日的性命。”

云锣瞪大眼,气急败坏,“若要吊命怎会长你来,清和坊中的大夫自能拖延静女姑娘的毒情蔓延。”

云锣的大嚷传到了屋外,在门外等候的风华推门而入,视线扫过床帐后再望向她,眉心有些褶痕。

菲馨视而不见,低下头,干净的十指轻轻弹着衣袍,拂下一只宽袖,慢悠悠地道:“你们大夫应该告诉你他能拖延的最长时间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可是。”云锣有些焦急地开口,“你不是答应救静女姑娘了么?现在怎么又变卦了?还是你根本救不了,又想骗公子跟你走?”

手中动作顿了一顿,若馨放下手,转过头看着云锣,面不改色地说道:“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大可以另请高明,如果能找到其他人救她,你们公子提出的交换条件自然不再作数,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未办,不能因为她耽误,方才施针,延她性命,我说过了,三日后我自会前来为她解毒,怎么,你们莫非还要我立个生死字据才能相信么?”

“不用,我们相信你。”清微淡远的声音轻轻从门庭处传来,风华开口道:“云锣是因为心中忧心静女才出言不逊,白姑娘莫要在意,云锣,向白姑娘道歉。”

云锣咬了下唇,低低道了声,“方才是云锣失礼,误会白姑娘,希望白姑娘不要与去锣计较。”

若馨回过头看了风华一眼,见他深幽的眼神投射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微微一愣,而后动作自然地将另一边卷起的袖口放下,掩住那只与肌莹肤润的静女根本没法比的手臂,温温慢慢地说道:“今天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三日后再来,这几日你们自己好好看着静女,若是下毒之人再下毒手,可就与我无关了。”

说话的同时她也举步,向汴外走去。

在经过素月身边时,若馨脚步稍停,侧目而视,眼神瞬间一厉,随又懒慢地笑言低语道:“素月,莫忘了你被领进村的当初,在祀堂发过的誓。”

白家村人口并不兴旺,因为偶尔也有与村外之人结成联姻的,只是那些联姻的选择都颇为谨慎,而且那些与之联姻的村外之人都要在祀堂中,面对白氏一族历代祭司牌位以血立誓,即是与白氏祭司神灵结下血咒,绝不泄露白家村不予外人知晓的秘密,若是违誓,则会受血咒反噬之苦。

素月当初入村,也在祀堂中立过誓,白家村以祭司为尊,血咒之中尤以伤害祭司之罪严重,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因此,素月虽然不明缘由地对她含有敌意,但绝对不敢害她。

若馨出言,是要警告她不要忘记泄露白家村事情的后果。

语毕,若馨便目不斜视地走出房门。

慢慢腾腾地顺着记忆中的石道向清和坊的门口走去,她知道风华就随在她身后,却也没有回头。

一路上两人无言,到了拐角之处,若馨偶然一瞥,看到风华眉头微蹙,一副心思深沉的样子。

还在担心静女的毒么?

若馨撇唇一笑。

待走到清和坊的门外,若馨转过身,出声道:“好了,不用再送了,你回去照顾你的静女姑娘去吧。”

风华呼吸一滞,薄唇轻轻张了张,却未有出言。

清淡的俊颜上带着一些复杂的神情,他灰眸沉沉注视着若馨,过了一会,才慢慢问道:“白姑娘,救下静女,你是否真的会有减寿之灾?”

现在才来考虑她么?

若馨悠悠地看向他,朗朗一笑,“救人减寿这样三岁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话,竟能骗过风华公子?看来我骗人的技术比小时候长进了不少,小时我撒谎,可是从来没骗倒过师父。”

风华不语,深瞳定定锁住她,意含深沉。

若馨略略垂首,双手伸到颈后,解下一个用红线所系的黑色石头模样的东西,递到风华面前,似开玩笑一般地说道:“既然你愿意跟着我了,那么这个小玩意你便随身带着,也算是为我所有的一个证据。”

风华接过,静静地看着那物许多,细细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轻声开口道:“这是曜玄石。”

若馨侧头目不转睛地看他,她送他的这个貌不起眼的黑色石头确是曜玄石,此物稀有难得,中原之内,却是极少人知晓。

这是师父在她少年之时不知从何处得来送予她的,记得师父曾说过,此石虽然貌不惊人,佩带于身,却能避世间万毒,此物稀少,世间怕是找不到几块类似的石头了。

若馨没有问风华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中原极少人知晓的曜玄石,她只是轻轻吐了一口气,而后启唇轻笑说道:“这个清和坊邪门得很,里面的人接二连三的中毒,我没那个闲情逸致去查到底谁是下毒之下。救静女已是例外,其他人再死便与我无干。”话语稍顿,若馨看了眼他手上的曜玄石,继续道:“你身上的毒是慢慢积累的,既然那个人会潜藏那么久,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毒害你,曜玄石虽解不了你体内本就存在的慢毒,但只要你随身携带,再有什么毒出危害不到你。”

抬头看了看天色,“好了,时间不早,我家中还有事情等我处理,我就不与你多说了,告辞。”

笑着施以一礼,若馨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不细听却是不会察觉的轻唤,“若儿……”

若馨脚步一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举步,慢悠悠向前走去。

不管他是不是师父。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命是师父救的,如果七岁那年没有师父带她回家,她便早已死在了冰冷的街头,如今,就算是最后为师父做一件救人的善行,日后,她再不管师父的任何事。

……若馨慢吞吞地走着,远远看见西街街口的石碑前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身上一袭没有任何繁琐装饰,式样简单的黑色长裳,腰间束一个同色的长腰带,长发尽数缚于发顶,干净而利落,身前环抱一柄长剑,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花街柳巷之内,他的周围围着一圈穿得花枝招展,形态放浪妩媚的女子,心动他的英俊挺拔,一个个对着他目送秋波,然他却仿佛将那些身材暴露勾人的女子当成了路边的石头视而不见,周身散发的冰冷,让那些女子只敢口头勾引而没有一个轻易接近。

这个白容,连到花街都是一副死板板冷冰冰的模样。

这么不解情趣,倒真是让人感觉好笑,却又觉得有些欣慰,至少日后他是不会学着人来喝花酒寻欢作乐让家中妻子伤心。

白容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清和坊的方向,因此在若馨发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若馨了,白容将怀中的剑拿到手上,冷冷地扫了眼周围一直聒噪不已的女人,从她们自动让出的一条路走了出来,向若馨走去。

若馨走到白容面前 ,故意揶揄他道:“白容,我记得你不喜欢西街的脂粉腻味,每回经过这个地方,你回去都要洗上好几遍的澡,今天怎么突然有心思独自来这逛逛了?”

“白容在姑娘。”白容神色不改,眉目清明,平静地说道:“听胭脂说姑娘是来见竹管传信的人,白容记得姑娘昨日将它交给里面的一个人,这才来这等姑娘。”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她鼻间隐隐发酸。

低头轻咳一声,若馨唇畔笑意更深了几分,开口道:“白容,能在这时看到你,心里真的很开心。”

虽不明了为何若馨突然说这话,那张冷静的俊颜上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坚毅的薄唇却似乎有了细微的弧度,然而不过须臾,白容却也看出了怪异,长年的陪伴让他能敏锐地察觉到若馨情绪与以往的不同。

“姑娘……”白容不沉开口唤道。

若馨抬头,静静地看着这个一心为她的侍卫,笑道:“白容,世间怕只有你们是真心为我,没有一点要求回报的陪伴我。”

白容细细审视着若馨脸上毫无破绽的笑容,浑身陡然散发出锐气,像是一把随时出鞘的利剑,“姑娘,出了什么事?”

若馨拍拍他的肩膀,摇头道:“没有。”顿了一顿,若馨认真看向他,神色微柔,说道:“白容,我有一事要你答应。”

白容神情凛然,应道:“姑娘但管吩咐。”

日头渐晚,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白容虽不喜与人肢体接触,却还是挡在若馨身前,不让人碰触到她。

若馨打了个手势,两人向前走去,离开西街,若馨慢吞吞地向前走着,过了许久,她用很平常的语气开口道:“白容,若有一日我当真离开你们了,你不准随我而死。”

白容猛地停下脚步,黑漆漆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若馨。

若馨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开口道:“我要你好好活着,未到天命之年不许有寻死之心,等我走后,你便离开白家村,去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你个性孤僻冷漠,要找一个能忍耐你性子的好姑娘虽然很难,但认真去找未必找不到,我想要你帮我过完我过不了的生活,帮我去享尽儿孙福,享尽天伦之乐,我要你适应,就是这个,若你未做到这一点,便是下了黄泉,我也不会见你,生生世世,不见一个这世叫白容的人,不见他死后的魂。”

白容不语,依旧直直地站立在原处,呼吸紊乱,喉结上下浮动着,死死地盯着仿佛在说家常话一般语气缓慢平淡的若馨。

若馨停了下脚步,终于回头,目光也定定地看着白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眸中显露的是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白容,你是知道白氏祭司的能耐,活着的时候我没办法决定自己的人生,死了,我总有那个权利去选择,我说到做到,若你决意随我而去,我定是永生永世不会再见你。”

若馨从未逼迫过他做任何事,这是她第一次,以一个祭司的身份胁迫他答应她的要求。

白容目光垂下,牙关绷紧,身侧的手也僵硬死紧地握着,像是要将若馨的那番话掐尽在掌中,再没存在过。

许久之后,一声生硬,却隐含着万分压抑痛苦的声音传来,“白容谨遵姑娘之令……”

在白容终于应下她提出的要求之后,若馨才轻轻吐了一口气,收敛了脸上让人生畏的威严厉色,重新举步和他一起向东门走去。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地来去,他们只是放缓了步代慢慢前行,白容生性本就讷口少言,如今更是沉默异常,生时护主人平安无忧,死则随主人共赴黄泉,便如他的师父一般,若馨提出的事情与他成为她的死士时所发的誓言相违背,但无论如何,若馨也不忍看到如此一心为她的护卫年纪轻轻就要陪着短命的她去死。

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死呢?

知道白容此刻心情不好,若馨便也没有打扰他,两人之间静默的气氛一直保持到若馨将马从绣楼牵出。

绣楼是若馨经常为白清音卖绣品的那个绣楼。它的店开在离西街不远的一个深巷之内,平日里主要的客户便是西街花楼舞坊里的妓女们,客流固定,因此虽不在万春县的商集中心,却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只是它的在的小巷巷道悠长,铺面不多,因此平时天色还早,便已没有什么人来往。

走在绣楼的巷子里,若馨忽然听到了巷子岔道口传来一声瓷器撞击的声音。

此时天近日暮,幽静的小巷更加显得寂寥,因此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在此时听来也分外清晰。

若馨偶然一瞥,看到那个岔道口黑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天色晦暗,周围没有光亮,加这那个人是背对着她,看不清面目,若馨心中想着或许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向外走了几步,突然巷子外的大街传来了许多人呼唤的声音。

“少爷,少爷。”一声声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传来,接着,若馨便看到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看着有些眼熟的人脚步匆忙地从大街上跑过,其中一个老人在经过巷子口时还转头向里面望了一眼,表情焦急慌张。

的确很眼熟,眼熟到仿佛就在几日前看过。

是在哪呢?

若馨顿足,沉吟片刻,一个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嚣张神气,气扬跋扈的年轻男人的面孔跳了出来。

若馨眸光一亮,是在福名楼看到的那个大少爷。

那群身着统一服饰的是当时服侍他的下仆,而那个老人则是被他踹倒在地的老管家。

倒真是没想到又会碰到他,万春县虽不若京城那般的繁华,却也是地广民多、不小的一个县城,几次三番地碰到,也算得有缘,只是若馨对那个大少爷没什么好感,因此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没有其他与他相交的打算。

正欲前行,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却止住了她的脚步。

随风淡淡吹来的,是当初在福名楼若馨给关景天下的那个药所散发的臭气。

还未解开吗?

可是郭皓轩私下里做的这些药都是捉弄人的,药效最多不过两天,按理,大少爷也该恢复正常了,怎会……若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容虽是沉默着,却依旧随时注意着若馨,看到若馨停了脚步,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白容也警惕了心神,冷目环视周围察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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