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新走回那个岔道口,若馨望向躲在角落的人,一件斗篷将他从头到尾罩下,此刻注意看去,才看出那件斗篷的名贵精致,非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果真是那个大少爷吗?

远处的呼唤声又重新传了过来,新的一拨人又双目四处搜索地从巷口外的大街跑了过去。

身着斗篷的身影似乎僵了僵,将自己的身形缩得更小,又往墙角的方向微微移了移。

若馨眯起眼,看到那人手上抓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碗,犹豫着却是向角落的馊水瓮里伸去,伸到瓮口时却又收回,迟疑片刻,又很艰难地重新探向馊水瓮。

慢慢走到他的身后,若馨开口唤了声,“关少爷。”

清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关景天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几乎遮住他半个脸颊的斗篷帽沿,他看到了若馨,没有丝毫犹豫的,关景天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将他害成如此模样的罪魁祸首。双目蓦然暴睁,关景天流露出像是见到鬼一般的惊悚神色,斗篷下的身子猛然一抖,双手一软,那捧着的白瓷碗也抓不稳地落了下去,撞到馊水瓮,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他惊慌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杏形的大黑眼睛里满是恐惧,握着拳激动地喊着,“你走开,开要靠近我,你走开你走开……”

关景天死死盯着若馨,生怕她走近一步。

一股浓烈的臭味随着他开口在周围的空气中弥散开来,若非那个熟悉的臭味,若馨怕是真的不相信眼前的人便是当时在福名楼里骄横跋扈的俊秀少年郎,那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如今完全不复存。

斗篷的帽子在关景天动作时掀了开去,露出了他的一张脸,几日不见,大少爷却一下子瘦削了许多,唇红齿白,依旧是那个俊美的样貌,只是满面的狼狈憔悴,那本就尖细的下巴如今更是瘦得明显。

“妖妇,你走开,你走开啊。”关景天依旧用那破了音的嗓子壮胆一般地嘶吼着,情急之下甚至抓起落在手边的白瓷碗碎片向若馨扔去。

几天没吃饭的关大少爷没什么力气,瓷片才扔了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便落了下来。

若馨一蹙,转头欲径自往回走,迈出了几步,身后的嘶吼声小了去,接着却是传来隐隐几声轻不可闻的抽泣声,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浮现出小师弟的面庞。

笑得稚气的一张小脸儿,犹记刚入师门时他才七岁,粉雕玉凿分外可爱,可是瘦弱的小身板看起来却比实际的年龄还要小上许多,当师父将他带到自己的面前时,小孩童的师弟扭着自己小衣裳的衣角,用嫩嫩软软的嗓间害羞地叫她一声“师姐”。师父对待他冷淡,他倒也不在意,每天只是一只小手拉着她的衣角害羞地跟在她身后,糯软嗓音地叫唤“师姐”换成了“阿离姐姐”,只为了能和她更亲近一些,小师弟在她记忆中乎都是一副害羞的笑脸,可唯有那次,他在她那年头也不回离开师门时几近嘶哑呼唤的哭腔却一直铭记在心头。

梦中,也似乎能看到小师弟孤独无依地呆在山上,夜半时环抱着自己无助而害怕地啜泣。

记忆回笼,身后轻微的抽泣声还隐约地传来,若馨的心一时间有些柔软了下来。

算来,这个大少爷比小师弟还要小上一岁。

若馨旋身又缓踱了回去。

关景天在若馨转离去后便松懈了紧绷惊恐的情绪,这一松懈,饥饿感又重新侵袭而来。

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他不知道当时在福名楼若馨给他吃下的是什么东西,不仅一出口嘴巴臭得要死,连府里最厉害的厨子做出的饭菜他也闻之欲吐,勉强吃了几口,便连酸水也呕了出来,反而是那些发了馊的饭菜让他很想吃上一口。

他是大少爷,天天吃山珍海味的大少爷,怎么能去碰那些猪狗吃的东西?

可是他真的好饿,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的他真的忍不住了,他不能在府里偷吃那些馊饭让下人看了笑话,只好偷偷溜出来,在一个很偏僻没有人来往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处馊水瓮。

他真的很饿,如今的他真的没办法再顾及什么大少爷的尊严了,含着泪花,关景天颤抖着手,捡起地上面积较大的瓷碗片从馊水瓮里捞出发着酸气的馊饭菜,闭上眼将那些极其难闻恶心的饭菜送进口中。

方才触到到唇边,手腕被猛地一击,瓷碗连着里面的馊水饭被打落在地。

关景天愣愣地盯着地上的食物,而后愕然抬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的若馨。

怒火加饥饿让大少爷忘记了恐惧,他挥动着拳头,怒目切齿地瞪着若馨,喘了几口粗气,突然大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臭女人,你整我整得还不够吗?府里的下人都看我的笑话,连漠漠见到我也掩住鼻子不敢接近,你现在开心了?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很饿,可是府里的饭菜我都吃不了,现在只能出来偷偷吃这些猪狗吃的馊饭,现在连这些你也不让我吃,你是不是要真的把我饿死你才甘心?”

说到后面,大少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只是想把自己的委屈发泄出来,脸上流露出的是全然异于那日骄傲的神态,眼睛红红的,无辜又可怜。

若馨蹙起眉,她当初只是让这个骄纵跋扈,总是刁难旁人的大少爷饿上两天,给个小小的教训,并没想把他逼到这个地步,只是她不知道郭皓轩这次的药和以往的不同,竟会持续这么长的时间,如今看来,她似乎真的做的有些过分了。

“妖妇,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东西?”关景天猛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瞪着若馨,使尽全力地抓着她的手腔大声吼道,体虚的他才喊了几声便有些喘不过气来,胸口起伏不定。

若馨没有抽手,但手腕已被抓出了红痕,白容俊眸寒光浮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手中的长剑已横至关景天面前,在他紧握若馨的手肘上一顶。

关景天没习过武,被白容一震,手臂一麻立刻松了手去,整个人摔倒一旁,直摔得头昏眼光,肚子里的胃好像都绞在了一起,那些闻了大半天的馊水味如今一一反上胃来,大少爷趴在地上,大吐了起来。

他没有吃东西,如今呕出来的不过是一些酸水和若涩的胆汁,可他还是不停地呕吐着,到了最后传来的呜咽声,像是在翻肠胃地呕吐,又像是因为自尊受伤而委屈抽噎。

若馨静静地伫立在关景天的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关景天回过神来,却不想理睬若馨,他双手撑着地有些狼狈地爬起身,想要加快脚步离开,但因为蹲了太久,脚已经麻了,加上突然起身重心不稳,整个人又狠狠地摔了个大跟头,弄得满脸满身的尘土。

这一跤跌得惨,胸口更是撞到了地上的一块突石上,痛得他漂亮的五官几乎变了形,关景天的肋颊被火烧着一般的红,也不敢去看若馨见了他的丑态是个什么表情,爬起来后,他咬着牙关,一步拖着一步地走到远离若馨的角落坐下。

“你没事吧?”若馨出声问道,清音悦耳不带讽剌,然在此时的关景天听来,却更让他羞窘难当,他扭过头,杏型的大黑眼睛却很不争气地接连滚下两行泪珠,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划下两道干净的白痕,发觉若馨走到他身旁了,他又转了个身,抬起手背往脸上揩了一揩。

没得到回应若馨倒也不气,她敛了敛裙衫在关景天的身旁席地坐下,从怀中掏出那个针灸包,摊开置于腿上,而后拉过关景天的手臂,将他的袖子往上撩去。

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拉了去,关景天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回头,正好看到若馨捻起了一根银针,正要往他手臂上扎去,他整个人骇然大惊,死命挣扎着想要从若馨手中抽出手去,一边大骂着,“你要做什么,臭女人,你放开我。”

若馨略使巧劲便将关景天固定在原地,淡淡地撇了他一眼,用很平静正常的语气说了句,“不要说话了,你的嘴很臭。”

关景开蓦地闭上嘴,俊脸憋地通红,一口气呛在喉咙,最后大声咳嗽起来,却也忘记了自己原来的目的。

若馨则是趁此时机按穴定位,扎下针去。

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皮肤比女人的还要细致滑嫩,说不定单看他俩的两只手,还会被人颠倒了性别。

……等关景天终于顺过气来,再看自己的手臂时,上面已经扎了十余根银针,但惊奇的是他一点都未感觉到痛楚。

虽然心中还在恼怒若馨,却也不自觉向她打量上几眼,认真打量之下,这才发现其实她的模样也不算差。

尽管性子让他感觉很想吐血。

若馨抬眼,正好对上他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关景天被抓了现行,心一跳,狼狈地扭过头去。

没去追究这个大少爷奇怪的行径,估摸了时间,若馨一一拔下他手臂上的银针,同时说道:“关少爷,你身上的药已经解了。”

“什么药?”关景天还在暗自羞恼,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若馨看了他一眼,开口,“让你口中有异味和味觉失常的药。”

关景天回头,犹豫地看着若馨,伸出手掩住自己的嘴巴,呵了两下,又想到先前别人觉得臭的时候自己也根本闻不到,便又放下手去。

转头,向那馊水瓮的方向闻了闻,脑中回想着自己在这坐了一下午的目的。

呕!

腐臭的气味仿佛又回涌在口中,让他恶心地又想呕吐。

若馨从怀中取出一愉白绢帕,递到关景天的面前,关景天表情嫌恶地把头撇向一边。

这种粗制的低等货,他才不屑用。

若馨收回手,看着关景天灰扑扑又被泪水洗出几条白痕的俊美脸蛋,笑道:“平日里只觉得女人哭起来才会有让人怜惜的美感,没想到关少爷一哭,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别有一番独特。”

大少爷闻言,转头看着温柔慢笑的若馨,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梨花,你当本少爷是女人吗?”

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关景天一眼,若馨道:“细胳膊小腿的,其实看起来和女人也没什么两样,况且你方才不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人哭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么。”

“你……你这个死女人……”大少爷连番受着若馨的欺负,气到七窍生烟,一头乌黑美丽的长发几乎根根竖起。

他出生江南,身板是不若北方男子一样虎背熊腰,高壮剽健,但他在南方人中已算是高个,也称得上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他是个男人,怎能忍受得了被若馨比作女人。

关景天挺起胸膛,让自己显出几分气势,咬牙吼道:“本少爷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你这个臭女人管?”

若馨睇向他,慢吞吞地插了奂无关的话,“你流鼻涕了。”

关景天几乎想要去撞墙了,不,是将眼前总是给他难堪的女人扔去撞墙,尽管真的很郁闷,但爱面子的他还是马上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若馨莞尔一笑,这个大少爷看似性子恶劣,但本性单纯,只是有些少爷脾气罢了,算不上坏。

看到若馨脸上的笑,关景天更是怄,伸出手粗鲁地抢过若馨手上的帕子,在脸上抹了两把,将她一条白净的帕子弄脏,心里才稍稍消了几分气。

若馨笑着摇摇头,想了想,让白容留在这等着,便起身出了巷子在街口的面店买了一碗超份量的面食,知道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大少爷不想让人看到他如今狼狈的模样,便索性将食物带回,顺便要了一杯清水。

看到若馨带回了食物,关景天眼睛一亮,好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的大少爷,早就饥肠辘辘,用清水漱过口后,便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抓起筷子就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不一会,那几乎是三人份量的面食便被他一扫而空,红润润的嘴上犹带着辣油。

眼角一瞥,看到若馨正在一旁看着,他关景天脸一红,心中又不觉着恼,嘴里的食物还没吞下去,他便含糊不清地喊道:“都是你把本少爷害成这个样子的,你还不道歉。”

若馨一愣,随之对他微微一笑,“对不起。”

关大少爷本来还是气鼓鼓的表情,却没料到若馨这么直接就道了歉。脸上的笑意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的嘲讽嫌恶,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愣怔住了,一肚子的火气临发未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瘪着嘴瞪着若馨,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如今你身上的药已经解了,我便也要走了。”若馨看了看被折腾得够呛的关景天,温温笑道:“关少爷,这次算是我欠你一回,日后你可以要求我帮你一件事情,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都会帮你做到。”

不屑地抬头,关景天用鼻子看人说道:“本少爷是什么人,要什么有什么,才不会求你呢。”

一句话,关景天又恢复了那个嚣张自满的模样,看着这个张牙舞爪、神采飞扬的大少爷,自从清和坊出来若馨心中的那股隐隐郁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人生,他生来就是少爷命,一生无忧无愁,也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若馨眯起眼,微微一笑,便牵着马儿和白容离开了巷子。

……在她出去不久后,关府的老管家也终于气喘吁吁地找到了这条巷子,看到关景天无事,且折磨他好几日的病竟奇异地好了,老管家老泪纵横地抱住他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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